蔣勳《歲月靜好》:我多麼渴望有盲人視障者「看」的渴望

蔣勳《歲月靜好》:我多麼渴望有盲人視障者「看」的渴望
Photo Credit: 倫勃朗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提醒自己:我永遠無法取代美,我只是引領人到美的面前,讓美發聲,讓美的頻律在每個人心靈震動。如果我的聲音囂張聒噪,我要努力提醒自己:靜默可能才是美更好的注解。

文:蔣勳

夏至 回歸單純

過了夏至,島嶼南方就開滿鳳凰花,
熾熱野豔,像燃燒起來的炙烈火燄。
生命若只是一季的揮霍,
是要如此活出沒有遺憾的自己嗎?

把學來的煩瑣知識慢慢放掉,
回歸孩子的單純,
領悟《易經》裡的「損」、「益」兩個卦象。
「損」是減少,「益」是增加。
生命有時應該增加,有時可以減少……

回歸孩子的單純

大龍峒保安宮有許多老的壁塑或壁畫,有時是把「塑」或「畫」兩種元素混用。像靠西南角側門邊的這一件「老虎」,身體輪廓做了凹凸,是用浮雕或浮塑的技法,但是整件作品仍然以平面為主,包括老虎身體上的色彩紋樣或背景中岩石和樹枝的皴紋,都是繪畫性的筆法。這位民間匠師,也可能沒有看過真正的老虎,因此身體上的紋樣似乎更像花豹。

這是童年時幾乎每天都會看到的圖像,匆匆六十幾年過去,對這孩童時沒有特別在意的「虎」卻充滿了興趣。喜歡民間樸素稚拙的趣味,可愛天真如同兒童畫,我們在技巧知識裡雕鑿炫耀,卻往往比不上孩子的一派天真。也許真如老子哲學古老的智慧,他總是提醒:「為學日益,為道日損」,知識的追求不斷增加(益),但是心靈修行卻是要不斷減少(損)。

把學來的煩瑣知識慢慢放掉,回歸孩子的單純,也許要用一甲子的時間來領悟《易經》裡「損」、「益」兩個卦象。「損」是減少,「益」是增加。減少與增加,本身沒有好不好的問題,生命有時應該增加,有時可以減少,卦象在不同的時空或許有不同的解讀吧!

很高興一隻老虎讓我在六十年間不斷學習,繞了一圈,從稚拙再回到稚拙,像王維說的「紛紛開且落」。

跟老虎相對莞爾一笑,我覺得要從煩瑣出走了,走去空闊的天地,沒有罣礙,沒有拘束牽絆,天長地久……

跟山對話,跟天空對話,
使我有安靜下來的力量。
在很長的旅程中,
知道步步都是修行。

「肉眼」如果狂妄囂張,常常結果是「視而不見」

在海牙博物館看林布蘭著名的作品〈杜爾普醫生的解剖課〉,一具男性屍體是畫面主要焦點,在刻意的照明下發亮。杜爾普醫生右手拿鉗子,夾起屍體切開的左手臂裡的血管和筋脈。

這是一六三二年外科醫師工會委託林布蘭繪製的工會開業群像,當時林布蘭二十六歲,也因為這件作品而成名,開始接受各工會訂單,創作工會群像巨作。畫面包含屍體在內是九個人像,林布蘭巧妙地運用金字塔構圖和錯綜複雜的照明,形成畫面戲劇性的層次。

我看著畫面表情各異的眼神,思考科學理性年代荷蘭對人的存在實驗探索的精神。

一五八一年,荷蘭雛型的獨立運動聯盟成立,脫離西班牙殖民統治,到林布蘭畫這張畫時不過半世紀光景,荷蘭美術的黃金時代拉開了一個新民族自信健康務實的建國核心價值。

建國以後,教堂不再懸掛聖像,宗教畫沒落,建國以後,不再歌頌君王貴族,政治畫的歌功頌德結束。沒有了教會與君王的資源,接下來,畫家要靠什麼存活?

中世紀以來,歐洲藝術創作來自教會委託,來自君王付款,達文西如此,米開朗基羅如此,委拉斯蓋茲一生為哈布斯堡王朝菲利普皇世家族畫像,葛雷科的業主是托雷多教會。

失去教會與君王資源,荷蘭的美術要如何找到新的業主?

新建國的荷蘭以工會(guild)管理做社會的核心信仰,各個行業都有工會,醫生工會、紡織工會、社區保全民兵工會⋯⋯工會成立,每位成員繳納費用,委託畫家畫團體像,懸掛在會所大廳,以昭公信。

十七世紀荷蘭出現大量「團體群像」,因為每人出的費用一樣,畫家最簡單的方式就是畫一排人像,大小一樣,讓每位業主滿意。是的,時代的創作是在與業主的拉扯間完成的。

有畫家呆板畫成千篇一律一字排開,也有畫家像林布蘭用光的流動處理前後,用表情眼神使畫面成為統一卻變化萬千的舞台。

林布蘭最著名的〈夜巡〉是社區保全民兵的群像,他使每個人都被看見,他使每個存在人物都有自己獨特不可取代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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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倫勃朗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如果在義大利、在西班牙,這一具「屍體」應該是「卸下聖體」,充滿宗教情操。然而十七世紀的荷蘭,「屍體」是人遺留的肉體,提供做解剖課的學習。那是十七世紀荷蘭帶給世界的新精神,理性、務實,探索真相,是做為主角的那一具屍體,擺脫了宗教性,回到人體的原點,提供了真理的研究。

虛浮的情緒是不能解決問題的,也與真正的建國運動無關。

一張畫可以看很久,看到一個時代多少人踏踏實實的為探尋真理努力。杜爾普醫生的努力,林布蘭的努力。在這張畫前站了很久,發現群眾中走進一隻狗,我有點驚訝,再看,是一隻導盲犬,牠的主人拉著特殊設計的導盲架套。

盲人也安靜站在畫前,「凝視」杜爾普醫生的解剖課。

他在「看」什麼?他「看見」了什麼?

我退在一旁默默觀看。

剛剛動過一隻眼睛手術,雖然醫生強調是小手術,戴著金屬眼罩時,還是有莫名的恐懼,怕失去視覺,怕看不見了。

大概兩個月間,都很難像往常一樣長時間閱讀,聚焦有困難,看久了眼睛會酸痛流淚。以往良好的視覺寵壞了我,我沒有機會有視覺障礙的恐懼,沒有機會思考盲人視障朋友「看」的渴望。

我們的美術館思考過視障者也有的「看」的需要嗎?一位女士站在盲人旁邊輕聲為他導覽,話說得極少,如此安靜,她專心閱讀著盲人臉上的表情。盲人臉上有光,像林布蘭畫裡的光,對知識渴望的光,對一切未知渴望的光。

我曾經在廣播中介紹畫作,聽眾看不見畫,我在播音室,對著空氣說話。我閉起眼睛,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變成畫的色彩線條頻律,變成林布蘭的光,變成郭熙〈早春〉裡的雲嵐。試圖讓聲音在空氣裡震動成一幅畫的頻律。

我提醒自己:我永遠無法取代美,我只是引領人到美的面前,讓美發聲,讓美的頻律在每個人心靈震動。如果我的聲音囂張聒噪,我要努力提醒自己:靜默可能才是美更好的注解。

我凝視畫,凝視盲人,凝視導盲犬,連導盲犬都如此安靜,伏臥地上,彷彿感覺到主人的眼睛裡亮起來的幽微的光。

我多麼渴望有盲人視障者「看」的渴望。我多麼希望「看見」盲人「看見」的美。打開眼睛,看見物象,閉起眼睛,才能看得見心事。

《金剛經》裡「天眼」、「慧眼」、「法眼」都能見「肉眼」所不能見,「肉眼」如果狂妄囂張,常常結果是「視而不見」。《金剛經》最後說「佛眼」,到了「佛眼」,也許是領悟了適時適當應該無所恐懼做關閉「肉眼」的功課吧?

今日,在杜爾普醫生解剖課前,感謝林布蘭,我無所恐懼,閉起眼睛,和盲人一起做「看」的功課。

(注:一五八一年尼德蘭七省聯邦共和國成立,一六四八年正式獲得西班牙承認。)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歲月靜好:蔣勳日常功課》,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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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蔣勳

我在節氣裡做救贖自己的日常功課。
合十敬慎,為眾生祈福──歲月靜好。

從「立春」到「雨水」,從「驚蟄」到「春分」,從「清明」到「穀雨」,從「立夏」到「小滿」……每兩個星期左右,一次節氣推移,應和著星辰流轉,應和著風起雲湧,應和著潮來潮去,應和著花開花落,日升月沉……

「白露」、「秋分」、「寒露」、「霜降」是我喜愛的四個節氣,早晚有涼風習習,清晨可以在樹葉上看到一粒粒露水,空裡流霜,夜晚可以滅燈看耿耿星河。

「小寒」、「大寒」走過歲月,跟四時依序綻放又依序零落的花朵一一問候。河口漲潮,洶湧澎湃,猶記得青春,熱淚盈眶。此時潮退,一波一波,在沙石泥濘中緩緩迂迴退遁逝去,學會捨離,學會退潮離岸的告別。──蔣勳

美學大師蔣勳以二十四節氣為時序,書寫日常生活中面對人生、面對社會、面對大自然的省思。是他自己的功課,也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功課。全書一百餘篇,每一篇都是一帖生活格言,每翻讀一帖,就能得到內在的喜悅與寧定安穩的力量。

蔣勳說:「我應該在節氣推移間,學習聆聽更多生命的對話。」

一年之始是立春,要學習「歡欣與溫暖」
蔣勳說:溫潤、柔軟、包容,好像不只是一種色彩,是漫長歲月積累的世世代代信仰的厚重溫暖。

盛夏花開是芒種,要學習「慎重與珍惜」
蔣勳說:在時間的劫難中,相遇或告別都有慎重珍惜,有感謝,有祝福,便是生命的修行。

深秋寒涼是霜降,要學習「自在喜悅」
蔣勳說:清晨如果早起,日出之前,沿日高川山壑溪澗走,樹叢葉子暗影裡藏著纍纍的柿子,每一顆都飽滿圓熟,每一顆都安靜喜悅,真正的成熟自信是可以這樣無喧譁的啊。

歲末隆冬是小寒,要學習「溫和與包容」
蔣勳說:在喧鬧、吵嚷、充斥咒罵攻擊的聲音的時候,也許可以靜靜凝視一朵花慢慢綻放的力量。慈悲的力量,溫和的力量,包容的力量,美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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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