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智《香港第一課》:一國兩制還有將來嗎?「二次前途問題」的思考

梁啟智《香港第一課》:一國兩制還有將來嗎?「二次前途問題」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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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國兩制從一開始就存有本質上的矛盾:如果中國的政治制度是開放的,兩制其實並非必須;但當中國的政治制度是封閉的,兩制就算設立了也沒有現實保障。

文:梁啟智

【一國兩制還有將來嗎?】

在回答一國兩制有沒有將來之前,得先回答另一個問題:一國兩制有沒有期限?坊間常有誤會,以為一國兩制到了特區成立第五十年,即是二○四七年的時候便會自動撤銷。從法律條文來看,這並非事實。從政治現實來看,也不見得二○四七年是必然的分界線。

這個誤解通常源於兩處。第一,是九七前中國政府對香港有「五十年不變」的承諾,帶來對港政策會否於二○四七年完全改變的擔憂。這說法的具體呈現,是《基本法》第五條「香港特別行政區不實行社會主義制度和政策,保持原有的資本主義制度和生活方式,五十年不變」的條文。不少輿論見到此條文,便進一步肯定二○四七年便是特區完結之時。對此,法律界認為這是對條文的誤解,《基本法》沒有「自動過期」的設定,憲制上香港特區和《基本法》在二○四七年以後仍可繼續存在。

第二,是香港在九七前有大批按照《中英聯合聲明》附件三批出的土地契約,列明將會在二○四七年六月三十日到期,考慮到「九七問題」在一九七○年代被英方提出,正正是源於土地契約期限的問題,也讓不少香港人以為特區政府沒有能力承諾二○四七年之後的事情,進而得出特區將於二○四七年自動撤銷的推論。現實是,特區政府不單止有權承諾二○四七年之後的事情,而且已經批出多份時限超越二○四七年的土地契約,例如於一九九九年批出的香港廸士尼樂園土地條款的租期就長達一百年(五十年租期加五十年續租權)。至於現有將於二○四七年到期的土地契約,預料特區政府會在適當的時候提出續期機制。

話雖如此,憲制上二○四七年對香港仍有技術上的意義。《基本法》第一百五十九條規定其修改「不得同中華人民共和國對香港既定的基本方針政策相牴觸」,而《中英聯合聲明》第三條第十二款規定中國對香港的基本方針政策「五十年內不變」。那麼,理論上到了二○四七年,《基本法》的修改就再沒有限制,可以從頭到尾改得面目全非,這也可以被理解為「特區終結的一天」。不過這件事不會自動發生,最起碼還要符合第一百五十九條的其他規定,例如立法會全體議員三分之二多數同意。當然,如果民主派在立法會的議席數目進一步下降至少於三分之一,這個門檻將會失去實際意義。

二次前途問題的思考

對於很多香港人來說,只要有改變的可能,就代表有機會變得更差,而這也是為何當初「五十年不變」的說法在九七前對香港人有吸引力。回頭去看,「五十年不變」的承諾可能一開始就不是一個好主意,因為港英政府的制度本身也有問題,而這些制度被特區政府挪用後帶來了更多問題(見〈英國人留下來的制度為何九七後就行不通?〉)。相對於凝固時空,積極一點去想,二○四七年是否也是一個拆牆鬆綁的機會,來重構香港與中國的關係,為香港建立一個更能保障自主的政治安排?

由此路進,不少年輕人把二○四七年理解為「二次前途問題」。到了二○四七年,現在的少年人正值壯年,香港的政治地位屆時可否改變,對他們來說並不是一個抽象的問題,而是關係到他們應否把自己的青春投放在香港。有些年輕人就提議要為二○四七年後的香港地位舉行公投,並認為屆時讓香港獨立可以是一個選項,也就是所謂的「自決」。

這種想法的基礎,是雖然《基本法》第一條列明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但《基本法》是可以修改的,只要不違反中國對香港的「基本方針政策」就可以;而既然「香港成為一個特區」這個「基本方針政策」到二○四七年就會到期,那麼邏輯上要求中國政府在二○四七年容許香港獨立,條文上是不應被視為違反《基本法》和《中英聯合聲明》的。現實上中國政府屆時會否容許是一回事,但最起碼邏輯上說得過去。可以想像,香港政府並不同意這種理解。事實上,香港政府已經把認同這種理解的人視為不服從《基本法》,並以此為理據拒絕持此政見者參選立法會。

話雖如此,就算香港獨立的選項真的存在,又有多少香港人會支持呢?按香港民意研究所於二○一九年反《逃犯條例》修訂抗爭期間的調查,只有一二%的受訪者支持香港獨立。這個比例近年來的變動不大。按香港中文大學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於二○一七年所做的調查,只有一一.四%的受訪者支持香港於二○四七年後獨立,表示反對的卻有六○.二%,可見港獨即使做為一個假設選項也沒有多大的支持度。支持屆時繼續一國兩制的,則有七一.二%,明顯是社會主流。不過,這並不代表民意認為現時香港的情況十分理想。相反,在同一調查當中,有六二.九%的受訪者認為「香港回歸後整體社會狀況」變差。由此看來,港獨目前不受歡迎,並不代表香港人很滿意現時的情況,也可能是他們覺得情況未差到要追求港獨,或支持港獨者未能提供一個更吸引人的說法。另一方面,即使多數人認同繼續一國兩制,《基本法》能否做出一些根本的修改,以更有效保障香港自主,公眾的討論也十分有限。

從學理上看,目前港獨的論述基礎尚未成形。按學者王慧麟的分析,無論以天然權利或補救性分離權利(即中央政府長期以極不公義的方式管治某個地區,則分離可視作最後的補救權利)的角度出發,港獨的法理基礎仍然薄弱(至於要求回歸英國的說法,更是直接忽視了英國早已於一九八五年通過的《香港法》,當中確立了於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終止對港主權,並不存在《南京條約》繼續有效的可能,更別說不承認不平等條約早已是國際法學界的共識)。相對來說,王慧麟認為循聯合國《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以及《經濟、社會與文化權利的國際公約》去強調香港人的內部自決權利,更有基礎。

當然,上面只是從理念層面探討港獨。現實上,現代歷史中邊緣地區能脫離一個專制軍事大國成功獨立,只有一九九一年前蘇聯解體一個案例。然而把這個案例拿到香港卻有兩個問題:第一,當時蘇聯經濟崩潰而又正經歷熱切的民主浪潮,這兩點在當前的中國都不適用;第二,即使這些邊緣地區成功獨立,當俄羅斯重新走向專制後,不見得它們可以完全脫離俄羅斯的影響。如是者,在目前中國的經濟和政治形勢下,港獨並不是一個現實的選項。

雖然港獨的支持度有限,但香港社會明顯廣泛支持容許討論港獨,後面涉及言論自由做為香港核心價值的普遍認同。回到二○○三年就《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立法的討論,當時輿論普遍認為只要不涉及組織煽動暴力行為,則所謂的港獨活動不應受到規管。

值得注意的是,建制陣營比非建制陣營更喜歡談及港獨。畢竟,在當前的政治結構下,他們有很大誘因藉炒作港獨議題來向中央政府表達忠誠。前行政長官梁振英就經常被謔稱為「港獨之父」,因為他十分熱衷於批判港獨,而在他上任行政長官前主流輿論本來並不關注港獨討論。例如當他在二○一五年的《施政報告》中點名批評由香港大學學生會出版的《香港民族論》後,該書隨即大賣特賣,廣受各界關注熱議,如同獲得免費廣告宣傳一樣。中國大陸媒體對於港獨議題也有明顯的政治操作,往往會把一些明顯不相關的香港政治爭議冠上港獨之名,使這些爭議在中國大陸民眾眼中失去正當性,免得他們同情甚至認同香港人的訴求。

一國兩制難解的本質矛盾

回到二○四七年對香港的意義,從中央政府的觀點出發,理論上可以是一個進一步收緊對香港控制的機會。除了前文提及的修改《基本法》外,更極端的做法是把它直接廢除,畢竟它的實施在法理上僅源於一紙命令,待《中英聯合聲明》所載的保證過期後,也可經由一紙命令撤銷。當然,除非屆時國際關係和今天極為不同,否則如果中國政府真的以這種方式在二○四七年改變香港的地位,將會對香港的繁榮和穩定帶來不可估量的打擊。

相對來說,對中方較為有利的做法,是在現有《基本法》的框架下以各種手段架空香港的行政權、立法權和司法權,使得港人治港變得有形無實,也同樣可帶來收緊對香港控制的效果。回到一九八四年,《中英聯合聲明》尚在草議,時任行政局首席非官守議員鍾士元與時任國家領導人鄧小平會面,曾當面提出三項憂慮:第一,是特區表面上港人治港,但治港的港人都由北京控制;第二,是處理中港關係的低級幹部不能落實中央政策,干預香港自治;第三,是將來出現走極左路線的國家領導人,改變國策,使得一國兩制無法有效實行。回顧特區成立以來的種種政治爭議,第一項憂慮早已成真,而第二和第三項在過去數年也變得十分明顯。換言之,中國政府要從實際上改變一國兩制,其實不用等到二○四七年已可發生,或已經發生。

那麼一國兩制是否就沒有未來?讓我們回到起點:一國兩制的初衷,從香港的角度出發,一言蔽之就是中國大陸的制度和香港的不一樣,而且不適合香港。那麼兩套制度有什麼分別?過去的說法,是香港實施資本主義而中國大陸實施社會主義,但無論從學理上或事實上去討論,來到今天這已不是一個好的分類。最起碼,今天中國的經濟結構已和一國兩制最初提出的時候很不一樣。三十多年來沒有改變的,是香港人對自由的追求,和中國大陸政治上的封閉。中港兩套制度在對待自由的基本分別,才是當初中國需要向香港承諾兩制的根本原因。

然而,沒有自由的土壤,政權的承諾又可由誰來監督?於是乎,一國兩制從一開始就存有本質上的矛盾:如果中國的政治制度是開放的,兩制其實並非必須;但當中國的政治制度是封閉的,兩制就算設立了也沒有現實保障。回到《中英聯合聲明》訂立的時候,中國大陸剛剛走出文革陰影,向世界學習和接軌是中國社會的主流想法,一國兩制本質上的矛盾也就暫且被忽略。今天的中國已不是三十多年前的中國,矛盾也就徹底暴露了。

說到這兒,可見無論香港人喜歡或願意與否,一國兩制的未來和中國政治的前景難以分割。近年中國政治明顯變得更為封閉,經濟方面的「國進民退」被批評為違反改革開放的初衷,社會方面曾一度有所發展的公民社會近年受到嚴重打壓。與此同時,中國的外交策略也捨棄了過去的韜光養晦,「亮劍」等浮誇之詞變得普遍,世界各國各地人民對於應否接受一個專制政體成為超級大國變得有所警惕。面對這些阻力,中國政府則以民族主義措辭來誤導中國人民,令人民忽視問題的緣由。放在這宏觀格局中去看,香港政治在近年遇到的種種問題,以及香港人對中國大陸所產生的排拒並非偶然,而是香港處於當代中國變遷與世界碰撞的最前沿位置,衝擊自然來得最為突出。

相關書摘 ►梁啟智《香港第一課》:香港自古以來不就是中國領土嗎?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香港第一課》,春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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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啟智

為想要瞭解香港的人而作
Matters 創辦人 張潔平專文推薦
以三十六道包含認同、制度到未來走向的提問,勾勒出香港的基礎輪廓

香港很獨特,但香港不孤單。身分該如何理解?歷史該如何記憶?權力是否必須服從?制度該如何改變?面對系統性敗壞時能如何力抗?這些問題,不只香港人在面對,也不只香港人在嘗試回答。對香港的未來,我不敢盲目樂觀。不過如果香港的故事能激發更多人勇於問問題,不急於下定論,慢慢去找答案,容許不同意見的存在,也算在世上留下了一個難能可貴的印記。——梁啟智(本書作者)

香港所真實經歷的,需要被看見。而被看見的基礎,是找到自我述說的基礎、方法與能量。這是為什麼,這一本《香港第一課》如此重要。——張潔平(Matters創作平臺創辦人)

本書撰寫的初衷是力求化解中港之間的訊息差異與鴻溝,希望透過系統性討論,把香港各種困境與議題的前因後果說明清楚;同時也試圖探索一系列重要問題:如果中國對香港的主流理解有嚴重偏差,理由是什麼?背後是否有結構性的成因?希望透過理性探討,帶動更多人一起提出質疑,尋找答案。

本書於網路社群平臺連載期間,香港爆發了數十年來最大規模的抗爭運動,引來全世界關注。香港位於普世價值與中國體制碰撞的最前線,理解差異與衝突的由來,不只提供了香港人思考前路與自省的機會,也提供了外地,以及同處於碰撞前沿的臺灣人理解如何應對與面對「中國崛起」現象。

作者透過三十六道問答,如「香港自古以來不就是中國領土嗎?」、「為什麼香港的抗爭近年愈來愈暴力激進?」、「一國兩制還有將來嗎?」,以兼具縱深與橫向的方向道出香港百年來的認同之爭、制度之爭,以及該往何處去的問題。香港為何會成為近日世人眼中的「示威之都」,香港人又是什麼?本書將提供明晰的脈絡。

(春山)香港第一課_立體書封(書腰)
Photo Credit: 春山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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