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的正義》:歧視嚴重的阿拉巴馬州,死刑犯重獲自由舉步維艱

《不完美的正義》:歧視嚴重的阿拉巴馬州,死刑犯重獲自由舉步維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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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離開這間法院時,我開始回想這些日子以來,華特很可能在監獄裡終老一生。我想著究竟有多少像華特這樣無辜的人,沒有機會獲得需要的幫助。數百人?還是數千人?我知道這不是適合演講或抱怨的場合,但我必須做出最終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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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布萊恩.史蒂文森(Bryan Stevenson)
譯者:王秋月

準備起飛

聽證會的請求已經獲得批准,事實上,州政府也加入我們撤銷指控的請求。我想這最後一場聽證會應該不用花太多時間就能結束。前一晚,我驅車南下拜訪米霓,為華特準備一套聽證會穿的西裝,他終於可以以自由人的身分步出法院了。抵達米霓家時,她給我一個很長的擁抱。她看起來一直在哭,也還沒就寢。我們坐下來,她再次表達自己對華特終於能夠獲釋一事有多開心。但她看起來很困擾。最後,她抬頭看著我。

「布萊恩,我覺得你要告訴他,也許他不應該再回來這裡。這些壓力、閒言閒語、謊言,一切都太沉重了。他們強加在他身上的那些事不是他應得的,也會讓我一輩子傷心。不止我,還有我們每一個人。我不認為我有辦法回到事情發生前的狀態。」
「我想,你們應該等他回家後好好討論。」
「等他出獄,我們想要把大家都找來,煮一些好吃的食物,每個人都會想要慶祝的。但在這之後,也許他應該跟你一起去蒙哥馬利。」

我已經和華特討論過,基於安全考量,出獄後的頭幾天不要留在門羅維爾。在我們觀察當地對於他出獄這件事的反應期間,或許他應該先跟佛羅里達州的家人暫住。但我尚未與米霓討論他的未來。

我繼續敦促米霓在華特返家後和他談談,但顯然她無心這麼做。我開車回到蒙哥馬利,難過地了解到儘管我們已然站在勝利的邊緣,光榮獲釋的時刻就要到來,可是對華特及其家人來說,這個噩夢卻可能永遠無法完全擺脫。我第一次認真估算著定罪、死刑,以及威力強大且令人心碎的誤判所創造的永久創傷。

隔天早上我抵達法院時,看到地方和全國性媒體都擠在法院外頭,華特的親友也來了數十人,想在他出來時跟他打招呼。他們製作了一些看板跟牌子,如此簡單的舉動卻讓我深深感動。牌子上的字對著群眾傳達著無聲的訊息:「強尼D,歡迎回家」、「上帝從未放棄你」、「終獲自由,感謝全能的主,我們終獲自由。」

我走下囚室,把西裝拿給華特,告訴他聽證會後要在他家舉辦慶祝會。由於獄方拒絕承認華特可能獲釋的事實,不允許他打包個人物品帶到法院,所以在他返家之前,我們還得回霍曼監獄收拾他的東西。我也告訴他,我已經為他在蒙哥馬利的飯店預訂了房間,接下來的幾個晚上,那裡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不太情願地與他談及我和米霓的對話,他看起來驚訝又受傷,但並未沉溺在這種情緒太久。

「對我來說,這真的相當值得開心的日子。沒有任何事可以澆熄重返自由的好心情。」
「是啊,不過你們應該也好好談談。」我敲著邊鼓。
上樓時,我發現湯姆.查普曼在法庭裡等我。「事情結束後,我想跟他握手,可以嗎?」他告訴我。
「我想他會很感激的。」
「這起案件教會了我一些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學習的事。」
「湯米,我們都從中學到很多。」

四處都已布滿警力。伯納德抵達後,我們在律師席上簡短地討論,直到事務官請我們回到法官室。諾頓法官在刑事上訴法院判決的幾個星期前退休了,新任法官帕米拉.巴舍(Pamela Baschab)熱情地招呼我。簡單寒暄過後,我們開始討論聽證會的流程。詭異的是,每個人似乎都很愉悅。

「史蒂文森先生,如果你們只是要提出申請並給出重點概述,我不需要任何論證或說明。我打算馬上批准申請,你們就都可以回家了。我們可以很快結束流程。」我們走進法庭。這場聽證會上,警方的黑人人數比我過往在此出庭的任何一次都還要多。沒有金屬探測器,沒有兇惡的狗。法庭裡都是華特的親人和支持者,而法院外還有更多無法進來的黑人鄉親在歡呼。一大堆攝影機與記者擠滿法庭。

他們終於把身穿黑西裝白襯衫的華特帶進法庭,他看起來英俊挺拔,煥然一新。警方並未將他帶上手銬或腳鐐,他進場時一邊和家人朋友揮手。從六年前的審判後,他的家人就沒看過他穿白色囚衣之外的服裝了,在他穿著西裝走進法庭時,許多人倒抽了一口氣。這些年來,華特的親友與支持者在開庭過程中表達一些發自內心的觀點時,總得面對凶狠的目光與被驅逐的威脅;但是今天,警方在他們興奮表達觀點時相當靜默。

法官就座後,我站向前說話,簡短講述這起案件的原委,以及辯護及公訴雙方都希望法院駁回起訴。法官很快地批准請求,並詢問是否還有任何意見。突然間,我沒來由地焦慮。我應該是要興高采烈的;眾人皆沉浸在如此歡愉的情緒之中,法官和檢察官突然間也都變得慷慨寬容,彷彿每個人都想要確保沒有憤怒或嫌隙存在。

華特當然欣喜若狂,但我對自己突如其來的憤怒感到困惑。離開這間法院時,我開始回想這些日子以來,華特及其家人和整個社區承受著多麼巨大的痛苦與折磨。我想著,當初若非羅伯特.李.凱伊法官拒絕採用陪審團對華特的終身監禁不得假釋的判決,而判他死刑,我們也不會注意到這個案子,華特很可能在監獄裡終老一生。我想著究竟有多少像華特這樣無辜的人,沒有機會獲得需要的幫助。數百人?還是數千人?我知道這不是適合演講或抱怨的場合,但我必須做出最終結論。

「庭上,我想在休庭前說一些話。你們太輕易就把一個被錯認為謀殺案嫌犯的人定罪、關進死牢,而要在證明清白後為他贏回自由卻是如此困難。這個州存在著一些嚴重的問題,我們有許多重要的工作要完成。」

我坐下來,法官宣布華特可以自由離席了,像個自由人一樣。

華特緊緊擁抱我,我遞給他一條手帕讓他擦拭流下的淚水。我領著他去見查普曼,他們握了手。在我們附近徘徊的黑人警員指引我們走向後門,下樓後,只見一大票記者等著。其中一名警員拍拍我的背,對我說:「這真是太棒了,老兄,這太棒了。」我請伯納德去告訴華特的親友,我們會在正門處和他們碰面。

回答媒體問題時,華特站得非常靠近我,我可以感覺到這個壓力有點超出他的承受範圍,幾分鐘後我中斷訪問,帶他走向法院的前門。電視台的攝影機隨之在後,走出大門時,數十人笑著揮舞著看板。華特的親人們跑過來擁抱他,也擁抱我,華特的孫子緊緊抓著他的手。過去未曾謀面的幾名長輩也和我擁抱。華特無法相信這麼多人都是為他而來,他擁抱每一個人,即使有些人只是想跟他握手,他也一樣熱情地回以擁抱。我告訴大家,伯納德和我要帶華特回監獄一趟,然後會直接到他家與大家會合。我們花了將近一小時,才通過人群進到車裡。

開往監獄的路上,華特告訴我,獄友們在他離開前的最後一晚,為他舉行了一個特別的儀式。他們走到他身邊為他祈禱,輪流給他最後的擁抱,華特說他對於把他們留在那裡感到愧疚。我要他別這麼想,他們知道他能回家,都很為他高興。他的自由也象徵著絕望之處的希望。

儘管我保證我們很快就會帶華特回家,眾人仍執意和我們一同前往。不論是媒體、當地電視台的工作人員、他的家人,或是其他每一個人。抵達霍曼監獄時,一大群媒體和善意的群眾跟在我們後頭,形成大陣仗的長龍。我停車走到大門向獄警解釋我和這些人的到訪並沒有不良意圖,他們只是等著要跟華特一起回家—我知道典獄長的規定很嚴格,非公務因素不准在監獄逗留。那名獄警招手要我們進去,沒人嘗試驅離群眾。

我們進到監獄整理華特的物品,包括與我往來的法律資料及信件、來自家人和支持者的信、一本《聖經》、他被逮捕時戴的天美時腕表,以及一九八七年六月噩夢開始時,他放在後口袋裡的皮夾;那只皮夾裡還放著二十三塊錢。華特把電風扇、字典和餐具留給獄友。整理東西時,我看到典獄長從他辦公室偷偷窺探,但並沒有走出來。

幾名獄警目送我們走出監獄大門。外頭仍聚集著大批民眾,威廉斯太太也在其中,華特走向前擁抱她。她看向我,對我眨眨眼,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關在囚室裡的人看得到外頭的群眾,華特離去時,他們開始呼喊激勵他。

我們無法從監獄外看到他們,但穿透出來的聲音滿是興奮與希望之情。我們最後聽到的聲音之一,是有個人大喊「要堅強,兄弟。要堅強!」 華特呼喊回去:「好!」 華特走向車子時,張開雙臂緩緩地上下拍動,像是準備起飛一樣。他看著我說:「我覺得我是一隻鳥,我覺得我好像一隻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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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不完美的正義》,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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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布萊恩.史蒂文森

畢業於哈佛法學院,現為紐約大學法學院教授。 致力實現司法正義精神──試著挑戰不正義、幫助被誤判的罪犯、對抗刑法審判時的偏見和歧視、終結對小孩判終身不得假釋的審判;並試著處理死刑這個議題;試著降低監獄人數,結束大量判刑的情況。已成功讓數十位死囚獲釋,多次在美國最高法院辯論。

由於堅持不懈為有色人種、貧窮階級的差別待遇奮戰,而獲得廣泛的美譽。 曾獲麥克阿瑟基金會天才獎,這個獎通常肯定以活躍、激勵人心的方式追求公平正義、力求更和平社會之人。他也是平等司法倡議小組(Equal Justice Initiative)創辦人,現任執行總監。2012年曾獲美國著名雜誌《史密森尼》(Smithsonian)頒發美國創造力獎(American Ingenuity Award)社會進步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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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