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底層的生活》:客人退回的這盤是傳統炒蛋、巨無霸炒蛋,還是特製炒蛋?

《我在底層的生活》:客人退回的這盤是傳統炒蛋、巨無霸炒蛋,還是特製炒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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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卡莉宣布休息半小時吃午餐的時候,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這時才發現,原來她一直放在清潔車上的那袋乾癟熱狗捲,並不是某位退房客人留下的垃圾,而是她的午餐。頓時,我自己也吃不太下了。

文:芭芭拉・艾倫瑞克(Barbara Ehrenreich)

我當房務員的第一天,也是我這一生在西嶼過低薪生活的最後一天,雖然我當時並不知道這點。那一天,卡莉的心情很糟。我們被分配要打掃十九個房間,大部分都是「退房」而非「續住」,退房的房間要進行全套清潔整理,包括換床單、吸塵以及擦洗浴室等。當我們發現其中一個原本被列為續住的房間結果卻是退房時,卡莉打電話向米莉抱怨,但當然毫無用處。「那就把這個該死的王八蛋弄好。」她命令我道,於是我負責弄床鋪,她在浴室噴噴擦擦。一連四小時我不曾休息。我把床單褪下來,再重新鋪床,每張大床平均花四分鐘半,我是可以加快到三分鐘,但看不出有必要這麼做。

我們用手把較大的灰塵髒物撿起來,試圖減少使用吸塵器的機會,但大多數時候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努力把重達三十磅的巨大吸塵器拽下清潔車,費力地把它在地板上拖來拖去。有時候卡莉會遞給我一個噴瓶,上面的標籤寫著BAM(實際上,那是幾個字的縮寫,第一個字不祥地以「丁酸」〔Butyric〕開始,但其他的字已經磨損得看不見了),然後她就讓我清理浴室。在這裡,可沒有服務生面對客人的責任感能激勵我,我只能全神貫注把浴缸裡的陰毛撿乾淨,至少是我能看得到的暗色系毛髮。

清潔續住房間的時候,我原本滿期待那種私闖別人空間的感覺,以為有機會檢視陌生人祕密的一面。但這些房間裡總是乏善可陳,而且整潔到令人訝異:拉鍊袋裝的刮鬍刀組、整齊地貼牆放置的鞋子(房間裡沒有衣櫃)、浮潛之旅的宣傳單、最多再加上一、兩個空酒瓶。

使我們能一直工作下去的是電視,播放的節目從傑瑞・斯布林格秀(Jerry Springer Show)、莎莉・拉菲爾秀(Sally Raphael Show),再到檀島騎警(Hawaii Five-O),最後則是肥皂劇。若電視上出現特別有趣的東西,比如傑瑞秀著名的那句「我們可不接受『不』這個答案」,我們就在床沿坐下來咯咯笑一會兒,彷彿我們正在開睡衣派對,而不是在做一份毫無出路的工作。肥皂劇是最棒的部分,卡莉會把音量調到最大,這樣她在清潔浴室或開著吸塵器的時候也不會錯過任何對白。在五○三號房的時候,瑪西雅質問傑夫跟蘿倫的關係;在五○五號房的時候,蘿倫冷酷地嘲笑丈夫外遇的可憐瑪西雅;在五一一號房的時候,海倫要給亞曼達一萬美金,條件是亞曼達不能再見艾瑞克,這段對話使卡莉從浴室裡走出來,仔細瞧著亞曼達困惑的臉。「當然要拿,小姐。」她忠告道:「我就一定會拿。」

不久之後,我們所打掃的觀光客房間,開始漸漸跟肥皂劇裡的高級裝潢融合在一起。我們進入一個更美好的世界,這裡只有舒適可言,每天都是放假日,只等著被浪漫的邂逅填滿。然而在這個夢幻世界裡,我們只是兩個闖入者,被迫要為自己的出現付出代價——背痛和永遠只能乾瞪眼的份兒。旅館裡有太多鏡子,不斷映照出一個身影,樣子就像推著破舊超市購物車在馬路上蹣跚前進的人:邋遢,穿著大了兩號的潮濕旅館馬球衫,汗從下巴淌下來,宛如口水一般。當卡莉宣布休息半小時吃午餐的時候,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這時才發現,原來她一直放在清潔車上的那袋乾癟熱狗捲,並不是某位退房客人留下的垃圾,而是她的午餐。頓時,我自己也吃不太下了。

由於有電視,再加上身為第一天上班的新人,我沒有什麼資格打開話題,因此我對卡莉所知不多,只曉得她身上很多地方都在痛。工作時她都慢慢移動,低聲抱怨著關節痛之類的,但這點也許會使她失去工作。因為年輕的外籍房務人員(來自波蘭和薩爾瓦多)都會在下午兩點把房間打掃完,而卡莉則拖到六點才做完。她說,反正我們是領時薪的,實在沒必要這麼急。然而管理階層已經僱來一名女子,進行工作效率評估之類的工作,而且據說以後可能會改成以打掃的房間數來計算薪水。她也對於種種不尊重她的小動作感到耿耿於懷,而且不只是管理階層這麼對待她。

「他們壓根兒不在乎我們。」她如此形容旅館住客;事實上,他們根本沒注意到我們的存在,除非房間裡有東西被偷了,「這會兒他們可不會放過妳。」我們並肩坐在休息室吃午餐,一名身穿維修人員制服的白人男子走過,卡莉出聲叫他。「嘿,」她語氣很友善:「你叫什麼名字?」

「彼得潘。」他說,人已經背向我們走開。

「這一點都不好笑。」卡莉說,她轉頭看我。「那根本不算回答,為什麼他要開這種玩笑?」我大膽回答說他是在擺架子,於是她點點頭,彷彿這是醫生做的診斷:「對,他是在擺架子。」

「也許他今天很不順。」我繼續多說點,但並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有責任替白種人辯護,而是從她扭曲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有多受傷。

我在下午三點半要求下班,此時另一名房務人員對我提出忠告,到目前為止,從來沒人能一面在傑瑞餐廳當服務生一面還當房務員,「一個小伙子曾有一次成功做了五天,而妳已經不是小伙子了。」我把這項有幫助的資訊記在心裡,然後衝回第四十六號拖車屋。我吞下四顆布洛芬(Advil,這次的止痛藥名),沖澡,彎著身體擠進淋浴間,努力讓自己穩定下來,迎戰即將來臨的另一輪工作。這大概就是馬克思所說的「勞動力的再生產」,意思是,一名勞工得做一些事情讓她能再度進行勞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