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監獄替代役的6個反思(上):有些「累犯」的誕生,是因為裡頭遠比外頭有人性多了

一個監獄替代役的6個反思(上):有些「累犯」的誕生,是因為裡頭遠比外頭有人性多了
Photo Credit: vsy @Flickr CC BY ND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是一個令人不願面對的真相,因為我們都不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簡單道理,事實上這個社會是「己所不欲,更施於人」的。

最近因為大寮監獄的事件,引發了很多大眾對於監獄的討論與反思,正在服監獄替代役的我,希望以一個實際在監獄裡頭生活了半年的角度,和大家分享一些不同面向的觀點。

茄子皮的存在本來就是希望可以透過筆的力量和大家一起反思,往真誠與和平的世界更靠近,這也是我選擇到監獄服役的原因。因為裡頭充斥了許多被社會投以高度成見的人,選擇矯正役,希望讓自己練習放下成見,我相信這是離和平更靠近的基本功。

我並非在大寮監獄服役,但事件爆發後,我所處的監獄雖然沒有受到太多波及,但也連動了全社會及監所體系開始反省檢討,許多的聲音出現,矯正署要反省、監獄長官要反省、管理員要反省、收容人要反省,但是我認為大家都搞錯了,真正該反省的,是每一個「自己」。

每次有事情發生,大眾總是一窩蜂地把矛頭指向「別人」,趕緊撇清和自己的關係,忙著批評別人的是非,從不反省自己與事件的關聯性。我們會說,那些事情發生在圍牆裡面,哪裡和我們會有關係?

是的,我在「入監」前也是這麼認為的,「入監」以後,關於牆內與牆外的關聯性,我有了不太一樣的省思與體悟。關於大寮事件的是非評論已經非常多,因為我也不在那裡服役,就不多做評論,在這裡我想要和朋友們分享的是「監獄生活帶給我的6個反思」,以我在監獄裡面親身經歷的小故事作為媒介。

1. 自由不在於我們擁有多少選擇,而是能不能擁有為自己「創造選擇」的能力

這一句話是我在阿文身上看見的,他是監獄裡的大書法家,在監獄裡練就了一身「好手藝」,行書、草書、隸書樣樣精通,就連鄰近公家機關過年發給民眾的春聯也委推他幫忙,出自他的神來之手。

阿文已經在監獄關了快要30年,來來回回被關了好幾次,他從滿18歲那年就開始監獄生涯,民國79年過後就沒有在外頭過年了,就算剩下的刑期服完,最快出監的時候,也已年過70了。那一天我協助戒護他寫春聯時忍不住問了他:

「阿文,你幾乎一輩子都待在監獄,難道不會想念外面社會的生活嗎?我如果是你早就發瘋了。」

「不會阿,在外面我們就像是外星人,人人迴避,反正不管我們怎麼改人家也不相信,再說監獄裡也是一個小社會阿,在裡面也可以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像我平常在舍房沒事,就是一直寫書法,小時候有練過,重拾毛筆後已經10幾年了,所以我過了10幾年天天寫書法的日子,筆墨紙硯是我最好的朋友,就算沒人肯定我,書法也會肯定我。」

「唉呀別說得這麼辛酸嘛,現在全監的牆上都是你的字,你的字也將在新年帶給很多人喜悅,你看不僅監獄內職員,連附近鄉公所都投靠你了!」阿文抿著嘴給了我一個微笑,繼續專注寫字。

我認為,阿文現在獲得肯定的真正關鍵,是他發現了自己還有另一種「選擇」去面對自己的人生,學會了「肯定自己」,大寮事件的同學們(監獄裡頭稱收容人為同學)和阿文刑期差不多長,卻做了另一個選擇。

我不是他們,不能說他們的選擇是對是錯,大家(包含他們自己)可能認為他們擁有的選擇不夠多,或是因為監獄裡的環境嚴苛,走投無路了才出此下策,但大書法家阿文教我的「自由課」說:

「真正的自由,或許不在於我們擁有多少選擇,而是我們能不能在各種情況下,都擁有為自己『創造選擇』的能力。」

有些時候人生的課題當頭,面對與逃避僅是一念之間,監獄裡頭的環境雖說相較外面生活來說相對嚴苛,但該給的基本需求都沒有少,薪資不高卻也供吃供住,如果沒有額外需求的話也花不到什麼錢。阿文的故事告訴我們,與其讓環境來定義自己,不如學習讓心境去轉變環境,自由的道路就因此敞開了。

Photo Credit: 柳雩 @Flickr CC BY 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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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穿著制服與囚服的差別,難道只是我們出生在哪裡?

常常在監獄裡頭看到一些同學和管理員對嗆的畫面,有些時候連上級長官都感到很無奈,我們的長官常常和同在辦公室裡頭的我訴苦:

「唉~我剛剛路過看到那個XXX管理員和XX號同學在對罵,頓時之間彷彿看到兩個收容人在吵架。我已經叮嚀過很多次,我們獄警沒必要和同學們一般見識,反而應該要保持平心靜氣去理解問題,要不然他們心生不滿或是被辦違規、鬧事,到頭來也都是苦了我們自己,增添自己的麻煩又讓同學們的情緒更加不穩定,對兩邊都傷害,這是何苦呢?」

我們都是人,都希望可以被尊重,囚「情」不穩定未必是單向的,情緒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一個銅板敲不響,同學感受到管理者不尊重想要發表一下意見,就覺得他對長官「不敬」,這樣的惡性循環就一直發生。如果管理員和收容人的心理素質差不多的話,那從何盼來囚情穩定呢?我們這樣子對待他,又期待他出去後如何去對待別人呢?

這個時候,看到這一段可能又有人要說:「我們政府應該檢討獄警的選拔制度,或是戒護的內部訓練要加強。」我覺得大家又搞錯了,這樣檢討根本沒有終點,或許我們應該檢討的是「自己」。所以我也不再在這裡迴圈,繼續思考一個問題:「穿著制服和囚服的最大差別是什麼?」白話文一點就是:「到底一個收容人和一個普通人的最大差別是什麼?」

思考這個問題的路上難免感到無奈與難過,因為在裡頭待久了就知道,許多人是「全家都被關過」,有丈夫和妻子跨監獄通信的,也有在成人監獄的舅舅鼓勵在少年觀護所的姪子要沉著忍耐。有時候我不禁懷疑:

「穿著制服與囚服的差別,難道只是我們出生在哪裡?」

這是一個整體社會的結構可能造成的「犯罪遞延」效應,身在某些家庭或環境的小孩子可能暴露在更高風險的犯罪環境。這也是一個檢討下去自討沒趣的課題,所以我決定跳過,繼續觀察其他線索。

之所以要思考收容人與一般人的差別,是為了找到「轉變」的線索,我覺得必須掌握這個線索才能和收容人一起變好,這才是一個在監獄工作的人應該要有的心態。雖然我只是一個替代役男,我卻深深的認為,我每天的工作處在一個「生命改變」的場域,我們的工作使命就是每天陪伴正向的改變發生。

而這樣的改變是對整體社會都有正向意義的,因為這些「個人」變好的同時,也將促使我們的社會更加和樂。如果說其實我們的社會結構扮演了催生犯罪的重要角色,那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要負起責任,從自己的觀念開始改變,而不是一味地認為這是牆內的責任。正是因為我們在牆外創造了太多的「監禁」,才有愈來愈多人被送進來牆內。

舉個例子,假設有個收容人非常努力地改變自己,在監獄裡面學了一技之長,出監後的更生人求職卻屢碰荊棘,理由是大家都不想要雇用有前科的人,不管他怎麼努力,前科都不會消失、成見不會改變。我們「用他們的過去經驗定義他們的未來」,想想如果你是他,不管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的話,那幹嘛改變?那乾脆繼續犯罪回到監獄生活好了。

所以我大膽的假設,有一部分「累犯」的誕生,是因為,監獄裡的環境遠比監獄外頭有人性的多。

這是一個令人不願面對的真相,因為我們都不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簡單道理,但事實上這個社會卻是「己所不欲,更施於人」。

仔細想想,生活中自己有沒有因為「前科」被別人排擠的經驗?當然這前科指的不是犯罪,而是自己因為一些過去的行為被貼上的標籤,然後旁人用這標籤來定義自己,而非去正視現在的自己經過努力所做的改變。師長或許也常對小孩說:「下次這件事情不要交代給你做了,因為你老是把事情搞砸!」我們就是這樣不斷用成見去綁架自己和周遭的人,社會才會離和平愈來愈遙遠。

我也深刻的自我反省,這篇文章其實是寫給自己看的,希望自己可以變好,也和朋友分享一個在監獄生活所產生的省思與觀點,下一篇要繼續和大家分享另外四個我在監獄裡頭親身經歷的小故事,四種不一樣的自省觀點。

歡迎任何批評與指教,但希望不是為了批評而來,而是為了和所有人一起更好!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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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vsy @Flickr CC BY ND 2.0

責任編輯:羊正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