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克溪畔的朝聖者》:溪流就是世界,具有世界一切的刺激和美

《汀克溪畔的朝聖者》:溪流就是世界,具有世界一切的刺激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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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你可以將你的心靈拋給一座山,山會保存它,將它摺疊起來,不會將它擲回,如某些溪流那樣。溪流就是世界,具有世界一切的刺激和美;我住在那兒,但是山是家。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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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妮・迪勒(Annie Dillard)

我曾有過一隻貓,一隻好鬥的老雄貓,牠會在半夜時從我床旁敞開的窗跳進來,降落在我的胸膛。我會半醒著,而牠會將腦袋插在我的鼻子下,然後嗚嗚叫,散發尿和血的難聞味道。有幾個夜晚,牠以前腳猛搓我赤裸的胸膛,拱起背,彷彿要磨尖爪子,又像是不斷拍打著母親,向她索奶。有幾個早晨,我在日光中醒來,發現身上滿是帶血的爪印,看起來就像畫著一朵朵的玫瑰。

天氣很熱,鏡子變得暖烘烘。我恍恍惚惚在鏡前梳洗,被打亂的夏日睡眠仍然像海帶般懸浮在四周。這是什麼血?什麼玫瑰?或許是結合之時綻開的玫瑰,謀殺的血;或許是赤裸之美綻開的玫瑰,以及某種無法言喻的獻祭或誕生之血。我身體上的記號可能是一種象徵,或者一種汙跡,可能是進入神國的鑰匙,或者是該隱的記號。我永遠無法知曉。當我梳洗,而血形成條紋、變淡,且終於消失時,我永遠無法知道我是否淨化了自己,或者摧毀了踰越節的血之記號。我們醒來(倘使曾經醒來),然後發現自己陷入死亡、美和暴力的奧祕及謠言之中……。一個女人最近對我說:「彷彿我們就這樣被放在這兒,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這些是早晨的事,是當最後的波浪將你拋入沙灘上明亮的光和變乾的空氣時,你夢到的景象。你記得壓力,以及一種讓你放鬆倚靠的弧形睡眠,一種柔軟的睡眠,彷彿殼裡的扇貝。但是空氣讓你的皮膚變硬;你站著;你離開陽光照亮的海灘,去探索某個昏暗的岬角。很快地,你就迷失在葉子密布的內地,專注著,卻想不起任何事物。

早晨醒來時,我仍然想到那隻老雄貓。現在,情況變得較溫馴了。睡覺時,我將窗子關上,貓和儀式消失了,而我的生活改變了,但是我仍然記得某種作弄我的強大事物。我醒來時期待著,希望看見一樣新的事物。倘使幸運,或許一陣奇怪的鳥鳴聲會將我喚醒。我匆匆忙忙穿上衣服,想像海雀或紅鸛在庭院裡拍動翅膀。今天早上,我看到的是一隻林鴛鴦,在小溪那邊,但是牠飛走了。

我住在一條小溪旁,它叫汀克溪,位於維吉尼亞州的藍嶺。一個隱居者的隱居處被稱作「下錨地」。一些「下錨地」不過是被固定在教堂側面的簡陋棚子,像附著在岩石上的藤壺。我將這棟固定在汀克溪旁的房子視為一個「下錨地」。它讓我停泊在岩石溪底,如海錨般讓我穩穩待在水流之中,面對流瀉而下的陽光。這是一個很好的居所,有許多事物供我思考。溪流──汀克溪和卡爾文溪──是充滿生氣的奧祕,每一分鐘都呈現新貌。它們的奧祕是一種持續創造的奧祕,是天道暗示下的一切奧祕:視覺之不可靠、固定不變者之可怖、現在之解離、美之紛雜、多產之壓力、無拘無束者之不可捉摸、完美之有瑕疵的本質。山──汀克山和布拉許山、麥卡菲納伯山和死人山──是一種被動的奧祕,最古老的奧祕。它們的奧祕是自空無創造事物的簡單奧祕,是物質、被賦予之事物的奧祕。山巨大、安靜、吸收著。你可以將你的心靈拋給一座山,山會保存它,將它摺疊起來,不會將它擲回,如某些溪流那樣。溪流就是世界,具有世界一切的刺激和美;我住在那兒,但是山是家。

林鴛鴦飛走了,我只瞥見某樣東西像一枚明亮的魚雷般轟炸著樹葉。我回到屋裡,吃了一碗燕麥粥;許久之後,長長的斜光出現了,這意味著我可以好好地散步。

如果天氣夠好,去哪裡散步都行,看起來都很不錯。溪水尤其呈現著最美好的面貌,沙洲反映蔚藍的天空,水將天空倒影剁入多砂礫的淺灘、白色的急流,以及湍流的泡沫之中。在陰暗的日子或起霧的日子,除了溪水之外,一切都褪色了、失去光澤了。溪水有自己的光。我動身前往火車軌道,前往鳥群飛越的山丘,前往白色母馬所居住的樹林。但是我來到溪水旁。

今天是一月一個時或有雲的美妙日子,日光選擇一處出乎意料的景色,將它打扮得金碧輝煌,然後陰影又將之一掃而空。你知道你活著;你邁開大步,試圖在雙腳之間感覺地球的圓弧。卡山札基斯說,他年輕時有一隻金絲雀和一個地球儀。當他放出金絲雀,牠會棲於地球儀上唱歌。在一生的漂泊之中,他一直覺得心頭之上彷彿棲著一隻唱歌的金絲雀。

在屋子以西,汀克溪急轉彎,如此,小溪既在屋子之後,我之南,也在路之另一邊,我之北。我喜歡往北行。在那兒,午後的陽光直直照耀著小溪,加深了映在水裡的天空之藍,照亮了溪岸樹木的側面。來自小溪對岸牧場的閹牛來到溪旁飲水。在那兒,我總是會驚動一、兩隻兔子。我坐在陰涼處一根傾倒的樹幹上,觀看陽光下的松鼠。就在樹幹長椅的上游方向,兩道木欄分別自橫過小溪的鋼索懸垂下來。這些圍欄可防止閹牛前來飲水時脫逃,跑到小溪的上游或下游。松鼠、鄰居的孩子和我把朝下游方向的木欄當成一座渡溪的搖擺橋。但是今日,閹牛在那兒。

我坐在傾倒的樹上,看著黑色的閹牛在溪底滑動。牠們全是飼養出來的食用牛:食用牛的心臟、食用牛的皮、食用牛的腿肉。牠們和人造絲一樣,是人類的產品,就像踏遍田野的一雙雙鞋子,有鑄鐵般的脛骨,以及泡沫橡膠鞋墊般的舌頭。你可以看穿其他動物的腦袋,但是你無法看穿牠們的腦袋;牠們的眼睛後面是食用牛的脂肪,那是燉牛肉的脂肪。

我橫越位於溪水以上六英尺的木欄,手在生鏽的鋼索上移動,腳沿著狹窄的木板邊緣前進,彷彿在走鋼索。當我到達溪流彼岸的堅實地面時,幾隻閹牛突然在我和倒鉤鐵絲柵欄(我正想自底下滑過)之間聚攏。因此,我突然狂熱而全速地衝向牠們,胡亂揮動臂膀,叫嚷著:「閃電!銅頭蛇!瑞典肉丸!」牠們開始逃竄,仍然成群結隊,踉蹌奔過平坦的牧場。我則站在那兒,讓風襲過我的臉。

我從一道倒鉤鐵絲柵欄底下滑過去,越過一片田野,走過一根被砍下來、倒向溪流對岸的美國梧桐樹幹,來到汀克溪當中一座淚珠形的小島。溪流的一邊是布滿林木的陡峭溪岸;鄰接島的那一邊,水深而湍急。而島的另一邊則是我走過的平坦田野,位於閹牛牧場旁:田野和島之間的溪水淺而遲緩。夏日水位低時,鳶尾和莞草沿著一連串因水流遲緩而形成的清涼淺潭生長。水黽在薄膜般的水面上巡行,淡水螯蝦沿著溪底淤泥弓身吃汙物,青蛙叫嚷並怒視著,而米諾魚和小魴魚藏在樹根之間,以避開悶悶不樂的小綠鷺的眼睛。我今年每個月都來到這座小島,四處走動,不時停下來凝視。或者在冬天時,跨坐於溪流上的美國梧桐樹幹,並盤起腿,以免碰到水,然後試著閱讀。今日,我坐在島盡頭的乾草上,旁邊是溪流遲緩的那一邊。這個地點吸引我,我來到這裡,彷彿來求神諭。我回到此地,彷彿一個人在多年之後找出讓他失去一條腿或一隻胳臂的戰場。

數個夏天前,我沿著島的邊緣漫步,想知道可以在水裡看到些什麼,而且主要是想嚇一嚇那些青蛙。青蛙會粗魯地自你足尖看不見的溪岸某處跳走,驚惶萬分,發出一聲青蛙的「呀!」然後撲通一聲躍入水中。說來令人難以置信,那時我覺得這件事很有趣;說來令人難以置信,至今我仍然覺得這件事很有趣。沿著島嶼多草的邊緣漫步時,我愈來愈容易看到在水裡和跳出水面的青蛙。我放慢腳步,學習辨認泥岸、水、草或青蛙所反映的光線質地有何差別。青蛙在我四周跳躍,我注意到島的盡頭有一隻綠色的小青蛙,半在水裡,半露出水面,看起來就像一隻兩棲動物的圖解,而牠跳也不跳。

牠跳也不跳,我悄悄挨近。最後,我跪在島上冬日凋萎的草地,覺得迷失,說不出話來,瞪視著四英尺外小溪裡的青蛙。那是一隻很小的青蛙,有睜大但呆滯的眼睛。就在我注視牠時,牠慢慢變皺,開始鬆垂,眼裡的神采消失,彷彿熄滅了,皮膚下垂,彷彿底下空無一物,而頭蓋骨似乎已崩垮,像一個被踢過的帳篷。牠在我面前縮萎,如被放氣的足球。我看著牠肩膀上繃緊、閃爍的皮膚起皺、落下。很快地,牠部分的皮膚便失去形狀,如被戳破的氣球,摺疊起來、浮動著,像水面上鮮豔的浮渣:變成一種可怖、駭人的東西。我目瞪口呆,感到迷惑和害怕。一個橢圓形陰影懸浮在乾枯的青蛙後方;然後陰影滑開,而青蛙皮囊開始下沉。

我讀過關於負蝽的描述,但是不曾親眼看過。「巨型水蟲」是這種昆蟲的俗稱,這是一種巨大、身體笨重的棕色昆蟲。牠們吃昆蟲、蝌蚪、魚和青蛙,用來捕捉受害者的前肢十分有力,且向內彎。牠們以前肢抓住受害者,緊緊抱住牠,並在凶惡地咬牠一口時,注入毒素使之麻痺。牠們只咬一口,經由傷口射入毒素,破壞受害者的肌肉、骨頭和器官,唯有皮膚例外。經由這個傷口,負蝽吸出受害者的軀體,將其化為汁液。在溫暖的淡水中,這種事司空見慣。我看見的青蛙剛被一隻負蝽吸乾。我一直跪在草地上,當無法辨認的下垂青蛙皮搖擺著落入溪底時,我站起來,拂拭長褲的膝蓋部位,覺得喘不過氣來。

當然了,許多食肉動物也活吞獵物。一般的方法似乎是擊倒獵物或攫住牠們,使之無法逃逸,然後再整個吃掉,或者不斷血淋淋地噬咬牠們。青蛙會完整地吞下一切獵物,以腳趾將之塞入口裡。有人看過青蛙張大的口裡塞滿活蜻蜓,以致無法閉合。螞蟻甚至不必捕捉獵物:春天時,牠們群聚於鳥巢裡剛孵出來、未長羽毛的雛鳥身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牠們。

那是一個粗暴、充滿危險的世界,而我們並不感訝異。每一樣活物都是靠著一種範圍廣大的應急營地存活下來的。但是與此同時,我們也被創造出來了。在《可蘭經》裡,阿拉問道:「天、地和其間的一切,你們認為我是在戲謔中創造出來的嗎?」這是一個好問題。我們如何看待這個被造的宇宙──它以無法想像的豐富形式跨越一道無法想像的空隙?或者我們如何看待虛無?如何思考過去和未來那些令人生厭的時區?倘使負蝽不是在戲謔中被創造出來的,那麼難道牠們是一本正經地被創造出來的?巴斯卡以一個適切的名詞來描述造物主的觀念:一旦造出宇宙,祂背向它:Deus Absconditus(隱藏之神)。我們是否認為事情就是這樣?是否宇宙的意義就在那兒,而上帝帶著它潛逃,吃掉它,像一匹狼帶著感恩節的火雞消失在屋子邊緣?

愛因斯坦說:「上帝是微妙難解的,但並無惡意。」而他也說:「大自然藉著她本質的莊嚴,而非藉著狡猾,來隱藏奧祕。」或許上帝並沒有逃匿,而是如我們對宇宙的洞察力和理解力那般,擴展至心靈和感覺的結構,而這個結構是如此堂皇而微妙,如此新穎強大,以致我們只能盲目地感覺到它的縫邊。讓充盈的黑暗成為大海的界限時,上帝「設立障礙和門」,並且說:「你們奔流至此即可,不能越過。」但是我們是否來到那裡了?我們是否已將船划到那片充盈的黑暗?或者我們都在船的底層玩皮諾克紙牌戲?

殘酷是一種奧祕,是一種痛楚的浪費。但是,倘使我們描述一個世界來包圍這些事物,而這個世界是一場漫長而殘暴的遊戲,那麼我們會碰上另一個奧祕:力量和光的湧入,在骷髏頭上唱歌的金絲雀。除非各年紀、各種族的人都被同一位集體催眠師(是誰?)迷惑了,否則美這種東西似乎是存在的,一種全然免費的恩典。大約五年前,我看到一隻嘲鶇自一棟四層樓建築物的簷槽垂直降落。此乃不經意的自發之舉,就如花梗之蜷曲,或者星星之閃爍。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汀克溪畔的朝聖者(20世紀最令人驚豔的作家之一・榮獲普立茲獎自然文學經典之作・45週年紀念版)》,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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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妮・迪勒(Annie Dillard)
譯者:吳美真

她的寫作,會改變你看待自然的方式
她的觀看,就像初獲視覺的人那樣充滿驚奇
這世界有太多東西可看,到處是尚未拆開的禮物、等待推開的門

  • 作家吳明益專文撰稿導讀・全球獨家45週年紀念版收錄
  • 作者以二十九歲早慧之姿榮獲普立茲獎非小說獎得獎之作
  • 收錄作者〈二十五週年紀念版後記〉,以及本書問世三十三年後的〈多年後再記〉

內容簡介

我住在一條小溪旁,它叫汀克溪,位於維吉尼亞州的藍嶺。……這是一個很好的居所,有許多事物供我思考。溪流──汀克溪和卡爾文溪──是一個充滿生氣的奧祕,每一分鐘都呈現新貌。它們的奧祕是一種持續創造的奧祕,是天道暗示下的一切奧祕……

二十多歲的安妮.迪勒大病初癒,決心以汀克溪生活時的日記為本,為田野、溪流、森林與高山寫作,不糾結以四季為分野的傳統寫作方式,分別寫了十五個篇章。在作者獨白與細膩切入角度中,為本書創造了獨樹一幟的文體。她的文字奢華而鋪張,構想大膽而堅持理想,字裡行間常與自然文學經典遙相呼應,卻又跳脫「四季書寫」的傳統框架,時而獨白,時而敘寫。透過她的心靈,看似平凡的山林溪流壯麗開闊,一如《聖經》筆下荒涼原始的世界。

曾有論者說她是「二十世紀最令人驚豔的作家之一」,迪勒自己則在〈二十五週年紀念版後記〉提到:「二十五年之後,《汀克溪畔的朝聖者》看起來如何?最重要,而且具救贖意義的,我希望它看起來很大膽。它過於大膽,而且譬喻大膽,這是個優點。我毫不畏懼上帝而衝了進去;二十七歲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擁有一切該有的放逸,來與世間最偉大的主題交鋒。我毫不畏懼人而衝了進去。」

一個探索者、跟蹤者、觀看者

迪勒自述自己是「一個探索者,也是一個靜悄悄的跟蹤者,或者是狩獵的工具」。她的觀察有其獨到之處,文字寧靜而切合季節變換的氛圍:「今年,我不想錯過春天。我想辨別冬天最後的霜和不合時節的霜──春天的霜。草變綠的那一刻,我想在場」、「我閉起眼睛,看見星星,天空深處的星星不見了,天空更深處的星星取而代之,而天空更深處的星星向天空最深處的星星鞠躬,後者位於一個無限的圓錐體頂端。」她描繪景物的功力一流,在平面的狀態卻能有動態的轉換,由她的角度親近大自然,四季與生態成了動態的圖示,充滿美感。

迪勒非同一般的觀察者,她在大自然中,不僅看見生,也看見殺戮,她捕捉到孕育之美,也深入描寫毀滅之陰暗。她形容世界是「一個還沒拆開的禮物」,因受到大腦意識的局限,人們所認知的「看」,常是「視而不見」。她說孩童如野獸般不識恐懼,於是便聽得見成人無法辨識的聲響。她從盲人術後病例還原色彩給人的強烈衝擊感,無論是山是水,世界僅是一抹抹的強烈色彩,一陣陣強弱不一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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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