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減緩科技對人類的心靈折磨,哈佛數學天才變成連環炸彈恐怖分子

為了減緩科技對人類的心靈折磨,哈佛數學天才變成連環炸彈恐怖分子
Photo Credit: David Goldman / AP Photo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數學天才卡辛斯基從1978年到1995年,為了試圖減緩科技的發展寄了16枚炸彈到不同大學以及航空公司,一共炸死了3人、炸傷23人。此文將針對三個值得現代公民來反思的核心論點來討論,分別為「你根本沒有自由也沒不獨立」、「心靈需求與科技進步」、「不是人類改變科技,而是科技改變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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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5月25日,一件原以為是寄錯的郵件,炸傷了伊利諾大學芝加哥分校(University of Illinois at Chicago)警衛的左手,也炸開了長達近20年的大學炸彈客事件。

16歲進入哈佛大學研讀數學(1958);25歲就成為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最年輕的助理教授(1967),泰德・卡辛斯基(Ted Kaczynski)是被公認的數學天才。不過,在柏克萊任教三年後,他無預警地提出辭呈,回到家鄉伊利諾州和父母同居(1969)。兩年後,卡辛斯基在蒙大拿州的大自然中建造了一棟小木屋,並開始了自給自足的生活(1971)。

單純的生活,原本將允許卡辛斯基追求人類最為原始的生活。然而,因應不斷在大自然擴張的建商,卡辛斯基從1975年開始透過身體力行來阻止建商的計畫,像是用散沙破壞採礦機的運作和燒毀測井設備等[1]。

事實上,他認為科技成長對社會所帶來的影響是負面的,不只是對大自然的破壞,也是對人類的心靈層面折磨。因此,從1978年到1995年,為了試圖減緩科技的發展,卡辛斯基寄了16枚炸彈到不同大學以及航空公司,一共炸死了三人;炸傷23人。

在如此泯滅人心的行為背後,數學天才卡辛斯基究竟是為何踏上這條害人不利己的不歸路?這篇文章將闡述卡辛斯基在1995年於《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和《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所發布的論文「論工業社會及其未來」(Industrial Society and Its Future),並探討事隔20多年的今天,我們能從大學炸彈客的論文中得到什麼啟示。

在長達3萬5000字的論文中,卡辛斯基的主旨是「科技的發展造成人類心靈的折磨、社群的分化以及自然的毀滅」。礙於字數的限制,此文將針對三個值得現代公民來反思的核心論點來討論,分別為「你根本沒有自由也沒不獨立」、「心靈需求與科技進步」、「不是人類改變科技,而是科技改變人類」。

你根本沒有自由也不獨立

在勞力分工以及高度管理的資本社會下,人類失去了原本擁有的生活自由、遷徙自由和身為人的獨立自主。

在小規模的原始社會中,人們的生活除了採集和覓食以外,多數時間可能都是在「耍廢」,又或者說從事能夠滿足心靈的事情,像是陪伴家人或是和自然相處。反觀現代社會,大部分人都背負著沉重的工作壓力,鮮少有時間真正地從事滿足身心的活動。倘若原始人對一地的生活環境感到厭煩,他們可以相較自由地遷徙、移居他地。當然,卡辛斯基並不是說在野生大自然可以很容易地移居,但是相較現代社會的架構下,原始人比較容易可以移居他地(這也是為什麼人類足跡橫跨世界各地)。

另一方面,因為要生產最大化,現代社會的分工極為細緻。其結果不只是每個人的工作大多都只是整個架構的一個環節,同時也讓人們失去了對自己生活總總的掌控。試想我們生活的總總,從食物、衣著到娛樂,哪一項真的是我們有所掌控的?或許有人會說現代人已不需要具備不同的技能,像是煮飯、織衣等等,但是這反映了現代人對制度的依賴以及缺乏獨立自主。原始人確實也是互相依賴,但他們所擁有的自主性高於現代人是無庸置疑的。

在這些分析的背後,卡辛斯基並不是想和人們說冒著被動物吃掉、沒有床睡和耍廢的生活多好,而是他認為原始人的生活才能真正滿足人們的心理和生理需求。他認為現代人以生產為出發的工作只是假性地滿足我們心靈上的需求(articifical desire),他認為原始人相較自由且獨立自主的生活,才能真正地滿足我們的心靈需求。像是自己準備自己的食物、和家人相處以及「耍廢」等。他區分兩者的界線在於,假性的心理需求是想毒品一樣極短暫且無止盡的,而真正的心理需求,是讓我們真正感到開心且滿足的。

當你達到一定的業績後,你是真的很滿足地開心,還是想達到更多業績?設想你今天和家人一起在森林採集野蔬並一起煮飯用餐,你是否真正地感到滿足、開心?大部分人可能都會同意,但是唯一可能會讓人擔心的是工作沒做完或是同事進度超前。

當我們的生活目標從滿足生理、心理需求,逐漸轉變為不斷地生產和競爭,人的定位是什麼?

心靈需求與科技進步

自工業革命以來人口暴增,各國政府和資本家為了維持競爭力和秩序,逐漸提高對人民生活的干涉,從義務教育、規模生產到種種法律,人們的生活被賦予了一個「標準公式」。其結果是我們漸漸地無法真正地滿足心理需求,只能訴諸使我們感到「相較快樂」的成就或是知識追逐。

追逐成就和知識不好嗎?以卡辛斯基的論述,追逐成就和知識並不能真正地滿足我們的心理需求。反之,這是資本社會為了讓我們生產而灌輸我們的價值。

在高度分工且密集管理化的社會,生產和競爭成了最重要的目標。從出生到退休,現代人的生活都以工作出發,其背後所代表的就是生產。制度的設計和生活模式都以生產為目的,而提高生產效率和品質則成了社會進步的衡量標準。國內生產總值(GDP)為各國政府衡量經濟的方式;進出口貿易才是政府宣揚政績的評量。這些以「科技進步」為導向的經濟發展模式,或許造就了大家看似享受的物質生活,但是百姓的福祉呢?百姓身為人的需求有被滿足嗎? 當一切的進步都以生產作為衡量,現代人的生理和心理需求自然不是科技發展的重心。像是和家人相處、和朋友聚會、融入自然和獨立完成自己生活起居等,這些可以滿足人們心理的基本需求都不是我們社會重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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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辛斯基認為,這是一個惡性循環——因為在這個制度下,大部分人真正的心理需求無法被滿足,所以就只好追求知識和成就;而越高的知識和成就反映越高的科技發展,其所伴隨的結果則是我們越來越難滿足我們自然的心理需求。

最可怕的是,我們以為是我們在改變科技,實則不然......

不是人類改變科技,而是科技改變人類

在現代的西方民主體系下,很多人認為我們能夠改變或是影響社會制度的發展,但是卡辛斯基卻不這麼認為。伴隨科技進步所發展的社會制度,現今已在無時無刻地影響或是控制我們的生活。在古羅馬時代,即便管制階層實施嚴刑峻法,但是大多數人的生活實際上和中央政府並無太大的接觸。反觀現今社會,政府對人民的監控與管制幾乎是深入到了每個人的日常生活中,不只曾經所擁有的自由不再,連我們生活的方式都被科技所影響。

自工業革命以來,科技的發展不只提升了人們的物質水平和地球的總人口數,也完完全全地改變了人們生活的方式。為了追求效率的提升,資本家聯合政府開始推動科學管理(scientific management),徹底的規範人們生活的步驟(八小時工作、八小時生活、八小時睡覺)。原先人們以為在物質充足後的生活會更加自在,經濟學始祖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甚至認為人們在21世紀的工時會是一周15小時。但是事與願違,現代人的生活不只沒有變得比較輕鬆,反而因為科技發展所產生的複雜因素,生活的腳步變得更為快速而緊張。

從出生到老,現代人的生活絕大多數都得依照社會架構的規劃:從6歲到18甚至22歲必須接受為時極長的教育,而後必須要工作到65甚至70來歲。我們所擁有的自由時間、真正從事讓我們快樂和滿足的事的時間,隨著科技發展而越來越少。

為了將自己心中的千言萬語用最適當的文字表達出來,以前的人會用數小時來撰寫書信;現代人光想到堆積如山的電子郵件,心中的壓力是不言而喻。以前的人會花無數的時間和家人以及鄰居相處,滿足身為人最基本的人際需求;現代人光想到還有多少應酬要去或是朋友同事要見,心中的焦慮亦是不言而喻。這種因應資本社會而以效率為出發的生活型態,在卡辛斯基眼中,是造成現代人不快樂的根本原因。

或許有些人會說,他們很滿足於大城市中飛快的生活步調,因為他們在過程中得到成就感,認為說有效率的感覺很好。但是這就是卡辛斯基所認為的假性滿足,也是資本社會為什麼這麼成功的原因。設想一下,為什麼諸多成功人士在退休後,總會選擇隱居田園或是搬離熱鬧繁華的市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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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祖克柏(Mark Zuckerberg)試著用臉書(Facebook)解決人們社交問題的同時,我們與身邊人們的連結卻陷入了社群網站的深淵,美國新一代甚至面臨了前所未有的焦慮和孤獨感[2]。為什麼,試著要把人們連結起來的發明,實際上卻是讓人們倍感焦慮和孤獨?不只工作步調加快,現代人變得連和朋友好好喝一杯咖啡、不碰手機都很困難。難道我們連與人相處都要追求效率?

廣告產業亦不例外。數位時代的廣告媒體業者,透過玩弄人們感官的宣傳手法來刺激人們消費。很多新奇創新的產品就像毒品一樣,刺激我們沒有被滿足的心理。企業運用大數據來預測民眾的消費喜好,並開始以此作為宣傳根據,不斷在我們的社群媒體上投射打動我們慾望的產品。如此這般以市場為主的科技發展,到底是為了要滿足我們的慾望(解決問題)還是產生更多慾望(更多問題)?是我們掌握了我們的消費,還是我們的消費掌握了我們?

除了此之外,自工業革命以來,人類所探討的大問題不乏我們如何運用科技改善生活、提高生活品質和管理社會。然而,事實卻是人類社會制度的發展不斷地被科技左右。以臉書為例,雖然它是被發明來促進人們的社交聯繫,但是其對資訊傳播所造成的影響非同小可,世界各國現今都還想不出解決假新聞的辦法。或以我們的教育制度為例,比起為了讓學生更具生產能力,我們還在乎學生的身心健康和公民素養嗎?在現今以資本主義、生產導向的時代,我們的制度關注的不再是人們的福祉,而是如何將人民改變成輔助科技發展的棋子。

事實上,卡辛斯基並不是一個陰謀論者,他並沒有認為有人在暗處操控著科技或是我們的社會,他認為這是人們沒有意識的妥協。以《人類大歷史》(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的觀點來說,從人類進入農業社會,開始以種田為生活重心的那刻開始,人們就注定要玩這場以生產為導向的遊戲。而卡辛斯基所做的論述,就是希望人們有意識的思考,到底什麼是我們想要的?到底什麼是我們應該追求的生活方式?被忽略已久的心靈需求,該怎麼面對?當然,他心中已經有答案了──以小型社會(Small-scale society, 泛稱primitive society)為生活核心,讓人們可以享受彼此之間的群居生活並接觸大自然。

所以呢?

說到這裡,筆者並不是要鼓勵大家追隨卡辛斯基的後塵,辭掉工作重返自然,或是以暴力的方式來達成自己的訴求,任何暴力行為都應該被譴責,即便背後代表的理想多崇高。

現代的社會追求自我和生活,但我們不曾坐下來好好思考以我們既有社會架構為前提,我們想要的生活是什麼?更不曾深入地去了解,現今的社會有多少因為「供需」、「生產」、「競爭」而被忽視的問題。身為台灣的一份子,我們究竟渴望著什麼樣的生活?我們有期待下一代的台灣人真正活出「不一樣」的生活嗎?

競爭力和生產效率固然重要,但是我們希望以弱肉強食的方式追逐無止盡的個人成就,還是以人為本,在競爭和生活中間找到平衡?

或許我們可以先從和生活周遭的人事物對話開始。即便城市步調很快,但是請花點時間在咖啡店閱讀、到傳統市場走走、和肉攤茶店的大哥大姐聊聊天,以沒有目的為前提的方式和他人進行對話,享受人們熱絡往來的自在。

台灣人在世界以熱情聞名,我們的待人處事使人感到親切。這樣的人情味,筆者認為就是卡辛斯基認為小型社會獨具的特色,也是他認為身為人該享有的生活方式。未來不論台灣進步得再多、成長得再快,請記得停下來,想一想是什麼讓我們真正地快樂。生產和競爭並不是一切!

註釋

[1] Brooke, James. “New Portrait of Unabomber: Environmental Saboteur Around Montana Village for 20 Years.” The New York Times. The New York Times, March 14, 1999.

[2] Gander, Kashmira. “Millennials Are the Most Anxious Generation, New Research Shows.” Newsweek. Newsweek, May 9, 2018.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