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孟宏《陽光普照》:單看前一小時可說是爛片,對白、行為和「說教」都堪稱失敗

鍾孟宏《陽光普照》:單看前一小時可說是爛片,對白、行為和「說教」都堪稱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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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孟宏的導演特色在於愛說教。他總會藉著劇中角色,講出超越角色本身該有的道理或寓言,然後破壞影片節奏與劇情的連貫性。說教本身沒有不好,然而一旦搞砸,就會讓好些情節顯得無味沉悶。

單看電影的前一個小時,《陽光普照》可說是爛片。不過導演畢竟是鍾孟宏,他幾乎是台灣目前名列前茅的劇情片導演,在電影後段有救回來,使本片的成果不算太差。但整體的水準,還是輸給他自己最好的作品《第四張畫》。

鍾孟宏的電影得益於兩大要素。一個是他自己傑出的攝影,以中島長雄為化名這點也不用多談,它讓觀眾可以在空景的轉換,或人物衝突結束的留白時,直接從鏡頭的美,去感受電影要傳達的氣氛,只有加分沒有減分。

另一個是他有別於他人的劇情片視角。這點即是他足以在台灣影史留名的特長。對於不同階層的人物處理,他擅長以一種穿透現實的荒謬,把人物置身於非現實的觸鏡中展現情緒,各種轉折收尾都做得相當俐落,也讓他的電影獨樹一幟,得以揚名影壇。

但也就是這第二點的導演獨特視角,常常跑出來壞事。鍾孟宏的問題在於愛說教。他常會藉著劇中角色,講出一個超越角色本身該有的奇怪道理或想法、寓言,然後破壞影片節奏與劇情的連貫性。說教本身沒有不好,影史大導柏格曼亞倫雷奈,即是其中的翹楚。但這兩人有冷戰時期歐陸文化與哲學的龐大背景支持,而鍾孟宏則是以一種接近土法煉鋼式的,個人對於人生的體悟,來試著成為全片主旨,或情節變化的基點。一旦搞砸,就會呈現《一路順風》當中許冠文無謂的廢話,把原本驚悚詼諧的人生荒謬的特性打亂,使電影結構破碎,讓好些情節顯得無味、沉悶。

這個問題在《陽光普照》發揮到極致。電影的關鍵在於父子關係。而男主角是一個父親,一個駕訓班的教練,他小兒子因為參與傷害罪有了前科,讓他自己無法接受。而大兒子自小聰明,正在重考醫科第一志願,被他所器重,卻莫名自殺身亡。

兩個兒子的兩條線,是為了點出台灣儒教社會中,父子親情複雜的糾結情懷。所以兩個衝突點,一個是小兒子的入獄,一個是大兒子的自殺,成為一種讓父親這個角色心態翻轉的要素。敗筆就敗在,電影開場交代兩個兒子出事的過程。小兒子入獄過程的種種,都拍得相當無趣,過程中每個角色講的話,都具有些許說教性,失去一種純粹劇情化的深入感。劇情片處理這種問題,角色不但必須回到所屬環境,講出合乎階級水平的話,而且每一句話的目的,都只是要表現角色心態,以及推進劇情。但不管是小兒子女友的阿姨的話、駕訓班人物講的看似小有人生哲理的句子、母親的態度、觀護所無聊的道理,還有最無謂的小兒子跟室友打架又合好。都處理失敗。

鍾孟宏自然有意識到自己的毛病,所以在電影前端的這些對白推動,盡量地回到人物身上,壓制了類似《第四張畫》中,校工關於煮青蛙的寓言,那樣的說教。但《第四張畫》中的說教是出現在最必要的時候,有畫龍點睛的作用。而《陽光普照》的說教既短(本來該是優點)又瑣碎,重點是無意義,導致劇情在前一個小時顯得破碎。

鍾孟宏新片陽光普照 演員表現廣受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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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原本來扮演劇情中段轉折點的大兒子的自殺,因為劇情上必須要給觀眾一個隱晦的理由,通常影史大師的做法是透過社會與外界壓力的相對關係,以無聲勝有聲,引導人物去自殺。結果大兒子只講了一個司馬光打破水缸的改良寓言,變得大兒子的死,僅僅只有「他必須死」的作用。如此是發揮了效果,但大兒子也因此失去了存在感。他如何影響父親、母親與小兒子的心態,就變成只有社會新聞般,因為缺乏細節資訊,必須由觀眾靠腦補來想像。而也因為父母跟小兒子的變化都算理所當然,也少了留白的藝術性。

所以整部片就敗在這個處理上。影史上的高手,無論是柯波拉、史柯西斯等,他們都能夠精準拿捏,何時該出現說教,何時日常語言該出現在糾結待推動的位置。已故的中國天才導演胡波以《大象席地而坐》震撼世界,告訴觀眾,那些極其普通的對白,是如何象徵人類生存的虛無與茫然;《分居風暴》則涉及伊朗社會文化的說教,全都藏在人物動作與日常對話的小細節中,完全讓人感覺不出說教,而劇情還緊湊且理所當然地推進,成為影史經典。

但《陽光普照》在這樣的拿捏上失去平衡後,就只能靠不錯的故事,與鍾孟宏拿手的場景調度來挽救。鍾孟宏擅長的,人物置身荒謬情境的特色維持平常水準,所以觀眾無法預測父親如何重新接納小兒子,還有小兒子過去一起混的兄弟要怎麼樣破壞他的出獄生活,而這構成了片尾,父親向母親自承為小兒子殺掉勒索他的朋友,造成一個四平八穩的台灣鄉土劇式衝擊感。但這樣的衝擊感存在來自於故事本身,而負責推動情節的對白、行為,還有「說教」(用得好就會很加分),都堪稱失敗。

片中最長的說教,出現在駕訓班教練在兒子自殺後對學員的勸導,但整體只有凸顯「他壞掉了,該放假休息」的作用,弱到不行。而駕訓班老闆本來應該好好勸教練揭曉兒子的說教場面,也因為刻意要「迎合角色水準」,被直接砍弱。本來那段其實是最能凸顯教練為何急轉直下跑去殺人的情境,但卻給人一種老闆話還沒說完,鏡頭就跳到下一個場景的狀況。

這些沒處理好,導致《陽光普照》成為一部不上不下的電影。而中島長雄擅長的攝影也失去水準,除了一些空景拍得動人,但像是台北都市的街景調光,做得不夠戲劇化。原本是要藉著陰沉色調,來凸顯人物覺醒時陽光普照感,但色調與光影對比沒到位,使得本來可以得分的第一點特長也沒發揮到,整部片就向下削弱。

《陽光普照》如果重剪,或在細節、對白更雕琢一點,最後的成品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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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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