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悅談《御伽草紙》:無賴派的日本小說家太宰治,讓我感到氣味相投

沈嘉悅談《御伽草紙》:無賴派的日本小說家太宰治,讓我感到氣味相投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不是一個對太宰治作品完全熟悉的讀者。」沈嘉悅坦白地說:「但我確實感覺到某種氣味相投,比如反叛精神、自我吐槽、奇怪的彆扭,或是氾濫的情感,都滿能引起我的共鳴,甚至可以對應到我的詩歌創作。」

文字:沈眠|照片:逗點文創提供

以「我的痛苦就是你的快樂:讀太宰治,很醜也很溫柔的幻覺」為題,詩人沈嘉悅在桃園中壢的瑯嬛書屋,針對太宰治《御伽草紙》進行一場從翻案小說翻牆到現代詩的跨域閱讀。

重新詮釋人性的悲喜劇

「讓我們以熱烈掌聲,歡迎太宰治。」沈嘉悅劈頭說。現場一片安靜,似乎沒有人在引頸期盼。「好啦,我只是怕真的有一些讀者誤會他還活著,因為有好幾次這種經驗。」沈嘉悅大笑說著。

太宰治在39歲那一年自死成功,此前已有數度嘗試,還會跟他喜愛的女人一起共赴黃泉。沈嘉悅講:「某一次他輕生的理由居然是沒有考上報社,要說中二也真的是中二到無人可出其右。」太宰治的最後之死,眾說紛紜,也有人講那是意外。「總之,太宰治是一位無賴派小說家,他的作品在處理的主題,基本是對人生的看法,還有跟女性的關係,以及社會對男性的期待,例如要有男子氣概。」

「我不是一個對太宰治作品完全熟悉的讀者。」沈嘉悅坦白地說:「但我確實感覺到某種氣味相投,比如反叛精神、自我吐槽、奇怪的彆扭,或是氾濫的情感,都滿能引起我的共鳴,甚至可以對應到我的詩歌創作。」

「翻案小說在日本滿常見的,主要是依據早已耳熟能詳的故事,加入新的觀點,重新詮釋,有點類似同人創作。」隨後,沈嘉悅開始細細解讀《御伽草紙》其中的三篇小說〈肉瘤公公〉、〈浦島太郎〉和〈喀嗤喀嗤山〉,「太宰治的特點是會把某些更真實的人性細節,還給角色,這樣一來,人物好像是全新的,整個故事也就推反我們所熟悉的樣貌,變成另外的東西。」

比如臉上有肉瘤的老人家,會跟他的肉瘤說話,因為在家裡是被漠視的,渴望與人建立關係,對他來說,被別人嫌惡的肉瘤反而是重要的一部分,「太宰治不是在講什麼清心寡欲那樣的道德教訓,他是翻轉經典故事,去談非單一價值的重要。」

又或者去過龍宮的浦島太郎,回到人間,最後打開貝殼,瞬間變老300歲,「太宰治並不認為太郎是無心之舉,在他的版本裡,浦島太郎是自願選擇打開貝殼,因為300年的光陰流逝了,他在世上的親友都已不在,這其實是很悲傷的事。換言之,讓他變老的貝殼反而是慈悲的禮物,解決他的失落感,從此太郎也變成幸福的老人,得到許多人一輩子不曾擁有的快樂。」

還有狸貓與兔子,原來的版本是兔子為了替老太太報仇,而想要懲罰狸貓,唯太宰治卻將之變化無賴男與滿懷心機的青春少女,「在他筆下,那樣的少女看似純真,但其實最恐怖,殺傷力最大。」沈嘉悅解釋道:「狸貓對兔子的喜愛有種『愛上你我有錯嗎』的意味。但少女是連聽到他的呼吸聲,都想要硬生生扭斷追求者脖子的心態。太宰治非常深入地刻畫角色的性格,使我們看見純真與殺戮的並存。」

看似悲劇的結局,過程卻是充滿喜劇感,抑或喜劇段落含有可怖陰暗的意念。沈嘉悅認為,「這些是人性的悲喜劇。」太宰治一方面寫活普通人內在層次,具有立體感,另外一方面也在傳遞正面意義的故事裡,再賦予探索與思索的機會。

沒有哪個詩人不濫情

沈嘉悅喜歡太宰治的嘴巴很碎,愛發牢騷,「他的囉唆是好的,而且他藉由人物對話進行吐槽的寫法,也有幽默感,不單純只是嘴賤文酸。太宰治是纖細的,他有敏銳的感受力,看到人生裡有太多的疑問,而帶著反叛的價值去呈現。」

「我覺得我也是這樣的,」沈嘉悅笑著說:「比如我寫〈謬思女神〉或〈我不喜歡楊牧〉,都是帶著強烈的意圖、憤怒的情緒,試著反叛當時的主流聲腔。為什麼詩歌一定要長得跟楊牧一樣,才算是詩?詩歌應該要有很多種吧。而有些現代詩創作的本質,跟冷笑話很接近。」他認為,這種詩歌的文字修辭並不華麗曲折,走直接口語的路線,但稍微認真一想,不難會心一笑。但在十幾年前,那些他覺得好的詩歌,就因為長得跟主流不一樣,而被無視、不具討論價值。

沈嘉悅以反叛的視角張望世界,就像自帶濾鏡,每件事都會忍不住多想一點,「憤怒是我提出問題的方式。但其實,反叛也有分別,一種是口號式的反叛,另一種是精神性的反叛。」

他以《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與《這一切都是幻覺》說明,前一本是在30歲前出版的,裡面收錄大學、研究時期還有剛出社會寫的詩。那會兒,他總是帶著情緒在寫詩,「過去我太急著想要改變世界,夢想所有人都能變得更好,所以詩裡就長出很像口號標語一樣的詞句。」而今年出版的這本是沈嘉悅2017、2018年所寫,整個語氣都比較冷靜,「因為我開始覺得,並沒有全然的好或全然的壞,那個界線是模糊的。雖然,我的反叛性還在,但整體心情是平和的,也會回到日常生活裡,去觀察自己與世界。」

「我住在安坑。不是有臭豆腐的深坑哦。」定定望著台下讀者,沈嘉悅表示,安坑是有點尷尬的地方,常有那種閒置的空地,有些後來會變成公園,不少居民會利用,在裡面活動,但是沒有人在管理,草要長不長,器具壞了也無人維修。「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這種公園,非常尷尬,但又很微妙。以前寫詩老是在執著,一定要具備有用的意義,才能影響或造成改變。現在不會這樣,我不想再踩在道德制高點去寫。我就是單純地想寫那些畫面,想把人生日常裡的尷尬寫下來。我喜歡寫那些生活軌跡裡不正常的狀態,寫那些無用的事物,我就是對它們感到興趣。」

回顧閱讀經驗與創作歷程,沈嘉悅語氣真誠:「詩人都是濫情的,有個朋友對我這麼說過。後來想一想,好像是真的,沒有哪一個詩人不濫情。」但用氾濫的情感寫詩這件事,已經不太適合他,「我想把詩寫慢一點,拉長時間去看。我懂得站在後面一點的地方,跟事物保持距離。而一旦拿掉過多情緒與意義,只寫事情流動與自身感受,就能夠理解所有變化都是過程的一部分。」

沈嘉悅最後說:「我想太宰治也是這樣的,他並不為了明確的目的性而寫,比如究竟是不是對世界有用之類的。這也正是文學最迷人的地方,讓人想要持續不斷地進行探索。而探索的本身,已經是最大的價值了。」

本文經逗點文創結社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書籍介紹

御伽草紙(啾咪文庫本)》,逗點文創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太宰治
譯者:湯家寧

「日本的童話裡,其實有著如此深刻的慈悲。」
厭世 x 刻薄 x 搞笑 x 無盡的愛
文豪 太宰治 翻案作品最高傑作!

如果這本書在你眼裡有出現任何日本第一的角色,可能是你眼睛有問題,所以看錯了。這樣懂了嗎?——太宰治

「很久很久以前,故事是這麼說的……」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遭受空襲,漫天彈雨之中,太宰治帶著孩子躲進幽暗的防空洞避難。擔心孩子們恐懼受怕,太宰治拿起民間故事繪本,以獨特的碎念牢騷語氣,一頁一頁地看圖說故事。就這樣,大家耳熟能詳的〈浦島太郎〉、〈肉瘤公公〉、〈狸貓與兔子〉以及〈舌切雀〉等日本經典童話故事,在無賴派大師的詮釋下,所有的角色都增添了一層囉唆煩人、惹人發笑的幽默色彩,也更加真實。

看著活靈活現的動物與人類角色輪番上演人生悲喜,讀者總在歡笑之餘,感受到一股純粹哀傷的耽溺之美。原本單純、簡單的童話,因此添滿了現實人性與命運的無奈。在這樣動盪不安的時空背景下,封閉的防空洞裡,太宰治彷彿抒發著一種姑且當作自我放逐、並對苦楚一笑置之的感嘆。

「人的一生,就是在愛恨中痛苦掙扎,沒有人可以遁逃,只能努力忍耐。」

本書加收兩篇改寫自《聊齋誌異》的作品〈竹青〉、〈清貧譚〉,也是太宰治以機智卻恣意妄為的筆調,讓中國的鄉野奇談,成為他刻劃人性荒謬一面的載體。

那麼,請快點打開《御伽草紙》,感受太宰治說故事的魔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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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逗點文創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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