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暴之巔:K2女子先鋒的生死經歷》:在現代絕大多數的時光,「女性攀登者」是一個矛盾的修辭

《殘暴之巔:K2女子先鋒的生死經歷》:在現代絕大多數的時光,「女性攀登者」是一個矛盾的修辭
世界第二高峰的喬戈里峰,國際上通稱為K2,這也是登山者對它的稱呼。|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以K2的例子來說,身為來自美國、義大利、俄羅斯或任何地方第一位登上這山的女性,就能靠著提升國族榮耀賺取大量現金。到了那邊,多數女性便發現這座山及此處的天氣,超出自己的能力、力量或經驗能負荷,但這阻止不了她們嘗試。

文:珍妮佛・喬登(Jennifer Jordan)

女人的K2史

最快樂的,是在這壯闊景色與令人欣喜的氣氛中,從事變化多端的完美運動。山峰向你下挑戰書。登山者於是告訴自己,我可以征服、也會征服這座山。 ——美國登山家與冒險家安妮.史密斯.佩克(Annie Smith Peck,一八五○–一九三五)。

在現代絕大多數的時光,「女性攀登者」是一個矛盾的修辭。女性是妻子、寡婦、 妓女、皇親國戚或奴隸,幾乎毫無例外。但是在十八世紀晚期的某個時間點,有個女子在腰間繫條繩,在靴子上綁好爪狀的冰爪,爬上冰壁與陡峭的雪坡,對現狀宣戰。從最早在岩石和高山間探索的先鋒開始,女性就得在攀登過程中處理自己的性別與山嶺的難題。無論是穿著十幾公斤重的裙子攀爬多麼危險與令人厭惡,還是應付月事,或者和男性登山隊員、揹夫、嚮導與官員的權力角力,女人在攀登界的感受都與男人大相逕庭。早期的海洋、沙漠、叢林、北極圈與山嶺探險家,幾乎清一色為男性,他們有自己的財富,因此能享有這種自由。

在十八、十九與二十世紀初,少數財務與社會地位獨立的女子在探索日常生活狹窄的界線範圍之外時,會發現攀登格外困難。原因不僅在於男人只邀請其他男人嘗試攀登尚未有人登過的山,許多男性還譴責女性入侵非常陽剛的追求,好像女人的出現,會稀釋冒險的樂趣、危險與逃遁之喜。如果可以的話,早期的男性登山者想必會在山上立起「禁止女性進入」的牌子。早期女性登山者也得面對來自倫敦、巴黎與波士頓等有教養的社會展現的抵抗與反感,當時很難接受女性把褲子或裙子縮短到小腿肚,繩子在身上綁得緊緊的去爬山,睡在山上,跟男人在一起!不僅如此,男人可以為了崇高的追求而冒性命危險,但是女性的「歸宿」是安全待在家中相夫教子,登山冒險簡直離經叛道。

但這些率先於岩石與冰之間探索的女子,不因為大環境的責難與輕視而退縮。一八○八年,出現第一位登上白朗峰的女性【註1】(Mont Blanc,雖然精疲力盡,幾乎功敗垂成,因此懇求同伴把她丟進最近的冰河裂隙,讓她一了百了)、一八七一年另一名登上馬特洪峰,最後在一九七五年,登上全球最雄偉的高峰——聖母峰。她們每次繫上登山繩,都得忍受質疑、小心眼的嫉妒與反控,更別提男性自認挑戰了人體忍耐力極限,但女性不讓鬚眉、達到相同成就時,這些男性會自覺受到挑戰,對她們反感。畢竟連女人都做得到的事,能有多危險?

其實危險極了,尤其是把眼光放在世界前幾高峰——十四座高於八千公尺的山。這些地方和噴射客機的巡航高度差不多,世上只有極少數人會呼吸到世界頂端的稀薄空氣,能在這經驗中活下來的人更少。攀登高海拔山脈是致命的娛樂,致死率比高空跳傘、賽車或低空跳傘多好幾倍。攀登某些高山的死亡率相當驚人,而在K2更是駭人。

一名登山者綁好冰爪,想要登上K2時,就知道自己有四分之一的機率無法活著下山。四分之一。和這機率同樣糟糕的是,對女人而言,死亡機率更高。登上K2之頂的女子有六名,死亡的有五名(除了三名在下山時死亡之外,還有另外兩名在攻頂過程中死亡,沒能抵達山頂。)對女人來說,統計數字很小,但還是力量強大。總之,女人在K2的處境簡直是災難。

弔詭的是,雖然女性攀登K2時的經驗很糟,但在其他八千公尺以上的高峰,死亡率卻比男性來得低。雖然關於海拔高度對女性身體影響的科學研究付之闕如,但從目前寥寥可數的資料來看,女性確實比男性登山者更經得起死亡地帶的考驗。

近年研究顯示,男性與女性爬得愈高,男性一開始雖有肌肉量與力量大的優勢,但女性的耐力與適應稀薄空氣的能力較好,因而後來居上。女性不僅肺水腫的情況較少、基礎體重維持得較好,循環系統也更有效率,比較不會長凍瘡——也就是細胞形成冰晶,摧毀細胞結構,限制氧氣流動而導致感染。如果不治療,會很快發展成壞疽,最後就得截肢。有初步證據顯示,女性賀爾蒙有助於預防高海拔地區產生的致命影響,但仍需要進一步的研究才能確認。

事實上,女性在喜馬拉雅山區的冒險中,存活率略大於男性。整個喜馬拉雅山區有三十一名女性死亡,占整體死亡人數的四.七%。不過,女性在所有攀登者中占了五.四%,因此存活率比男性高○.七%。在K2則是例外,女性占所有死亡人數將近一○%,在所有攀登人數中只占二.五%,因此女性在K2的死亡率比其他八千公尺以上高峰多出四倍。既然女性一般而言身體表現較男性為優,為什麼在K2會表現得這麼糟?如果山、天氣、地形與裝備對女性一視同仁,女性死亡率那麼高的關鍵因素是什麼?

有些觀察者說,這些女人總共才六名,不足以提出任何定論。也有人指出,其中四名女子死去時也有男性罹難,因此性別無法視為死亡的因素。但許多人相信,以K2而言,男女之間有一項可量化的差異:經驗。從這觀點來看,這確實對女性起了關鍵作用:太快擴張自己的經驗極限,太早就前往八千公尺高峰中最惡名昭彰的一座。

男性攀登者年輕時,通常多在美洲、亞洲與歐洲的岩壁與冰壁「練功」,等經驗與財力允許,才前往喜馬拉雅山區,但前往K2的女性往往才剛踏上登山生涯。由於登上八千公尺高峰的女性人數很少,她們容易引起媒體興趣、談成合約,為高知名度的遠征募款。

即使沒什麼經驗,女性也說自己真誠地想角逐八千公尺高峰的登頂者,並把這做為賣點——以K2的例子來說,身為來自美國、義大利、俄羅斯或任何地方第一位登上這山的女性,就能靠著提升國族榮耀賺取大量現金。到了那邊,多數女性便發現這座山及此處的天氣,超出自己的能力、力量或經驗能負荷,但這阻止不了她們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