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正經歷著一場大型社會實驗,或許「口罩」會創造出全新的經濟學模型

我們正經歷著一場大型社會實驗,或許「口罩」會創造出全新的經濟學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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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因應武漢肺炎,政府採取了口罩管制的計畫經濟舉措,整體我給予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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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由於武漢肺炎疫情升溫,口罩作為存在稀缺性的商品,再度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各國政府無不祭出手段維持口罩供需,引起若干爭議。年少時有幸聆聽許多台灣優秀經濟學家的教誨,雖仍一知半解,但藉此機會以口罩來淺談一下主流的經濟學派,族繁不及備載,只以庶民常聽到的幾派來談,若有疏誤請不吝指正。

在進入當代較主流的經濟學派前,可能要先提一下其兩大方向的基礎,近代經濟史主要分為重商主義與重農主義兩個學派。

重商主義興盛於文藝復興早期,主張政府對經濟的干預與控制,認為貿易是零和遊戲,一國賺到得有一國損失,也因此重商主義以保護主義、封閉經濟為本追求貿易順差。套在口罩上很容易懂,若是今日的政府奉行重商主義,會希望以口罩來賺取國外的錢累積國內財富,最簡單的做法是降低口罩出口關稅、提升口罩進口關稅,而對口罩主要原料聚丙烯,則會反而降低進口關稅、提高出口關稅,藉此鼓勵出口創造出超,讓國內的口罩公司強盛。

重農主義流行於十八世紀晚期,與重商主義大相逕庭,認為國家財富的來源主要來自農業活動,其他如口罩製造業等的價值都是農產品轉化為其他產品所衍生之盈餘。重農主義傾向降低農產品和其衍生產品的關稅,雖然重農提倡的農業價值在今天可能較不受待見,但許多觀點仍影響著許多後世學派,可譽為自由放任主義和勞動價值論的前身。簡單地說,重農之下政府會對不事生產的地主課較高的稅,而對實際從事生產的農民與製造口罩的勞動力課較低的稅以鼓勵生產,並免除關稅以讓口罩自由地在國際流通。

當代經濟濫觴於亞當・史密斯(Adam Smith)所開創的古典經濟學,又稱古典政治經濟學,為現代主流經濟學派的根本。《國富論》左打重商主義只看貿易順差、右攻重農主義只看農業產值,更全面地囊括了消費與所有生產,並形塑了對資源分配最重要的價格體系概念。古典經濟學論述了自由市場如何透過價格達到最有效率的市場,不免俗地必須先論述經濟學的基本原理:供需法則。在薪水、健保自付額、診所擁擠度、大眾運輸的衛生程度等其他因素不變下,口罩的價格越高,消費者買得數量越少;同樣地,在口罩生產廠的角度,口罩的價格越高,廠商越有誘因生產越多,供給會越高。

經濟學中常說的「看不見的手」就是指市場機能,價格隱含著各種市場訊息,例如不織布的成本提高、過年加班工人的成本較高,反映在價格就會提高,一個口罩80元時,相信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少出門少消耗一點口罩或偶爾甘冒大一點的風險,反之若口罩只要兩元,消費者則會比較浪費地隨便使用,吃頓飯就換一個。因此價格提升理論上消費者會買得少一些,節約一點使用,自然地透過價格運作讓資源達到比較有效率的運用,供需兩者在健全市場中達到均衡價格。

新古典經濟學在此基礎上更強調了價值理論中重要的概念——邊際效用。對消費者而言,第一片口罩是最有價值的,在沒口罩時能到便利商店一次購買三片口罩也是非常有價值的,然而,隨著手邊的口罩數量增加,每一單位額外的口罩對人們的效用會越來越低;假設便利商店都有貨,你一家一家買到了第十家你有三十片口罩時大概就不想再買下去了,而當你其實能託有力的朋友買一萬片口罩屯著甚至送人時,再多幾片口罩對你而言實在是沒什麼意義的,這就是所謂的「邊際效益遞減」。

而同樣的,短期由於我們不太可能立即造出多條口罩產線,在口罩產線和設備數量固定(固定生產要素)的情形下,一開始隨著投入工人時數、原料、電力等(變動生產要素)的增加,生產口罩的邊際產量是會隨著產線的使用效率提高而增加的,然而當產量到一定的量以後,要再增加更多口罩會出現要以較高薪資請員工加班、額外雇用不熟悉產線的人手、機器過熱等種種問題,而開始有邊際報酬遞減的情形。而理論上,口罩廠商會生產到邊際成本與價格均衡為止。

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則走向另一個方向,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對資本主義進行了批判,認為勞動價值被資本家剝削,勞動價值和工資間的落差是被資本家侵占的剩餘價值,只有計畫經濟可以解決此現象潛在長期不均的經濟危機。簡單來說,先不考量運輸、便利商店通路等利潤,單以口罩工廠來看,勞動者透過土地、廠房、口罩自動化機器設備等(勞動資料)和聚丙烯等(勞動對象),創造出口罩的生產價值,假設一片口罩出廠時賣三元,生產價值佔一元,工人的薪水也是一元(資本家支付的勞動價值),剩下的就是口罩的剩餘價值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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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主義經濟學,或稱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沿著馬克思的理論提出了具體的計劃經濟之路,這是個很大的範疇也有諸多爭議,從蘇聯開始到今天的中國實行的都並非意義上完全的社會主義,也有如烏托邦社會主義、國家社會主義、民主社會主義、科學社會主義(即共產主義)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等不同派系路線之爭。

若要大體了解其概念,那麼土地、廠房、口罩自動化機器設備等和聚丙烯等原料都應該為社會所控制、擁有,而所謂的社會擁有,理論上是全體人民與勞動者,實務上則多以國家擁有的形式出現。也就是說,口罩與其他商品的生產資料皆為公有制,由自由人的集合體、公社、或政府來統籌管理,整個經濟體能生產多少口罩、開啟幾條口罩產線、雇用多少口罩工人、用多少聚丙烯、乃至每個人可以分配到多少個口罩都由社會來決定,個人沒有決定權,與資本主義截然相反。

奧地利經濟學派則是致力於挑戰馬克思主義的自由經濟學派,反對勞動價值論,主張自由經濟、保護私有財、並反對政府管制。奧地利經濟學派倡導人類行為學,認為人類的行為太過複雜,只能專注研究其行為的邏輯架構,人類的所有決策都無法完全量化而是採排序方式的,人無法知道一片口罩的效用和滷肉飯的效用比值,但可以判斷在看到武漢疫情新聞時,對自己有較大效用、優先要滿足的需求是先買一片口罩。而私有財產才是保障有效運用資源最重要的,口罩的供給和需求將取決於每個的決定,當多數消費者對口罩的排序都提高時,生產端也會因應而優先生產更多口罩,反過來,政府干預將會導致口罩市場的失衡。

芝加哥經濟學派承先啟後,雖與奧地利學派在方法論上有諸多分歧,但亦是市場機制與自由放任的信仰者,亦會主張讓市場自由決定口罩的價格,價格機能將會讓供給和需求自動達到最有效率的結果,如果政府強行管制口罩的價格,將會讓口罩價格無法反應市場的需求,減少口罩工產快速增產的誘因。更糟糕的是,價格無法區別出急需口罩的人(醫護人員、病患、病患家屬、在密閉多人場所工作的人等)和一般不太需要口罩的民眾,口罩數量不夠時很可能會有很多落到不需要的人手上,也會有很多不需要的人做大量囤積,而導致真正需要的人無法買到,若是價格上升,自然可以減少不需要的人大量購買的情形,並讓真正急需(隱含著願付較高價格)的人買到。芝加哥經濟學派以計量經濟學對戰凱因斯經濟學派,為當代最重要的經濟學派,至今產出無數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最後要提的凱因斯主義經濟學,是目前各國政府、央行施行政策都還在參考的主流學派。凱因斯主張從更宏觀的角度看總體經濟活動的供給與需求,是總體經濟學的鼻祖,主張政府更積極地介入財政與貨幣政策,透過擴大政府支出等擴張性的方式來刺激生產、就業、與所得,避免短期的蕭條、失業與衰退。也因此,當口罩供需失衡時,凱因斯應會認為自動調節機制無法起作用,而建議政府採取行動擴張口罩生產,透過政府直接打造新的口罩生產線,大量雇用勞工進行口罩生產,以快速達到口罩數量的提升,並創造更接近充分就業的環境。

近代的經濟學思想百花爭鳴,實是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缺陷,單看主政者以什麼角度去看。在群眾恐慌心理之下,生死當前,民眾有多少買多少、囤積等現象,似乎怎麼做都難以盡善盡美。但既然寫了,就有立場,所以最後就拋磚引玉,談談筆者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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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因應武漢肺炎,政府採取了口罩管制的計畫經濟舉措,整體我給予肯定。

我雖然是自由經濟的擁護者,但認為在非常時期政府應適時介入。首先,我的中心思想是,政府應該優先照顧自己的人民,行有餘力再助人。我不認為口罩是公共財,不應該落入強制配給的地步,但不可否認其具有一定程度的外部性,尤其在醫療單位、大眾運輸及人口密集空間更涉及到公共安全,不戴口罩將造成負面外部性。而當攸關人命時,口罩將和陽光、空氣、水、電力等一樣成為民生必需品,若將口罩視為一般商品,那麼價格機制將導向口罩被銷往最有錢購買口罩的國家和人民手中,而造成台灣人民,尤其中低收入的台灣人民買不起、買不到口罩。台灣是口罩的淨進口國(經濟部統計年淨進口2.5億片),在沒有肺炎的時候需求量就已遠大於供給。也因此,其他條件不變下,禁止口罩出口應會使台灣口罩的自給自足率提高。

其次,關於價量管制,的確價格機制會讓廠商自動增產以獲取利潤,中長期應該還是會達到均衡,但面對有死亡風險的疫情,此時間差,人民等不了。固定生產要素短期無法增加,且疫情升溫適逢農曆新年勞動力都在放假,甚至連變動生產要素提升都有困難,在此情況下,即便廠商知道現在更好賺應該生產更多,短期內也只能有限度地增產,更甭提過年人人想休息、加班生產與物流的高額成本,使實際上的誘因大減。

而捫心自問,就算自己不會,自己的父母、身邊的叔叔阿姨長輩是否會缺十片買十箱?在需求遠大於供給、價格失靈、非理性囤積的情況下,政府果斷採取了便利商店每日每人限購三片,固定價格八元(2月6日起每人憑健保卡每七日限購兩片、每片降為五元)的措施,肯定不是最完美的做法,但這有效降低了口罩集中度、提高了分配的廣度、並維持了可負擔性和給廠商一定的利潤誘因增產。因為產能的確有限,你我都知道若限購三十片,多數人都會買到滿,而造成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取得口罩。

最後,是政府快速因應,經濟部與國防部合作,新建62條產線,預計短期將產能擴充至每日1000萬片。口罩擠兌的情形,最有效的方式不是政府的信心喊話和不要囤積的呼籲,而是最根本地增加供給,重新讓供需達到均衡。

在武漢疫情不確定性下,不僅台灣,全球對口罩的需求以指數增長,短期新建的產能將可以大幅弭平供需缺口,並且在從SARS、MERS、流感、鼠疫至武漢肺炎這一連串的傳染病危機下,口罩需求恐有結構性的改變,此舉將提高台灣整體防疫的強度,積累人道救助其他國家的籌碼(同樣要強調先自救再救人)。對台灣未來的出口與總體經濟是否有正向紅利,是否會有災後供過於求、口罩價格崩盤的情況,就要看新的價格均衡在哪裡了。要說最大的衝擊,恐是本來受惠的口罩工廠,讓他們本來期待滿到不知何月的訂單大幅減少,難免利潤大減。畢竟,這幾乎徹底違背了經濟自由主義。

我們正經歷著一次大型的社會實驗,也或許,口罩會創造出全新的經濟學模型。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