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想死,但卻成為醫生的我》:到底有多想死,才會把自己傷得跟耶穌一樣?

《雖然想死,但卻成為醫生的我》:到底有多想死,才會把自己傷得跟耶穌一樣?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嘴裡不斷吐出與他外表不相符的髒話,說的也是,四肢被割成這樣的慘況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可見他一心求死的渴望有多麼強烈,也因此對於失敗的沮喪與失望也是如此巨大。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南宮仁

針、線以及殘酷的真相

耶穌,對這個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如同耶穌般,就像頭戴著荊棘頭冠,四肢被釘在十字架上一樣。一位骨瘦如柴、頭部與四肢全都被血漬所覆蓋的男子,完全以主耶穌的形象來到我的面前。一頭白色蓬鬆亂髮,毫無整理長到脖子的鬍子,脫個精光的光溜溜上半身,以及下半身只穿著一條破爛褲子遮掩,這個人看起來人生充滿艱辛,臉上布滿了深深凹陷皺紋,似乎不管怎麼努力都無法露出微笑一樣。裸露的乾癟上半身清楚可見肋骨的形狀,看得見每根骨頭之間深深的凹溝,每當他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呼吸時,連肋骨的起伏都顯得危險,致命危機為雙手手腕與腳踝、臉部及脖子附近鮮血不斷地湧出,四肢與脖頸處也已因為流血的關係顯得一片血腥,原本白色的鬍子與一頭亂髮也都髒兮兮地沾染了斑駁的暗紅色,甚至看起來有些崇高的樣子,這不就是主耶穌的形象嗎?為了一肩挑起天下百姓全部的罪,犧牲自己的生命,被釘在十字架上殘忍地死去,喔,主啊。

他是一位七十七歲的老人,但是我馬上就知道他並不是為了天下蒼生,而是為了自己而決定走向死亡。他的家屬圍繞在「耶穌」的身旁,有的嘆氣,有的發出「嘖嘖」的聲音,彷彿對他尋死的渴望表示厭倦,也覺得那不過就只是老把戲。為什麼一位什麼都不必做也會死的老人,每次都以不同的方法試圖尋死呢?家屬的臉上全都掛著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的表情。他們一群人一次全部湧進,說老人這次也企圖自殺,只求趕快幫他治療。也許這次和過去沒不一樣,只是再度自殺罷了,我馬上開始確認老人身上的傷口。

流很多血並不代表傷口很深,當病患全身沾滿亂七八糟的血漬來到醫院,醫生就越是要臨危不亂仔細小心慢慢地檢查才行。他們說掉落一旁的不是大釘子而是菜刀。究竟他用那把菜刀將自己的手腕割了多少道傷痕?又割得多深?這才是關鍵點所在。我乾脆拿了一大桶水放在旁邊,開始清理這些血漬痕跡。企圖自殺的人特徵,在於他們的四肢會有許多割劃豎直整齊的傷痕,自殺未遂的過程此時就像整理得宜的幻燈片一樣,一頁一頁的連續場面,完整呈現在我的腦海之中,就像受到詛咒般努力呈現。


他下定決心想死,不管什麼時候總是抱著相同的想法,只要監視他的家人外出,他就走到廚房拿著銳利的菜刀回到房間,由於他是右撇子,因此以右手拿著菜刀,一面祈禱著「主啊,請讓我成功地待在您的身邊吧。」他抓著刀柄刀鋒向下,用力朝著左手手腕劃了過去,左手手腕割出了一道深深的傷口,幾條韌帶就像斷裂的弓弦般彈了出來,割到靜脈,血液噴了出來,如果要割動脈的話,由於一般人醫學知識不足,或是力道不夠,大致來說通常不會成功的。對一個七十七歲的老人來說,拿菜刀割動脈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但是他覺得他已經割了手腕,只要這樣他就可以死去,所以就放下菜刀等待著死亡到來。意識應該要變得模糊朦朧才是,但是反而變得更加清晰鮮明,左手手腕出血量減少,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不可以!他已經過了那條無法回頭的江水了,這次不管怎樣都一定要死掉。

他開始感到著急,再這樣下去的話,恐怕只有左手會稍微感到不便,但還是會存活下來,再度活下來,實在沒有臉面對子女家人,讓自己決心自殺的所有事情又一一閃現腦海,這次一定要更加把勁了,這次他用右手再度拿起菜刀砍向自己的腳踝。

但是腳踝不像手腕,沒有柔軟的部位,要砍腳踝後方的話,角度上來說並不方便,腳踝前方因為骨頭的關係硬邦邦不好割,所以他將手能方便觸及的左腳踝與腳掌接連的地方割開,菜刀將腳踝前方的一條腳筋割斷彈出,但是再也割不下去了,因為那個部位就算在手術室裡用鋸子鋸,也不太容易鋸開,他的其他作為全都只換來劃傷罷了。他放棄了左腳踝,試圖要割剩下來的右腳踝,但是和左腳踝的情況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反而更加不方便,這次連一條韌帶都沒有割斷,只是留下傷痕,稍微流些血如此而已。

不管怎樣他都要再度嘗試看看,沒辦法就此放棄。他還剩下一個好好的右手腕,所以只要再多割這個部位,或許累積的出血量就可以死掉也說不定。由於沒辦法右手拿菜刀砍右手腕,所以將菜刀換到左手,但是前面提過,他是右撇子,再加上左手現在處於幾條韌帶已斷掉的狀態,如果狀況良好的手都沒辦法做到,有著滿滿傷痕的左手又豈能做得到呢?想當然爾不可能啊。他勉強用左手拿著菜刀,割斷了幾個右手腕的微血管後就停止了。

四肢的皮膚因為被割劃而剝落,意識變得越來越鮮明,隨即而來的是慌張與羞愧,令他實在無法忍受。因為死不了,害怕背後的指指點點,反正一開始就因為某些原因不想再活了,索性再度用血肉模糊的右手舉起菜刀,衝動地往自己脖子附近砍了過去,他想,割開脖子,這次一定必死無疑吧。

以醫學角度來看,割脖子要致死的話,要避開正面,往側面的動脈割去才行,如果不是,就要從正中央將氣管整個割開才有可能。雖然這麼說,但是自殺者的屍體中,我從沒看過有人把自己的脖子割開或是刺穿的,就連這樣嘗試都很少看到,因為人的本能,害怕自己的屍體變得慘不忍睹醜陋不堪,這和企圖自殺的人總是以豎直的方向割開手腕的道理是一樣的。所以通常右手拿著刀時,當要選擇身體任何一個部位刺進去時,人們總是會選擇左手腕或是腹部。沒辦法選擇脖子,只要想像自己拿著一把刀,結果就顯而易見了。自己無法割開最軟弱、最脆弱的部位,也因此如果將自己的脖子割開,算某種禁制,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發生,如果真的成功,那個人已經超越人的極限了。

他既不是上帝,也不是超人,只不過是一個充滿絕望,又心急如焚的七十七歲老人,絕不可能用流著血的右手以惡鬼之力刺穿自己的脖子。嘗試割了幾次脖子附近的皮膚後,他把菜刀丟下,原地躺了下來,原本想死的渴望還殘留著,可是疲勞與傷口帶來的壓迫,讓他虛脫得精疲力竭了,於是無法接近上帝的「耶穌」就此誕生。他雙手張開以十字的姿勢躺著,四肢流著血,半死不活的模樣,直到家人回到家中發現,將他送到醫院。

「幹!為什麼死不了?都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了,為什麼我還能講話?為什麼手腳還能動,為什還得繼續活下去啊?呃啊啊啊啊!他媽的。」

他嘴裡不斷吐出與他外表不相符的髒話,說的也是,四肢被割成這樣的慘況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可見他一心求死的渴望有多麼強烈,也因此對於失敗的沮喪與失望也是如此巨大。都已經變成這副德性了,髒話多說一點對這個人來說,也不算什麼了。

『試圖切割四肢的自殺者大部分都是失敗的,只會讓人覺得很疲倦,雖然飽受折磨,但是最終還是會存活下來。』

「拜託別用這種方式說話,真的拜託。不管怎樣做都死不了,所有的方法都試過了,只要是可以死的方法,我都試過了,但還是活得好好的,現在連這個方法都行不通的話,真的太絕望了,請立刻告訴我怎樣才能死,請告訴我現在可以立刻死掉的明確方法。」

『我只能告訴你,這個辦法確確實實死不了,所以如果真的想死,請不要再割開你的手腕了,這是不可能的。我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你這麼想要結束自己的人生呢?』

我連他一半的歲數都還活不到,就談什麼人生,一邊嘟嘟囔囔一邊回答,但是我說無法理解是真心的。

傷口都相當淺,這樣的深度根本不足以致命。我開始拿起針與線跑向那個沒有被釘在十字架上但躺在床上的那個人,機械式地為他縫合傷口。如果他真的是主,或是服侍在主身旁的話,今天就不會有這樣的羞辱。韌帶被我輕鬆地接回去了,每個傷口都被縫個三、四針左右,過不了不一會兒,手和腳的皮膚全都覆蓋回去了。他原本割開的傷口毫不留情地全都處理完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沉思,他一動也不動地靜靜接受針線的縫合,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沒有辦法反抗。

因為他堅持拒絕精神科的治療,所以我能做的只有縫合傷口而已。別提與精神科面談,就連跟他對話都變得不可能了,在他問了要怎麼死的方法之後,就再也不開口,而家屬也只想趕快把他帶回家關起來而已,這位「耶穌」也知道又會再度被鎖在房間了。就像一把很鈍又不鋒利的刀一樣,不管用什麼方式去理解都無法挖掘出他的內在,我也不再追問,只是機器般地對他們說:

『因為縫合的部位相當多,大概兩到三天就需要消毒一次,十到十四天後必須拆線,由於韌帶縫合的關係,請盡可能不要做任何動作,手如果在活動上有不便的地方,之後要再來醫院看診。因為很可能復原狀況不佳或是有發炎的情況發生,到拆線前為止都要定時服用抗生素,縫合之後也要好好接受治療,需要多多臥床休息。』

「哈哈哈,說要消毒……哈哈……」

將血漬擦拭乾淨,變得乾淨的他,就像復活的耶穌一樣,踉蹌搖晃著步伐走出去回家了。他回去以後,那天我又多接了幾名自殺的病患,那些人也都離開我的身邊,全都回家,或者死掉了。我思考著這些從我人生永永遠遠消失的那些人,也想著關於這個人。


這個「耶穌」拿著一把菜刀,感受著滿溢到喉嚨的孤獨,他咬緊牙渴望能夠看見主,將近八十年的歲月意識到為了死去才活到現在,他為了尋死,將過往的一切視為死的基礎,他不管何時都覺得危險無法放心,總是否定自己,像是發瘋似的憎惡著一個人,因為背叛而全身顫抖,最後連呼吸的空氣都覺得厭惡。在幾經思考之後,他所下的結論,對他來說是這麼地理所當然,拿起菜刀往自己的手腳割劃的那瞬間,他知道他對自己的決定一點動搖也沒有,至少在我面前出現為止。

但是帶他回到這個世界上的地方,是和他有著相同決心的人們排著隊等待的地方,穿著白袍的看門人像是拿著資料看著他一樣,他保持著一貫的沉默,將他趕了回去。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守門人都扮演著這樣的角色,但是這個世界卻完全沒有辦法救助這些沉默的人,能夠給他們的只有尖銳的針與線,以及這殘酷的事實罷了。

他開始想著其他的方法,我無法得知在他的壽命與尋死的渴望之中,究竟何者會獲勝?但是在我寫這篇故事的時候,這位「耶穌」在我心裡已經死去了,我毫不懷疑地深信著他已經永眠於主的身邊了。

相關書摘 ▶《雖然想死,但卻成為醫生的我》:科長推薦我參加優秀醫生選拔,但推薦書要自己寫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雖然想死,但卻成為醫生的我:徘徊在生死邊界的急診故事》,時報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南宮仁
譯者:梁如幸

想自殺的人,
可以成為醫生嗎?

送走一個又一個的生命之後,
有憂鬱症的我,還能繼續救人嗎?

在故事的背後、在生死交關的當下,急診醫師無法有道德判斷,只能找到出血點、止血、進行手術,面對家屬悲切的哀傷,醫師同感沉痛。這些比戲劇更荒誕的真實故事,也僅能在每日殘餘的休息空檔,一點一滴記錄下來。

南宮仁將自己的急診見聞發表在網路上後,引起龐大讀者迴響,本書出版後,更湧入上千篇讀者迴響,一年內再刷十五次。在本書裡,南宮仁寫下急診室的生死邊界故事與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們,死亡的故事一如踏入醫院能感受的那般沉重穆肅,而關於生者的故事卻又荒謬好笑,讓人手不釋卷。

以憂鬱症與痛苦為起點的醫療文學,最後以對抗死亡的勇氣告終,南宮仁的故事無異於告訴我們:痛苦是因為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了解這個人間。在醫療文學逐漸退潮的今日,南宮仁的文字為我們重新帶來人間劇場的感動。

雖然想死,但卻成為醫生的我
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