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線上的文明》:紡紗、編織是「女人的工作」?

《絲線上的文明》:紡紗、編織是「女人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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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時至今日,因為機械化之故,一般認為產品應在工時之內、在工廠中製作完成,最初造成織品是「女人的工作」的諸多原因不復存在,但是,這種相關性並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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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卡西亞.聖.克萊兒(Kassia St. Clair)

女人的工作

一旦官方版本日漸普及,然後,我會等同於什麼呢?一則具教化意味的傳奇故事;一根用來抽打女人的木棍。她們怎麼就不能像你那樣,善解人意、值得信賴,並且逆來順受,堅此百忍?這就是她們的立場,這些吟唱者,這些紡紗者。不要以我為典範,我想要這麼衝著你的耳朵大喊——沒錯,就是你的。

——瑪格莉特.艾特伍(Margaret Atwood),《關於潘妮洛普》(The Penelopiad),2005 年

與紡紗、編織有關的神,幾乎清一色都是女性。史前埃及的涅伊特(Neith)、希臘的雅典娜(Athena)、北歐的弗麗格(Frigg)——好戰的女武神也善編織——日耳曼神話的霍爾達(Holda)、印加神話的瑪瑪.奧克略(Mama Ocllo);在蘇美文明時期,美索不達米亞還有泰瑟(Tait /Tayet)女神;日本神話的天照大神,這位太陽女神也擅長編織,如同中國神話裡的織女,她與丈夫牛郎被阻絕於銀河兩端,分離的時候不停地編織。(事實上,他們的分離是一場精心的安排,這麼一來,織女才不會忽略自己的針線活。)

那些驃悍且繁殖力旺盛的女神、那些指上功夫了得的醜怪老太婆、那些一心復仇的少女,她們的故事由女人滋養加持,歷經無數次重新述說,日復一日的拆解、重織,就像潘妮洛普的織錦。傳說就這麼在黑暗中織就,對子女們柔聲細語地述說,或者由一群縫織布料的同伴們,圍坐著說了起來。畢竟,幾個世紀以來,紗線與織品的製作都是女人的工作,也許因為這種形式的工作最能兼顧孩子;在家就能工作,有經驗者根本不需要全神貫注,就算中途被打斷也能隨時繼續。

不過,將纖維轉化成紗線的過程仍是耗時、需要高度技能的工作,由數以百萬計的婦女手工操持,直到工業革命之後,機械化日漸普遍,情況才開始改變。布料製作與其他紡織品相關的勞力,諸如養蠶之類,女人不但供應家庭不可或缺的材料,還得繳稅,有時候會應要求以紗線或成布抵繳稅金,當然也補貼了家計。因此,相關工具與女性特質密切相連,無法斬斷。許多女人帶著她們的紡錘與捲線桿一起下葬。在希臘,門口掛上一束羊毛就是家中有女嬰誕生的標記。中國有一句俗諺為此性別特質定調:「男耕女織」;英文習慣以「捲線桿這一邊」指稱母系家族;「spinster」(紡紗女工)這個單字源自於十六世紀中葉,如今意指單身女性。

女人與布料歷史久遠的親密關係可以視為祝福,同時也是禍害。中國的《詩經》是一部收錄西元前第十二世紀至第七世紀之間的詩歌選集,書中認為養蠶、使用蠶絲製作絲線與布料,是恰如其分的女人工作。儘管並非一概而論,但其他許多地區也持相同看法。男人通常從事大麻、亞麻等纖維作物的栽種與收割,以及綿羊、山羊的飼養。兒童多半也會幫忙,男女皆然,也許是整理羊毛,或者纏捲已經紡好的紗線。在某些文化中,男人也會編織,甚至比女人編織更為普遍。《政事論》(Arthashastra)是印度行政管理的論述,最早完成的篇章可以追溯到西元前第三世紀左右,書中即堅持以下觀點:「編織應由男人執行。」女人則被允許操作紡紗,甚至連這項工作也是勉強開放,僅限定給「寡婦、殘障女、未婚少女、獨居女、以此償付罰金的女人、妓女的母親、服侍國王的老女僕、不再執行儀式活動的寺廟舞女。」

古希臘正好相反,所有女人,從女神、王后到女奴,全都參與紡紗或編織。當代作家認為,這是一種自然秩序。

製作布料與女人有著連結緊密的地方,卻認為這種活動對男人不吉利:雅可布.格林(Jacob Grimm)記錄了一則古老的德國迷信,如果男人外出騎馬途中遇見女人紡紗,這可是大凶之兆,他應該掉頭,選擇另一條路。「也許因為迷信,也許因為男人通常並不參與紡織品製作,最終導致這項活動遭受貶抑。」關於這一點,佛洛伊德(Freud)肯定推波助瀾。「在文明史的進程中,女人對於發現與發明的貢獻似乎微不足道。」

他在一篇以女性特質為主題的講稿中寫道:「無論如何,她們確實發明了一種技術,那就是編織與紡織。」他認為這些技能的強化改善,是用來回應羞恥與性器缺陷的潛意識情感;也就是說,女性以編織隱藏缺乏陰莖、躲避男性凝視。此即固著意念(idée fixe)的力量。

熟練的紡紗工與針線工是經濟重要的一環,卻總是受忽略。比如說,第二個千禧時代的亞述商人經常寫信給女性親友,談及布料事業,像是要求她們製作特殊品項,或者告知哪些商品賣得好。其中一位商人的妻子拉瑪蘇(Lamassï),回信斥責丈夫要求過多:

我並未寄出你信上所寫的那些織品,關於這件事,你的心不應生出憤怒。女兒長大了,我得織出兩片厚重的布料掛在馬車上。而且,我也為家族成員與孩子們織了一些,所以才沒辦法寄給你。我會盡量安排,不管織出什麼,都會讓下一支商隊給你送去。

織品相關工作多半在室內進行,希望藉此讓女人忙著幹活,遠離麻煩,這項工作同時也可以展現名正言順的驕傲。以知名的巴約掛毯(Bayeux Tapestry)為例,它可能是由英國女性工藝師設計、製造,以此記錄十一世紀諾曼(Norman)王朝打敗自家同胞贏得勝利。撇開這些不說,這件作品集巧藝與美麗於一身,以圖像小說的風格記錄了大約五十個場景,只用了八種顏色的精紡毛紗,以及一匹長度將近七十公尺的平織亞麻布。幾個世紀以後,無名的花邊女工們設計出巴洛可風格的圖案,其繁複程度令人眼花撩亂,每一種圖案都需要數學算式精準計算,以確認紗管放置的數目正確。

晚近,抽象派藝術家索妮亞.德勞內(Sonia Delaunay)於二十世紀初推出她創作的紡織品。其中一件完成於1911年的作品是「一塊由一片一片布料拼接而成的毯子,就像我在俄國農民家裡看過的那種。」 最終,這件作品帶動了立體派藝術的創作。她的作品包括電影服裝、一間居家精品店、一期Vogue雜誌封面,以及數以百計的紡織品,它們的色彩如此繽紛,幾乎是嗡嗡嗡地發出能量奔竄的聲音。五十年後,費思.林格爾德(Faith Ringgold)與她的母親合作,開始創作鮮豔迷人的敘事被子。(這種襯墊填充、手工縫製紡織品的歷史,至少可以追溯至西元前3400年的埃及,以其溫暖與可供精緻裝飾之用而備受重視。)林格爾德的作品展示於各大博物館,包括古根漢(Guggenheim)與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Modern Art)。

紡織品的消費也有性別差異。十八世紀,在英國通常是女人為家人購買布料與衣物,諸如亞麻襯衫之類。莎拉.阿德恩(Sarah Arderne)是十八世紀英格蘭北部一戶鄉紳人家的媳婦,從她的帳本中可以看出,她花費大量時間與金錢為丈夫添購亞麻衣物。她為丈夫購買平紋細布領結與手帕,親自監督丈夫的亞麻衣物洗滌過程。1745年4月的一則帳目這麼寫著:「支付款項給瑪莉.史密斯(Mary Smith),她為我親愛的大人做了十件上好的平紋布襯衫。」(她最大的花費就是供應丈夫所需,占全年度支出的36%;照顧五個小孩的花費僅占5%。)

針線活、紡紗與其他紡織技藝給予女人自我陳述的管道。「以針為筆」,誠如中國刺繡名家丁佩在《繡譜》中所言;這本關於織繡的論述出版於1821年。紡紗、花邊製作、養蠶、刺繡與其他織品相關手藝,能夠給予女人經濟能力與地位。以1750年的英國為例,紡紗是當時婦女最普遍的工作收入,而且還頗為豐厚。單身女子估計一週約可紡出六磅羊毛;已婚婦人也許只能紡出兩磅半。以此時的比例推算,紡紗女工一週所賺的錢,也許跟熟練的織工差不多;當時的織工多半是男人,而且都加入行會,這意味著他們的工作被認為比較有價值。直到近期,「spinster」(紡紗女工)這個詞彙才沾惹負面意涵。

就算男女薪資同酬不可期,女人只要操持紡錘、織布機或針黹的技藝,總有能力避免赤貧。這就是《政事論》之所以做出女人需要紡紗的推論:「紡紗必須全由女人執行(特別是賴以維生的女人)。」1529年,阿姆斯特丹通過類似法令,強制所有不會編織花邊的貧女到城中幾處定點報名,政府當局將教授針線技能,協助她們維持生計。僅僅一個世紀之後,南法城市土魯斯(Toulouse)的達官貴人們發現,當地許多生活較貧困的女人投入花邊製作後,竟造成家庭幫傭人手奇缺。於是又有一條法令通過,這一回是禁止製作花邊。

時至今日,因為機械化之故,一般認為產品應在工時之內、在工廠中製作完成,最初造成織品是「女人的工作」的諸多原因不復存在,但是,這種相關性並未消失。孟加拉有400萬人口受雇於紡織業;其中80%是女性,又僅一小部分織工加入工會,2015年的數字是15萬人,因為勞工們害怕受到以男性為主的工廠老闆與政治當局報復。(2014年,該國服裝出口占總出口額的80%。)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絲線上的文明:十三個故事,纖維紡線如何改變人類的歷史》,本事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卡西亞.聖.克萊兒(Kassia St. Clair)
譯者:蔡宜容

一條絲線編織出人類文明進化的故事,
從出生到死亡,人們的日常生活都離不開織品。

從史前時代洞穴裡的纖維、中東布料與古埃及裹屍布;
中國皇帝的絲織龍袍與維京船的羊毛風帆、
印度的卡利科布、印花棉布跟工業革命的關係、
一直到現今實驗室製成的科技纖維,讓太空人成功登陸月球……

本書引用史詩、傳説、神話及史實,
呈現出織品對人類文明發展具有的重大意義與影響。
從語言到童話,從科技到社會關聯,我們的生活與紡織紗線緊密織就。
作者把古今中外,包括史前、古中國、古希臘、古埃及、近代、現代等等,
許多精采故事綴成一部内容豐富的人類文明進化史,老少咸宜,是當今最有趣的一本書。

  • 紡織的文明從這裡開始……

人類從蜘蛛那裡獲得靈感,進而模仿蜘蛛織網,
用來捕魚獵獸、綑貨綁物,也用來遮身蔽體;

在東歐的喬治亞共和國西部的某個洞穴地板上,
植物學家發現了第一根細小的紗線纖維,
接著又發現據今約三萬年前的染色纖維,
於是,人類的紡織文明從此開啓……

  • 紡織,也與神話有關……

在南美秘魯、非洲加納的阿坎族、北美印第安原住民霍皮族與納瓦荷族的傳說中,
有一位半人半蜘蛛的編織女神,她用巨大的織布機把雲彩和彩虹編織成宇宙。
因此,族裡的紡織工人在開工前都會去搓搓蜘蛛網,祈求女神賜予神力。

在希臘神話中,工藝女神雅典娜與平民織女阿拉克妮競技,
然而凡人的技能終究無法超越女神而落敗,
女神疼惜阿拉克妮的才藝,把她變成了一隻蜘蛛,讓她永遠有織不盡的絲。

  • 世界上最強韌的絲線是什麼?

事實上,蜘蛛絲非常強靭,蛛絲的强度比鋼鐵還高,
並具有不易斷裂的優異伸延性,可在極低溫下維持强度。
兩萬七千六百四十八隻蜘蛛可生產一磅重的蜘蛛絲。
可惜,牠們無法被集體圈養,因為牠們會互相攻擊殘殺。
西元二○一二年,全世界唯一一件由蛛絲編織而成的美麗披風問世了。
人們經過三年的努力,結合大批人力資源,每天在馬達加斯加的首都收集蛛絲,
這件罕見的藝術精品,曾在倫敦V&A博物館展出半年之久。

  • 紡織反映的社會狀況

十七世紀是荷蘭的黃金年代,
貿易、科學與藝術反映出該國的豐裕與自信。
當時,一般婦女從事女紅是很重要的内務,蕾絲則是正夯的產物。
在家做女紅,就不會幹壞事,這是婦女的標準形象。
荷蘭畫家維梅爾在一六六九年~一六七○年的作品〈花邊女工〉,
畫的就是當時婦女專注於編織蕾絲的最佳寫照。
我們可以從畫家的手法、觀畫者的視角與畫框內外的關係,看出蕾絲隱喻的社會狀況。

人造絲與天然絲,這些絲線不但改變也塑造了我們居住的世界。
四個主要的纖維來源:棉花、絲綢、棉紗和羊毛,來自人類絞盡腦汁的巧思創新。
這些原材料製造出來的成品,為人類保暖吸汗、擋風防雨、妝點襯飾,
甚至顯示身分地位與彰顯個人才藝;
它們也為人類最有趣、最迷人的一項特質提供出口:創造力。

此外,織品與語言彼此交織的程度已經不足為奇;以某種程度來說,他們有著親密關聯。
來看看文本(text)與紡織品(textile)這兩個字,
他們的老祖宗是同一個拉丁字「texere」,意思是編織。
另一個拉丁字「fabrica」則孕育了織品(fabric)與製造或杜撰(fabricate)。
你有可能繼承了一兩件垂垂老矣的傳家寶(heir-loom,loom是織布機);
或者感到如坐針氈(on tenterhooks,直譯是:在張布鉤上面);
瞎編了一個故事(spin a yarn,直譯是:紡一條紗線);
或者暗自心想某人家裡的裝潢實在有點廉價(chintzy,意指印花棉布做成的東西)。

書封_本事出版UT0035(立體)絲線上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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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