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嫁》影評:華麗娘惹文化包裹下,不被看見的南洋華人面貌

《彼岸之嫁》影評:華麗娘惹文化包裹下,不被看見的南洋華人面貌
Photo Credit: NETFLIX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什麼是土生華人?什麼是娘惹文化?他們和中國的關係是什麼?這類問題不會出現在這些「新馬/娘惹」作品當中,他們在觀眾心裡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只有華麗濃艷的視覺效果。

《彼岸之嫁》在春節上線後,Netflix首輪原創華語電視劇已經全數呈現在觀眾眼前。此前Netlflix推出的《罪夢者》與《極道千金》都是以台灣為背景,而作為壓軸的《彼岸之嫁》將背景投射到遙遠的南洋,製作團隊橫跨台灣和新馬,顯然是一次瞄準新馬華人市場的嘗試。

《彼岸之嫁》由何宇恆及郭修篆兩位馬來西亞導演共同執導,何宇恆是頗具盛名的馬來西亞中生代導演,以《太陽雨》、《心魔》、《Mrs K》等作品聞名,不管是嚴肅或類型電影都操作得游刃有餘。而另外一位年輕的導演郭修篆,則是前年才以描述自閉症的劇情長片《光》在馬來西亞電影節上大受好評。有了兩位實力備受看好的導演,再加上曾經獲得紐約時報暢銷小說的原著,以及曾經參與《閃電俠》、《漢尼拔》製作的美籍編劇吳凱毓的加持,讓影集在前導預告釋出時就獲得17萬次的點閱,絲毫不受《罪夢者》低迷的形勢所影響。

何宇恆導演與惠英紅
Photo Credit:陳亭聿
馬來西亞導演何宇恆(右)與其執導的《Mrs K》女主角惠英紅合影。

《彼岸之嫁》的故事背景設置在1890年代的馬六甲,女主角麗蘭(黃姵嘉飾)原來心繫留學香港的林家二少林天白(林路迪飾),後來為了拯救父親,她答應了林家提出的冥婚,嫁給神秘死亡的大少爺林天青(田士廣飾)。在調查林天青死因的過程中,麗蘭又意外認識了天庭守衛二郎(吳慷仁飾),答應協助二郎到地府追查林天青行賄的證據,故事就隨著這四個人之間的情愛糾葛而推展。

要拍出這樣一部集合古裝、南洋元素與鬼怪玄幻的大製作影集,資金和政策的相配合是缺一不可的。就這點而言,Netflix成功地在中國電視劇聲勢浩大的環境下,以自身資源媒合華語圈不同的團隊,孕育出有別於中國風格的華語影集。其中最有趣的一點,體現在演員們因為背景不同而形成的不同口音:黃姵嘉和紀培慧的台灣華語、林路迪的中國口音,陳意遐和梁書造的新馬腔,甚至是吳慷仁模仿得惟妙惟肖的馬來話……《彼岸之嫁》裡多元的腔調點破了一般華語影劇的「正音」幻象,在這個遠離中原的新馬空間裡提醒我們「華語」本來就有的多音性。

但可惜的是,聚集眾多優勢的《彼岸之嫁》成果卻不如預期,在播出後就招致不少批評。最大的問題出現在影集的對白和劇情,《彼岸之嫁》影集大幅改動原著小說的做法,似乎也讓影集喪失了原作小說的優勢。演員們的對白生硬幼稚(像地府裡的二郎罵天青:「看到你之後,我大概明白為什麼人世間的人為什麼討厭你,因為你真的很討人厭。」)情節的推動一再依賴從天而降的機器神來推動(終局之戰時忽然出現天兵天將,天青兇案的破案關鍵竟然是因為兇手不小心說溜嘴),這都是電影自身的硬傷。

二來影集在開播前大肆宣傳的「南洋/娘惹文化」與冥婚習俗,實際上播出時卻幾乎毫無著墨,只剩下徒具華麗外表的服裝器物。不止如此,角色們的思維和對話完全跟19世紀的馬來亞脫節,過於現代化的音樂更是讓人頻頻出戲。雖然《彼岸之嫁》不是嚴格的歷史劇,可以容許必要的虛構,但完全架空的後果就是讓所有的風俗人情和歷史脈絡都消失不見。追根究底,《彼岸之嫁》講述的還是一個非常好萊塢的故事,描述一個少女如何在家庭與自我之間掙扎,最後的結局很自然地收在主角勇敢打破傳統、實現自我。所謂「南洋/娘惹文化」,充其量不過只是點綴門面的異國調味料。

黃姵嘉在《彼岸之嫁》中化身娘惹美少女麗蘭,卻為了拯救重病的父親,深入地獄去與厲鬼
Photo Credit:Netflix
《彼岸之嫁》女主角黃姵嘉

以新馬華人為主題的美國影視作品,或許會讓人聯想起2018年廣受好評的《瘋狂亞洲富豪》。《瘋狂亞洲富豪》和《彼岸之嫁》一樣在講述家庭傳統與個人衝突的故事,《瘋狂亞洲富豪》裡美籍華人Rachel Chiu跟著男友到新加坡參加婚禮,發現男友的家族是新加坡超級富豪家族。有趣的是,這個家族雖然生意遍布全球,人人口操英語,但是又謹守中國傳統價值,對作風洋派的Racheal非常不滿意。

《瘋狂亞洲富豪》是一個逆向的尋根旅程,此時美國華人的尋根方向不是中國,而是在那個比中國還要中國的南洋。在這樣的視角下,新馬/娘惹文化的華麗外衣下包裹的是中國傳統價值的堡壘,外來者在南洋重新認識「中國文化」,但最終目的還是為了與「中國文化」對抗。因此兩部作品裡的「中國傳統價值」只不過是隨時可以拋棄的敘事工具,到了結尾,個人主義的英雄都成功地戰勝了傳統:Rachel成功嫁入豪門,麗蘭跟著二郎遠走高飛,代表傳統文化的當家南洋女人只能幽幽退到螢幕之外。

什麼是土生華人?什麼是娘惹文化?他們和中國的關係是什麼?這類問題不會出現在這些「新馬/娘惹」作品當中,他們在觀眾心裡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只有華麗濃艷的視覺效果(恰好兩部作品的藝術指導都是Leslie Ewe,也都在檳城張弼士故居取景),對於「新馬/娘惹」的印象只停留在東方主義的凝視。

這種過度簡化的做法十分可惜,因為除了好吃的食物和好看的器物,早從明朝就開始移居南洋的「土生華人/峇峇娘惹」或許可以帶給我們更多的啟發。峇峇娘惹一方面和當地人通婚、與殖民者關係友好,大多數人甚至已經不懂得中文;但另一方面卻嚴格地守住中國傳統,保留下許多早已被中原遺忘的習俗。這些處於「華人」概念邊緣地帶的族群,因此不斷讓我們思考要怎麼樣才能算是華人:不說中文能不能自稱華人?中國文化如何與當地融合?他們要以什麼樣的身份面對國際?尤其對於長期面對中國問題與認同困境的台灣人而言,「土生華人/峇峇娘惹」或許是一個非常好的參照對象。

雖然作為商業片的《瘋狂亞洲富豪》和《彼岸之嫁》沒有承擔這些嚴肅問題的義務,但在世界的目光與資源逐漸移到南洋後,站在這些先行者的腳步上,我們或許可以期待未來的作品讓我們更深入地理解南洋和我們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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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