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世界》:如果香港研究正剛起步,台灣研究的「黃金時期」有多黃金?

《醒來的世界》:如果香港研究正剛起步,台灣研究的「黃金時期」有多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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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現在台灣官方/半官方機構雖然有向大學的台灣研究中心提供不少資助,但都是以短期專案導向(project-based)的資助為主。當現在台灣研究能在歐美不同大學開花之後,下一步的關鍵就是如何扎根,使台灣研究能夠得以持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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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亞然

〈台灣作為理論〉

二○一六年七月號的《號外》,題目是「台灣作為方法——香港文藝自決的想像」,這個題目的前半部分,是學術界中所有從事台灣研究的人念茲在茲的一件事,其實不只是台灣研究,任何地方的在地研究都以此為目標,無論台灣、無論香港,都盼望所研究的地方本身可以走出國際。

「如何走進世界」這個命題當然不單單存在於學術世界,就像頂呱呱(TKK)的炸雞再好吃,沒辦法走出台灣的話,跟肯塔基州的炸雞也是不能相比(哪怕TKK比KFC好吃)。

所謂世界,其實都由歐美主導,要橫渡半個地球進入並且扎根是談何容易;到近十年二十載,地球出現了一個新的世界,那個世界跟我們相鄰但卻陌生,因為那裡的規則跟我們不太一樣。既然如此,唯有立足本土,先做好自己然後推銷出去。做學術研究的時候,很多時候需要找來一套又一套的理論(通常都是西方理論)放進自己研究的個案之中,但卻不一定通用,更多時候是格格不入。與其勉強借用舶來的理論框架,不如建立自己的理論。台灣剛剛出版了一本新書《台灣理論關鍵詞》(聯經),由不同學者書寫三十二個關鍵詞,從「酷兒」到「正義」、「漂泊」到「占領」,各自從一個關鍵詞,書寫台灣專屬的理論。

像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史書美教授,在其中一個關鍵語「模仿」中所說,很多時候這些理論都是從摹仿和重複開始,但經過不斷改進和生產之後,這些理論慢慢就變成獨特的理論。所以,「我們可以不考慮誰是摹仿對象,誰是摹仿者,把自我和他者的權利關係持平」(紀大偉在書裡面〈酷兒〉一文當中,也提出類似的立論來將酷兒、同志等不同理論作出區分)。

其實任何地方都可以發展自己的理論,重要的地方是對本身有充足的認知。書的其中一篇文章「鬧鬼」寫得出神(師大教授林芳玫所著),對如何理解台灣有準確的認識。「鬼」是神出鬼沒、似有還無,甚至超越「存在與否」這個問題,而台灣從政治上到社會上,都充滿了鬼(這跟台灣島上有多少冤魂無關,國民黨大可放心)。

舉一個例:像永恆地困擾台灣的「主權問題」,林教授說中華民國在一九七一年退出聯合國,自此成為鬼魂。以鬼魂形容台灣比孤兒貼切,因為「中華民國」不是國家,但又不能說台灣是一個「非國家」,因為中華民國實際擁有領土國防。似是而非,是耶非耶,非鬼無屬。我們學術上喜歡說台灣是一個de facto(實際上)的國家,而不是de jure(法理上)國家。從此以後,說台灣是鬼就更簡潔精準。

每個地方都特殊,但其實都有值得其他地方參考的作用,所以每個地方能成為別人的方法之餘,同時能構建成理論,從而平起平坐的跟整個世界溝通,這也是地方研究的終極目標。


〈台灣研究的黃金時代〉

早前,香港《明報》副刊的「什麼人訪問什麼人」系列,訪問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社會學系教授李靜君,談香港研究,李靜君教授是二○一七年成立的Society for Hong Kong Studies(香港研究學社)的創會主席。研究香港不是新鮮事,前輩學者如金耀基、關信基、劉兆佳等,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寫下不少經典著作。但以「香港研究」(Hong Kong Studies)作為群體、將一眾以研究香港為專業的學者凝聚起來,則在近年慢慢發展成形。

在歐美主導的學術世界中,地方研究(regional studies)比起領域研究(disciplinary studies,即以學術理論為首要關注)所得到的關注,從來都較少,這意味著發展地方研究並不容易。如何能夠讓「香港研究」立足於學術世界之中,是發展香港研究的最大挑戰。相比香港,「台灣研究」的發展,或可以成為我們參考反思的對象。

台灣研究在台灣本土中,多以中文作為研究、出版的語言;而以英語研究台灣的群體則主要散落在歐美不同大學之中,而我接下來談及的台灣研究,即以英語作為研究語言的台灣研究(Taiwan Studies)為對象。二○一七年,研究台灣的英國學者、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台灣研究中心主任羅達菲(Dr. Dafydd Fell)在網上媒體台灣守望(Taiwan Sentinel)撰文,提出台灣研究在歐美學術世界中,正處於一個黃金時代(a golden era of Taiwan Studies),同時探討台灣研究現在所面對的挑戰和困難。如果香港研究正處於剛起步的階段,那麼「台灣研究的黃金時代」有多黃金?

我們先看看台灣研究在歐美學術圈中的發展:在歐洲和北美,歐洲台灣研究學會(EATS)和北美台灣研究學會(NATSA),每年都分別舉行以台灣研究作為主題的大型學術會議(一連三日,超過五十份論文匯報,過百人參與);除此以外,還有每三年舉行一次的台灣研究世界大會(World Congress of Taiwan Studies),將全世界從事台灣研究的學者聚集起來,交流、討論各自最新的研究成果,第三屆剛剛於去年在台灣中央研究院舉行。

除學術會議之外,現在有超過十間歐美的大學設有台灣研究中心,或舉行學術活動,或開授有關台灣的學分課程,甚至在亞非學院和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都有頒授以台灣研究為專業的學位; 而在去年新成立的台灣研究國際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Taiwan Studies),至今出版了三期,全部以台灣研究為關注對象的英文論文,成為台灣研究最新的出版平台。

從以上的概略,可以見到台灣研究在歐美學術圈中,慢慢形成了一個可以自給自足的平台,而不是僅僅困在亞洲研究之下。學者可以在這平台中交流、討論自己的研究,並通過平台發表、出版有關台灣研究的成果,這就是台灣研究的「黃金時代」。

那台灣研究是如何發展成今天的規模?我們談及地方研究重要性不如領域研究,而在地方研究中,學者所研究的地方不同,受到重視的程度也有分別,這不難理解,我們很容易明白中國研究比台灣研究容易得到更多關注(我避免使用研究的「重要性」來比較,因為台灣研究、香港研究也可以同樣重要),在中國這龐然大物面前,無論香港研究抑或台灣研究,都不能避免需要述說為何自己重要,而且值得成為學者研究的對象。

台灣研究能在學術世界占一位置,經歷了一次重大的轉型。台灣很早就受到西方學術圈子的關注,因為直至上世紀末,中共處於閉關狀態,西方社會要研究中國、學習中文,就只能研究在台灣、中華民國版本的中國,因此當時台灣成為了西方學者眼中的「中國縮影」(microcosm of mainland China)。

然而,當中國開放以後,台灣作為「中國縮影」的價值瞬間蕩然無存,這促使台灣研究必須重新定位,除了繼續研究台灣與中國的關係之外,更要將台灣作為一個可以與世界各地連上關係、並比較的例子。以政治學為例,台灣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民主化成功,並在之後得以鞏固發展,從而使這個地方得以成為研究民主化的一個重要例子,並可以與其他第三波民主化國家比較。而除了政治學以外,台灣研究同時包含了文學、社會學、國際關係等不同領域。

台灣研究能夠達到這高度,進入「黃金時代」,台灣政府的支持至關重要。無論是歐美各大學的台灣研究中心,抑或是分別將歐洲學者及北美學者聯結起來的歐洲/北美台灣研究學會(EATS / NATSA),這些組織都得到台灣政府的支持才能成熟發展。在台灣研究這領域中,有所謂「Big Five」的資金來源,分別是台灣教育部、文化部、外交部(包括駐外國各地的台北代表處)、蔣經國國際學術交流基金會,以及台灣民主基金會。這些官方或半官方組織提供資源,培養台灣研究在國際學術界中占一位置,這是軟實力的典型例子,而這跟遍布世界各地的孔子學院是異曲同工。不過,不同大學的台灣研究中心與孔子學院的分別,在於不同的台灣研究中心都著力避免跟大部分的孔子學院一樣,給排除在大學的主流教學體系之外。

雖然台灣研究進入了「黃金時代」,但不代表台灣研究一帆風順沒有困難。在台灣研究國際期刊創刊第一期的主題,就是探討台灣研究的現況(the state of the field),由羅達菲及台灣學者蕭新煌教授共同編輯。其中得出一些有趣的結論,例如今天大部分研究台灣的學者,即使擁有大學實任制、tenure track的教席,卻都不是一個台灣研究的教席。大部分學者都是隸屬於社會科學學系,如政治學、社會學系之下,或棲身於中國研究(Chinese Studies)的部門之下。這意味著:這些學者都是在滿足了自己所身處的學系的研究/教學要求之後,或得到跟台灣研究相關的資助,才另外進行台灣研究。

因此,在探討台灣研究的未來發展時,其中一個迫切的目標就是希望台灣研究能夠制度化(institutionalization),而制度化要成功,就需要台灣政府改變現有資源的用法。現在台灣官方/半官方機構雖然有向大學的台灣研究中心提供不少資助,但都是以短期專案導向(project-based)的資助為主。當現在台灣研究能在歐美不同大學開花之後,下一步的關鍵就是如何扎根,使台灣研究能夠得以持續發展。

地方研究要能夠站穩陣腳,除了要證明這個地方如何在學術理論上有重要性(significance)之外,更重要的是官方資源的投放,讓有志者能夠得到資源去建立相關的體系。台灣是個有趣的地方,很多西方學者都是因為喜愛台灣而願意投身台灣研究這領域,但如果沒有資源去支持的話,再多的熱誠也很難走到今天的黃金時代。而我們不能忘記,香港同樣是一個有趣的地方,香港需要香港研究。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醒來的世界》,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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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然

香港青年作家亞然第二本政治文化觀察集
「今日香港,明日台灣?」
香港人希望是「72年前台灣,今日香港」!
以閱讀和寫作去介入這個世界,讀書人責無旁貸!

香港青年作家亞然的第二本政治文化觀察集,擅於「在學術研究中融入現實的感受,在隨筆雜文中放入知識的魅力」的他,一邊在德國深造,一邊關心香港和台灣的局勢並曾在台灣居住做研究,勤治學、勤寫作的亞然,在每周固定的專欄文章中總對時事有清新而深入的個人見解。

在他的觀察中,這些年來世界局勢變化大,本來有民主的地方出現退潮、沒有民主的地方變得更沒有機會出現民主,隨之而來的是民粹主義、獨裁暴政,當我們以為這一切的倒退都只會是暫時的,但永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永無寧日。於是我們見到香港人又再久違地聯群結隊走上街頭,反對逃犯條例的修訂。亞然說:「有人以為香港人早已心死,但原來我們仍然會抗爭。現世不安穩,我們都不認命。」除了公民不服從以爭取民主,亞然更開出了一張「暴政之下的書單」,隨著書單日後的不斷更新、不斷加長,為這場持久的抗爭戰,提供了文字與思考的力量。

一邊專注博士論文的同時,亞然也用心貼近和理解世界所發生的事,寫作就是他的一份記錄。在將文章整理和重新編排的時候,發現這些文字隨著寫下的時序都是有所連貫:民主政體和民粹主義是此消彼長的關係,也成為了今天的背景;大時代之下,香港和台灣好像變得命運共同,但香港是先行一步;面對這樣的一切,我們應該如何自處、如何面對,透過他的文字,跟著他一起尋找答案。他認為,身為讀書人,以閱讀和寫作去介入這個世界,責無旁貸。

亞然除了親身實地談「香港變了樣」,也觀察體會著「台灣的幸福與失落」,引經據典或提出亂世書單,另有好幾輯筆調轉為輕鬆,如「讀書人的風花雪月」,不忘閒時品賞「村上春樹和一碗拉麵」,或談著好聽的音樂及指揮台上的故事,呈現讀書人對生活的事事自得。亞然的寫作有國家有政治,也有人和人的生活,這本耐人咀嚼的文集就是寫的就是這個世界,並且和你我一樣期盼努力著,如何發揮一己之力,讓這個世界,更靠近理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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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