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爸爸》解說:生命的進化與永恆輪迴的潛在共存

《奔跑吧!爸爸》解說:生命的進化與永恆輪迴的潛在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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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奔跑吧,爸爸〉的特別之處,在於這裡僅援用了一半的家庭羅曼史框架。女兒對於身為自己生物學起源的父親的想像,是屬於典型的家庭羅曼史。但是在這裡並未發現家庭羅曼史常見的特徵,也就是源自於自我憐憫的復仇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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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東植(文學評論家)
譯:劉宛昀

【解說】奔跑吧!作家——生命的進化與永恆輪迴的潛在共存
1. 變調的家庭羅曼史與讓父親游牧的想像

「人生」,是以生物學上的「誕生」作為前提。人在死亡以後,不可能產生反省的行為;同理,人在誕生以前,也不存在所謂的主體意識與自由意志。但是在探索自我的過程中,「我」的起源仍舊是個無法忽視的問題。「我是怎麼出生的呀?」(〈是誰在海邊恣意玩煙火〉頁一五二)我是如何出生、如何長大的疑問,換句話說,就是關於誕生與成長的主題,時常在金愛爛的作品中登場,而在誕生與成長過程中,扮演最重要角色的人正是父親。他可以是一個即使女兒正飽受失眠困擾,還會妨礙她睡眠的電視成癮者,亦或是女兒一出生就逃跑,直至過世都不曾返家的不負責任的人,以及會把孩子丟在遊樂園,然後獨自消失的無恥之徒。

〈愛的問候〉是描述遭父親遺棄在公園的主人翁,數十年後在水族館與父親隔著玻璃重逢的故事。年幼的主角不斷等待父親回來,但父親始終沒有現身,他當時的心境會是如何?這些與父親有關的場景裡,蘊藏了金愛爛獨特的表現手法。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實,並不是「我被遺棄了」。那是簡單而模糊的文章,幾百年前從遠方出發,現在剛剛抵達我的鼓膜內的口哨聲。那是「爸爸消失了」。真的,爸爸肯定是失蹤了。不然的話、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就這麼把我給丟下了呢。(〈愛的問候〉頁一三一)

我並不是被遺棄,而是爸爸失蹤了。所以他在走失兒童保護所裡也說:「爸爸好像迷路了。」這個場景裡他表現出想避免造成精神創傷(trauma)的意志,更明確地說,是表現出他不願放任自己的人生受到怨恨(ressentiment)主宰的意志。所謂的怨恨,是由於無法化解人生的苦痛,於是透過想像進行復仇,試圖在這過程中獲得慰藉的心理活動。這等於是將精神上的傷痛轉化為復仇的劇本,藉此自我確認弱勢受害者的道德正當性。然而,在金愛爛的小說中登場的主角們,卻不任由自己因為父親而受到傷害或產生怨恨的情感。這也是為什麼金愛爛的小說,表面上看似採用了家庭羅曼史,卻並非真正屬於家庭羅曼史的原因。我們再接著看其他的文章。

有一個從鄉下來到首爾,在貧戶區落腳生活的男子。還有一位與家鄉的父親爭吵後,就毫無計畫地北上首爾,住進了那名男子家中的女人。經過幾日的爭執,女子終於釋出同意他碰自己身體的訊號,但是有一個條件──他必須馬上買避孕藥回來。於是男子為了買避孕藥拚命奔跑。在知道女子懷孕後,他的臉都綠了,然後再度開始奔跑。直到最後,他都沒有回來。而他留下的女兒,總是在想像那個不停奔跑的爸爸。

〈奔跑吧,爸爸〉是一個關於女兒想像未曾謀面的父親的故事。如評論家金允植所說,這是個投射出家庭羅曼史格局的作品。何謂家庭羅曼史?即是小孩在成長過程中,否定現實中的父母,並幻想親生的父母是王族或貴族的現象。這種幻想,可以看作是對父母的想像補償(復仇幻想),也能理解為是孩子將自己看成了一隻醜小鴨(自我憐憫)。家庭羅曼史的起源是家庭的精神創傷。孩子藉由幻想改變了與家庭有關的心理創傷根源,來保護自身、安慰自身的方式,就是所謂的家庭羅曼史。

〈奔跑吧,爸爸〉的特別之處,在於這裡僅援用了一半的家庭羅曼史框架。女兒對於身為自己生物學起源的父親的想像,是屬於典型的家庭羅曼史。但是在這裡並未發現家庭羅曼史常見的特徵,也就是源自於自我憐憫的復仇幻想。雖然作為私生子誕生,原本就是會造成心理創傷的一件事,但是作家並未讓落跑的父親成為主角內心受創的起因。父親只不過是主人翁生物學起源的其中一半,一個打從最初就缺席的起源,一個存在於未知某處的、潛意識中的名字罷了。父親,對我而言並不是創造我的某個生物學起源,而是一種源於受壓抑潛意識的徵兆。

他並非生物學起源的父親,而是我潛意識徵兆層面上的父親。我們可以說在這裡出現了與父親相關的新表現手法。這既不是原本不斷否認父親、直到父親臨終前才改為肯定態度的劇情,也不是從人倫關係出發,描述主角反抗父親的敘事手法。〈奔跑吧,爸爸〉裡的主人翁從一開始就肯定了父親的存在,她同時也認可這樣的自己,這是對於父親的雙重肯定。主角對於父親的雙重肯定,顯現出她試圖以愉快的意志來避免精神上產生創傷,這會不會也表現出她對自身潛意識的體諒呢?讓造成自己精神上陰影的起源(父親)四處游牧的獨特想像力,是金愛爛展現出的韓國文學新風景。

那麼開展這段讓父親四處游牧的想像力的方法又是什麼?是由主角和作家的意志主導嗎?並不是如此。在金愛爛的小說裡,主角對於父親的態度,與父親是否拋棄自己、父親是否盡到養育責任的問題無關,反而是依據父親本身是被動或主動,來表現出否定或肯定的態度。〈她有睡不著的理由〉的主角就無法肯定那個整天窩在房間看電視的爸爸,因為她見到爸爸只會聯想到「那藏在被窩裡的下半身」(〈她有睡不著的理由〉頁九三)。相反地,她下意識地將自己幻想成那名坐上鏟子、讓爸爸推著到處繞圈圈的孩子,也許是因為她從那位父親身上感受到旺盛的生命力吧。

爸爸躺在沙堆裡,乖乖承受著火花的洗禮。碰!碰!花枝招展的火花美極了。就這樣,從爸爸的巨根上噴射出來的火花,像蒲公英種子般在天空四射時;爸爸那閃亮的種子們,向著孤獨的宇宙,被遠遠地「放射」的那一刻。

「你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生的。」

剃完頭髮的爸爸說道。我一動不動地坐著,隨後對爸爸說:

「騙人。」(〈是誰在海邊恣意玩煙火〉頁一五九)

在這個場景中,就概括了父親這個名字所蘊含的意義、主角對父親一詞所抱持的期待,以及他能夠肯定父親的理由。當金愛爛的小說中的父親以正面形象出現時,都與生命的進化有密切的關聯。(朝著遙遠的宇宙發射的煙火意象,與柏格森的《創造進化論》中登場的煙火意象出奇地相似──從太陽向四處噴發的火花。)因為主角對父親潛在的意義(旺盛的生命力)表示肯定,才能展開讓爸爸奔跑的想像力。那麼為什麼要將拋棄自己的父親,與生命進化的意象互相連結呢?絕對不是因為喜歡爸爸,更不是為了重現與爸爸有關的精神分析學情節。這代表的是主角不願承認人生苦痛的潛藏意志,是為了給嚮往旺盛生命力的自己的一種關懷。

2. 身為他人的「我」與世界之間誤會的可能性

有一位飽受失眠所苦的女人。她受到失眠纏身的原因真是五花八門,像是今天和明天的工作、各種稅金和公營事業費用、某人的訃聞、冰箱裡食物的有效期限、想不起片名的電影、半夜收到的廣告簡訊、點播歌曲時拼錯的字等等。因為這些為了維持生活而必須做的事、這些只要是活著就會發生的各種事,所以她無法入睡。不僅如此,她甚至會因為執著於「為了入睡絕對不能再想東想西」的念頭,或是思考自己為什麼會一直哼著早上偶然聽到的歌而失眠。為了能夠入睡,她也熱衷於找尋解決失眠的方法,比如認真依照網路上找到的解決失眠妙方喝杯熱牛奶,或藉由冥想靜下心來。另外,她還會一一檢視能夠運用骨頭和關節做出的各種姿勢,無論如何也要試著找出能幫助入眠的睡姿。然而想要找出失眠的原因與解決辦法並非易事。如果要說她從中得到什麼收穫的話,那就是她下定決心要更仔細審視自己失眠的原因而已。

金愛爛的短篇〈她有睡不著的理由〉裡有幾個事件登場,從這裡產生了看似瑣碎,卻無法忽略的疑問。失眠的我和試圖入睡的我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為了進入夢鄉而決心不再胡思亂想的我,以及儘管如此下定決心,卻仍然無法停止思考的我之間,有什麼樣的差異呢?我對失眠的「我」感到陌生,對找不著入睡方法的「我」也很陌生。換句話說,我等於是一個未知的身軀、未知的精神空間。從試圖入睡的我的視角來看,那個睡不著的我相當於他人;從決心不再胡思亂想的我的立場來看,那個無法停止思考的我,可說是自己內在的一片陌生風景。因此,在金愛爛小說中的「我」,並沒有一個完整而飽滿的實際形象,而且也和那些直覺地回想起烏托邦式的美好過往,並企圖找回那段時光的主體沒有關係。

身為內在裡的他人的我,以及內在變得陌生的我,是構成金愛爛小說核心的基本元素。象徵主義詩人韓波在一封信中曾寫過的,哲學家德勒茲在解釋康德哲學時也引用過的「我是他人」這句話,也能適用在金愛爛的小說裡。因此,失眠是與身為他人的我有關的徵兆,也是證明身為內在裡的他人的我的一種比喻。我不僅存在於內部,也存在於外部。我同時存在於內與外,並以他人的想像力為媒介刻劃出我的形象。

我常常去想像,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和我的距離,跟我和你之間一樣遙遠,所以我儘管是我,卻也只能想像著我。我是我所想像的人,可是對那為何是我感到不解,所以總是借來你的想像。(〈永遠的話者〉頁一二一)

「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是金愛爛小說獨特的提問方式。這個疑問的本質並不是在問「我是誰」,所以沒有必要對和諧一致的自己念念不忘,或是以浪漫的方式誇大那個遺失的自我。但是他問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是以「我作為一個他人」為前提發出的疑問,因此「我」就如同上述引用句子中所說的一樣,「我和我的距離,跟我和你之間一樣遙遠,所以我儘管是我,卻也只能想像著我。」而對於自我的想像,則是假借身為他人的你的想像而得以實現。

內在變得陌生的我,是以什麼樣的面貌與世界互動呢?這個女子所經歷的世界,是以什麼方式顯現呢?以小說中的語彙來表達的話,我是透過類似「翻譯」的方式與世界互動。我並不是以母語和外界溝通,而是像在和外國人對話般與外界交流。「翻譯,那是她開始對世界充滿懷疑時學到的第一個詞彙。」(〈她有睡不著的理由〉頁九二)這好比翻譯一個外語單詞或句子時,會有好幾種可能性一樣,她必須同時思考當下面臨的狀況也會有多重的可能性,所以金愛爛的小說與缺乏溝通、斷絕溝通沒有關係,她只不過是面對著一個歧義性(多義性)豐富到令人難以負荷的世界罷了。蘊含多重意義的可能性愈高,那麼產生誤會的可能性也會相應增加,而形成諷刺的可能性便隨之升高。以通電話為例,每當小說的主人公打電話時,就必須同時考量非常多的可能性。

她常常煩惱:「這個人是真的想見我嗎?或者是因為感到不好意思呢?還是認為我想見面才這麼說的呢?認為我不會真的赴約,所以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嗎?或者只是客套話呢?」(〈她有睡不著的理由〉頁八一)

即使與失眠無關時,金愛爛小說的主角們,也都在過著「翻譯」人生的日子。也就是說,主角將世俗價值內化的過程中所產生的矛盾與主觀意識,再透過世俗的方式表現出來時,就會遭遇全面的阻礙。因此,在這裡反映出他們所說的話是近似於未經社會化的言語,以及他們在跨越社會化或是內化的門檻時,總是舉步維艱的心理狀態。該說他們像是在過著發憤苦讀般的日子嗎?在將生物學意義的生命,轉化為社會意義的生存的過程裡,他/她不斷嘗盡苦頭。當然,本來就沒有哪個人生能夠避免社會化,但是他/她的社會化學習歷程,以及將社會法則內化的過程,卻是遲緩而艱困的。他/她會凝視著那個彷彿每次與社會接觸的瞬間都像是第一次的自己。「所以,我會從頭再說一遍『我常常去想,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永遠的話者〉頁一二三)

如此一來,問題就在於此處採取了什麼方法來探索「我是個什麼樣的人」,這點是金愛爛小說中最饒富興味的關鍵。在這裡並非透過一連串的隱喻來表現真實的自我,而是以一連串的轉喻來表現主角的喜好。「我是被宣道的邪教人員纏住時,默不作答地趕路的人呢?還是微笑著婉拒的人呢?我是認為地球上有外星人的人呢?或者不是呢。我是喜歡米飯裡加大豆的人呢?或者不是呢。我早已擁有這一切答案的目錄。」(〈永遠的話者〉頁一○四)我是一本目錄。這是持續經過編碼、解碼後又再編碼的自我。所以她說「我是有著講不完的故事的人。」(〈永遠的話者〉頁一○一)對他來說,她本身是屬於未知的他者領域。而且,這個世界因為「身為他人的我」而產生各種誤會的可能性與諷刺,在此搖身成為文學上產生多重意義的可能性。

(文未完)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奔跑吧!爸爸》,臺灣商務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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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愛爛(김애란)
譯者:許先哲

韓國文壇最大的收穫
廿一世紀最受矚目作家
金愛爛
震驚韓國文學界的第一部作品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勒.克萊齊奧(Jean Marie Gustave Le Clézio),推崇金愛爛是韓國有希望獲得諾貝爾獎的作家之一。

23歲初試啼聲,金愛蘭以描述五個女生宿舍生活的短篇小說〈不敲門的家〉拿下文學大獎。2005年的作品《奔跑吧!爸爸》成為《韓國日報》文學獎最年輕的獲獎者,被媒體稱為「韓國文壇最大的收穫之一」。接下來她獲獎不斷,2013年更以《沉默的未來》拿下韓國最有影響力的文學獎——李箱文學獎,並創下最年輕得主的紀錄。2014年以《噗通噗通我的人生》為台灣讀者所熟知。

「每當我想像爸爸,眼前總會浮現出一個場景:那是爸爸朝著某處全力奔跑的身影。爸爸穿著粉紅色夜光短褲,他有一雙毛茸茸的小細腿。爸爸筆直地挺著腰板、抬腿舉膝奔跑的身影,如同一個墨守成規的死腦筋官員的臉,讓人感到頗為滑稽……爸爸漲紅著臉露出兩排黃牙咧嘴傻笑,彷彿有人在爸爸的臉上惡作劇,貼上了不堪入目的塗鴉。」——〈奔跑吧!爸爸〉

本書由九部短篇小說構成,涵蓋了家庭問題、城市和年輕人、蝸居族、現代社會人際關係的冷漠等主題,作者用細微的觀察、新鮮的感覺和豐富的細節,出色地描寫了年輕人的日常生活和生命狀態,再現了以創傷、痛苦、悲哀為代表詞的韓國現代文學。

他開始想像,整個屋子變成一條長滿紙鱗的魚,柔緩地在世界裡游來游去。他覺得自己緊貼在魚鰭旁,又似乎正好相反,自己是身在魚腹中。他不知道哪裡是裡面,哪裡是外面。他看到待在原地的自己,隨著魚的舞動而蕩漾起來。所有一切都異常真實,可這時某處傳來了沙沙的聲響。他嚇一跳,趕緊環顧四周。再次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響。低頭望向地板,發現四處散落著沙子。他用手掌掠過地板,竟然是真的海沙。眼前所見令他不敢置信,眨了眨眼睛。從數千張魚鱗之間,抖落出無數的沙粒。魚鱗款款飄擺,吹起了他的頭髮。他閉上雙眼深呼吸,呢喃著「這是真實的」。他想,只要貼上最後一張便利貼,魚會搖動著鮮活的背脊,帶著自己游向某處。

  • 孤獨感和奇妙的想像在金愛爛的筆下像是趁著月光爬到屋頂跳舞的猴子一樣靈活生動, 哪怕是現實生活的失落,都讓人讀來十分享受。
  • 金愛爛的作品中藴含了某種欲望的面貌,她想說的不是生命的壓抑,而是生命的迸發。
  • 金愛爛筆下的城市生活是很眞實的生活,讀者能夠在她的作品中看到自己生活當中「不忍心去看到的各種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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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臺灣商務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