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熱帶雨》中的國族隱喻:被眷戀的馬來西亞,不被愛的新加坡

【影評】《熱帶雨》中的國族隱喻:被眷戀的馬來西亞,不被愛的新加坡
Photo Credit: 好威映象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熱帶雨》這部電影,可能有些人看到師生戀,有些人看到女性移民在中產家庭的困難,但更多的還是關於「華人」,「華文」,「國族」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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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韋地(季風帶書店創辦人)

由金馬獎最佳導演陳哲藝執導,和金馬獎最佳女主角楊雁雁出演的神作《熱帶雨》近日在台灣開始公映。同名主題曲由新加坡樂團貓速公路主唱,馬華作家陳宇昕填詞。

想在這裡分享一些個人的觀影心得,希望可以增加一些台灣臉友觀影時的樂趣,以下涉劇情。

我個人覺得陳哲藝最厲害的地方在於把很多細節拍得很深刻而精確,情感飽滿但不煽情,因此這些很小的細節,都可以作為很大的事情的隱喻,不同的人看會有不同的聯想。《熱帶雨》這部電影,可能有些人看到師生戀,有些人看到女性移民在中產家庭的困難,我自己看到的,還是關於「華人」,「華文」,「國族」的思考。

要看到這部電影的精隨,要先很快抓到電影各角色的身份和背景脈絡。

女主角阿玲是馬來西亞華人,故事設定老家在霹靂太平,在新加坡體制內當中學華文老師(所以理論上經歷過馬來西亞的華文教育,從華小到獨中/國民型或有華文課的國中,然後才到新加坡的教育師範學院受訓)。阿玲的家翁(編註:丈夫的父親)是新加坡的建國一代,年紀比新加坡這個國家還大,而且應該是新客華人(或二代)而不是土生華人,第一語言是方言,會書寫華文,對英文的使用有限。阿玲的丈夫是新加坡人,出生在建國之後,成長的過程已經受到李光耀政府禁方言,並打壓華校強調英文為主流的教育政策影響,所以家庭語言是華語,但社會和工作語言是英文。男主角家樂則是現代的新加坡年輕人,中學生,出生在二十一世紀,新加坡社會已經完全英文化了,從小第一語文就是英文,已經不會說方言,華語只是在學校有「母語課」,但其實是以第二語文的方法學習。

所以這幾個角色的最根本衝突,在於他們的華文程度不同,對華文的認知也不同。

熱帶雨_劇照3
Photo Credit: 好威映象提供
《熱帶雨》主角許家樂與楊雁雁

女主角阿玲當然是電影裡心境最複雜的角色,她講的語言也會隨著對象轉變,打電話回太平老家時和自己母親講方言,和家裡講新加坡華語,在學校課堂上則講比較正規華語。對阿玲來說,華文是她謀生的技能,她也遵從華人的傳統家庭價值,照顧好家裡的長輩,和試圖想要傳宗接代。但她在新加坡這個英文霸權社會卻是顯得格格不入,在學校替新加坡社會教新加坡華人小孩「母語課」,但空有「母語」之名,學生卻根本不想學,體制也覺得不重要,她只好說出「你們可以尊重華文一下嗎」。

阿玲的家翁中風,逐漸衰老,他曾經活在一個島上大多數人都說廣義華語,華文是主要使用語言的新加坡,作為南洋華文之都,在那個年代華文世界的文化輸出方向是新加坡往香港輸出,而不是反之。所以南洋大學才會建在新加坡,而不是其他城巿。但依靠廣大華語群眾基礎的人民行動黨,在上台執政之後,卻逐步削弱了華文在這個國家的地位,華校被改制,南洋大學被關閉。中風的家翁,活在這個稱之為「家」,卻已與自己的記憶不符,面目全非的島嶼,只能透過看胡金銓的武俠片,來召喚他內心的華人性。

阿玲和家翁的關係很好,因為他們是電影裡最重視華文的角色。阿玲和家翁的親密,似乎更超越了她和自己人在太平的母親,每次打電話回家,都沒有得到她想要的慰藉。這裡突顯「在馬馬華」和「在新馬華」心裡上的矛盾,如電影裡位於新加坡的電視機,播放著吉隆坡Bersih街頭遊行(淨選盟4.0集會)的新聞,在「在馬馬華」總說「在新加坡好啊賺新幣,馬來西亞政治這麼亂,種族和宗教極端主義橫行」,但很多時候他們很難理解「在新馬華」身處全球化、現代化、資本主義城巿裡生活的虛無。

新加坡國際電影節熱帶雨主要演員走秀紅地毯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在《熱帶雨》中飾演家翁角色的楊世彬(左)和男主角許家樂(右)

阿玲的丈夫,和其父親不同,雖然生活裡也多使用華語,但對華文並沒有那種感情,反之,可能潛意識裡對自己出身華語家庭的背景感到排斥,對這一代的中年新加坡人來說,其社會和經濟地位往往已經和其英文能力緊緊綁在一起,作為華校生二代,其發展往往不如那些根英苗英,萊佛士學院畢業的精英,也不容易打進那些英文精英的圈子,在公領域裡出任重要的位子。和阿玲這樣的馬來西亞華人移民結婚,雖然阿玲幫他照顧好父親和家裡,但卻對其在新加坡的社會和經濟地位沒有太大幫助。

在電影裡可以感受到阿玲的丈夫面臨很大的現實壓力(如當他知道阿玲出車禍撞爛車時的反應),這壓力使他對身邊的一切採取逃避的態度,想把父親丟到養老院,對妻子的性慾匱乏,從婚外情裡尋求慰藉(而且他外遇的對象應該是一個同代的新加坡華人,這裡開展一種男人的「如果我選擇的不是移民而是一個本地女子」的平行時空心理)。

男主角家樂則是現代的新加坡的投射意象,他成長在英文教育的家庭,經濟環境不錯衣食無缺(如國家那超高的GDP),但並沒有得到太多父愛母愛(已經離開的英殖民者),年輕的家樂開始學習成長為一個獨立的個體,難免對自己的身份和存在感到的困惑(一如這個年輕的國家),他對華文的態度本來和同年人一樣,「只是一個和中國做生意的工具」(一如大多數的西方人士),但一個來自馬來西亞年長的女性,給了他情感依賴的對象,同時將這份依戀轉移到華文的熱愛上。

這時產生了一個巨大的反差,家樂作為一個「華人」,已經是中學生,華文卻只有華文為第一語言社會的小學程度,還需要用漢語拼音來拼不會寫的字,但透過家玲(馬來西亞),年輕的新加坡重新和已經衰老幾乎被遺忘的年老的華文的新加坡產生了連接(家翁),讓年老的新加坡來得及在死亡之前在年輕的新加坡手臂上寫下一個「幫」字。

阿玲和家樂的愛情可以視為新馬關係的比喻,馬來西亞(阿玲)和新加坡(家樂)感情最純粹的時候是一起吃榴槤的時候,隨著感情的升溫,年輕的新加坡對已經獨立成熟的馬來西亞有了很多的好奇和愛慕,試著透過和馬來西亞的結合,來擺脫自己只是個學生(殖民地)的身份,甚至產生了佔有欲。

馬來西亞一開始有些抗拒但最後還是在新加坡的積極主動下接受了這段關係,但結合之後卻是一切問題的開始,兩人終究無法一起攜手面對這個世界,在一起很短的時間之後,馬來西亞還是(為了新加坡好地)狠狠地拒絕了新加坡,逼得傷心的新加坡對她大喊「這是我第一次Break up,妳可以讓它難忘一點嗎?」

這部電影除了以上4個主要角色,有兩個英文教育源流的角色也很有趣,戲份不多但充份表現出英校生對華校生的態度。一個是阿玲的老師同事,(在電梯裡遇到那個),代表一般英文社會,就是試著表達友善想要拉近一點距離但實在搞不清楚你們在自己的小圈圈裡搞些什麼神秘的東西,最後只好丟下一句有什麼好康(要補習)記得也找我啊。

一個是阿玲的上司(校長),則是代表英文霸權的官僚主義,即不把華文教育放在心上,也不在意你們華文社會有什麼需要,不要礙著我升官發財就好,但是這樣的態度卻決定了華文教育的政策,很多時候並沒有考慮新加坡華文自己的歷史脈絡,而是直接拿中國的標準照抄。

《熱帶雨》這部新加坡電影其實是很不符合新加坡官方論述的,如新加坡官方一直強調CMIO(Chinese華人,Malay馬來人,Indian印度人和Others其他)4大種族建國神話,但在這部電影裡看不大到華人以外的其他種族角色。

這不是一種華人本位主義,相反地,而是對新加坡英文霸權的批判,因為新加坡主流英文社會一直不願意正視和承認,華文社會在建國過程中所付出的代價,和所經歷的創傷(而在馬來人社群和印度人社群也有類似經驗,為了現代化全球化資本主義化,傳統文化必須讓路)。反之,更多時候的心態即-「新加坡已經是華人多數的社會了,你們華社不要吵,不然給你們的同時又一定也要給馬來社會和淡米爾文社會,麻煩!」這部電影裡出現的華語,也一點都不像官方講華語運動的那種沒有生命力的華語。

《熱帶雨》唯一沒有處理的是新加坡和現代中國的關係,我個人觀察,整部電影好像只有一個中國新移民角色-家樂的武術老師。然而在現實裡的新加坡,中國新移民數量很多,而且改變和影響了很多新華社會和文化活動的風貌,在學校像華語演講比賽的活動,也是中國新移民的表現比較好,華文報章如《聯合早報》,也充斥中國新移民寫的評論。這是一個很大而複雜但需要處理的題目,就期待看日後有沒有相關的作品出現。

《熱帶雨》很深入而全面地去思考新加坡華人性的問題,到底在現代的新加坡,怎麼樣才算是一個「華人」?是生下來就是一個華人嗎?是看武俠電影華語電影是華人嗎?是要會書寫會說華文華語才是華人嗎?是愛上一個華人就是華人嗎?是在房間裡貼成龍的電影海報就是華人嗎?是會中國武術就是華人嗎?是照顧好長輩傳宗接代就是華人嗎?

以上的問題,將「新加坡」換成「馬來西亞」,也是成立的。

結論是,這是一部超級無敵棒的華語電影,如果你一年只看10部電影,甚至5部電影,這應該是其中一部。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楊雁雁在接受人工受孕手術的那幕,有個麻醉師的背影很有梁朝偉的感覺,打麻醉藥的手也打得非常堅毅,雖然只有幾秒,但也是電影裡值得留意的小亮點/彩蛋。(編按:作者所稱很有梁朝偉感覺的麻醉師就是作者)

請大家一定要戴口罩進電影院支持。

故事的最後,馬來西亞(阿玲)帶著華文教育的「種」,回到了鄉鎮,回到了陽光普照的北方,新加坡(家樂)則留在潮濕的現代化全球都巿裡,兩人(國)註定要走上不同的道路,但各自都記得,曾經在熱帶雨裡,深深相擁過。

本文獲作者授權刊登,原文請見:林韋地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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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