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歐亞大陸》:「歐亞」是一個政治名詞,普亭創造出來挑戰「歐洲」

《新歐亞大陸》:「歐亞」是一個政治名詞,普亭創造出來挑戰「歐洲」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代批評歐亞主義的俄國評論家主張,俄國的繁榮始終來自向西方看齊的領導人,而非在東方大草原的入侵者上找尋自己的靈魂。「俄羅斯不是歐洲以外的某個世界中心之一」,而是三腳鼎立的—巴黎、柏林與莫斯科—歐洲強權核心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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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布魯諾・瑪薩艾斯(Bruno Maçães)

俄羅斯與歐亞聯盟

二○一一年十月,在宣布第三度出馬競選總統之後的一個禮拜,普亭在俄羅斯《消息報》(Izvestya)上發表了一篇長文,聲稱要建立「歐亞統一新計畫」——歐亞聯盟(Eurasian Union)。這是俄羅斯第一個偉大的外交政策,原在冷戰結束時就有了構想,因此名稱帶有濃厚的政治意味,而且立刻就受到俄羅斯政壇與掌權階層的認可。

使用「歐亞聯盟」這個名稱,使討論提升到政治秩序裡極高的共同原則上,同時也是贏得世界認同的好選擇。如果普亭只為俄羅斯發聲,那他就別妄想能拋出一個議題,得以直接挑戰西方的政治原則,畢竟此時西方的發展已經散發出通過歲月明證的普世與有效性。在政治理論與符號的層次上,藉由一個更大的單位來發表講話,也代表主事者已經被提升到一個更高的層級上;在這個層級,相關的原則與定義,可以被套用在各個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人。一如大多數所知道的,「歐亞」是一個政治名詞,被創造出來直接挑戰歐洲,它召喚出一群國際巨人,為了形塑未來的國際體制而奮戰。普亭的這篇文章聲稱,這個國際體制「今日於焉誕生」。

普亭形容這項計畫:「一個強而有力的超級國家聯盟,能在現代世界撐起一片天,在歐洲與充滿活力的亞太地區之間成為有效的橋樑。」他解釋這不是蘇聯的死灰復燃,雖然這個組織當然也會設法利用蘇聯所留下的一些東西,例如區域生產鏈及共通的語言與文化空間。他強調,加入歐亞聯盟的諸國,仍可以融入歐洲,說不定還能加速時程,但同時他也明確指出,要做到這點,歐盟與歐亞聯盟之間也必須先完成統一,而不是在他們各自的聯盟內嘗試。「基於自由貿易規則和一致的法規制度下,建立合作關係,它們就有責任宣揚這些原則,包括第三方和區域性機構,保證從大西洋到太平洋都一路暢行無阻。」

當歐亞聯盟終於簽約成立時,普亭曾預言,歐亞聯盟將會改名為「歐亞經濟聯盟」,特別是顧及白俄羅斯和哈薩克的意願,以避免進一步觸及政治上的統一,比方說共同貨幣或共組議會。即使有這麼一個超級國家的實體,配備了經濟一統的實力,但此組織仍欠缺強制性的機制,換句話說,任何的爭議都會被政治化處理,而且在很多情況下,會被領導人們自行解決掉。這點或許談不上失敗,不過超乎人們想像的是此為刻意為之。

畢竟,這個組織的各會員國,其政治文化肯定會把重要的決策權留給獨立的行政機關處理,甚至某些技術面的問題都還取決於地緣政治的思考。由於歐亞經濟聯盟已經取代了個別的關稅稅則,改用單一的外部稅率,包含吉爾吉斯和哈薩克在內的各國,都已經對中國貨加徵課稅,以便能和較高的俄羅斯稅率一致。還有,聯盟對外似乎採取更嚴厲的管制,例如中國卡車進入哈薩克的通關時間看起來變久了。

這似乎不是根據貿易原則所導致的結果,而是莫斯科當局深思熟慮後所做的改變,以阻礙中國在中亞的經濟實力坐大。俄羅斯由於在烏克蘭的行動,導致國際制裁,他們以禁止進口歐盟農產品來反制,但事實上,其他的歐亞聯盟會員國卻沒有跟進,反而因取消與俄國的關稅管制而獲利;突然之間,白俄羅斯成了昂貴法國起司走私到俄國市場的重要轉運站。明眼人都知道,這項計畫並未有效執行,也進行得不順利,但打從一開始他們就不同於歐盟的運作方式;歐亞聯盟需要有一套工具,而不是靠一套規則來運行。

歐亞聯盟在最初的協定簽訂之後,很快有兩個會員加入。吉爾吉斯當然不想和哈薩克對立,結果它得到很慷慨的金援承諾。至於亞美尼亞,運作該國入會可說是外交政策下的一種詭計、權謀和蠻力。葉里溫(Yerevan) 當局一直以來都宣稱對入會興趣缺缺,可是二○一三年亞美尼亞總統塞爾基・薩奇席恩(Serzh Sargsyan)到莫斯科會晤普亭後,就突然改弦易轍,宣布亞美尼亞先加入關稅聯盟,而終究也會加入歐亞經濟聯盟。亞美尼亞一直都在計畫於兩個月後在立陶宛的維爾紐斯(Vilnius)與歐盟簽署聯合協議。熟料,它成了唯一一個國家放棄與歐洲一統,反而加入了新成立的歐亞經濟聯盟。

亞美尼亞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莫斯科很明確地表示它別無選擇。其實,就在二○一三年九月的會議之前數日,俄羅斯駐葉里溫大使館的第一書記曾經威脅亞美尼亞:「跟歐盟簽署聯合協議的話,就等著『熱浪之秋』 來襲。」 亞美尼亞知道,它是靠著和俄羅斯的緊密關係,才得以在形勢混亂的高加索地區存活下去的。一直以來,亞美尼亞都統治著戰爭得來的卡拉巴赫(Karabakh)與毗鄰地區,同時又看著亞塞拜然用它的石油致富,打造足以令亞美尼亞陷入絕境的武力優勢,但只要俄羅斯對情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亞美尼亞就能得逞。

把歐亞經濟聯盟看成是一個能使俄羅斯重新統治前蘇聯極大領域的機構,這個觀點相當有說服力。很顯然,克里姆林宮目前的領導階層深深認為蘇聯解體是因為地緣政治所造成的災難。或許,歐亞經濟聯盟既可以同時提供正當性和完整機制,讓龐大的帝國勢力捲土重來。這個觀點強調某些事情的存在,比方說俄羅斯與它在外圍的許多民族之間的共同命運,他們的政治結盟關係該如何繪製出經濟統一與成長的道路,仍有待觀察。

然而,這並不是俄羅斯的重點。某些形式上的區域性統一,顯然受到認可,不過它卻是一種手段,而不是最終目的。真正困擾俄羅斯的,不是身居區域霸主的地位——它早已如此——而是它和各個全球權力中心的關係。

假如全球化代表世界逐漸演變成幾大地緣政治區域,那麼俄羅斯就難以保證自己的霸權地位,除非它也變成其中一個區域代表,或起碼成為某區的核心;這正是為什麼俄羅斯與一連串鄰邦完成某種歐亞聯盟的一體形式刻不容緩。

還有一個選擇是作為歐亞的緩衝地帶,以獨立陣營的形式跟德國領導的歐洲、還有中國稱霸的亞洲相鄰。確實,這種居中的型態,是否比歐亞經濟聯盟來得更成功,仍有待商榷。這樣做會不會使俄羅斯更有能力跟歐盟、中國在平等的條件下競爭呢?截至目前為止,諸多結果顯示它可以。

不久前,歐盟仍在盡力促成跟俄羅斯的一項自由貿易協議,這項計畫將使歐盟與其東邊鄰國洽談更多貿易協定,也與俄國利益並行;且據推測,莫斯科政府也樂將基本的歐洲法條與標準轉化並納入國內的法規裡。這項討論如今已擴大談判範圍,進而變成兩大聯盟之間的戰略新選項。雖然那些討論事項不太可能現在就處理完畢,但是兩方應該達成什麼妥協才能建立夥伴關係,態勢正逐漸塵埃落定。

二○一五年十一月,歐盟執行委員會主席尚克勞德・榮克(Jean-Claude Juncker)曾寫了一封短信給俄國總統,提到要在土耳其安塔利亞(Antalya)G20高峰會前兩日,進行一項磋商。這封信說,榮克已經要求他的行政部門「分析可能的選項,促進歐盟與歐亞經濟聯盟的關係,使其更緊密」。他補充道,他一直都認為「建立一個統一貿易區,連接里斯本到海參崴,是極富價值的重要目標」。

同樣的,俄羅斯似乎也找到制衡中國的新辦法。與中亞諸國建立的經濟聯盟,不僅僅只是表面上排除它們之間的貿易障礙,更將貿易對象轉移到了俄國。一如我們上面看到的,中國與哈薩克之間的貿易往來產生了阻礙;最起碼這可以拖延中國往西的經濟擴張步調,因為中國經濟上的西進擴張看起來——說不定有一天會成真——無法阻擋。

歐亞經濟聯盟這個計畫,目標是建立並精進俄國作為有關利益者的角色,並在發展過程中改造全球秩序。更精確地說,它這個角色必須緊緊抓住特定文化的歷史意義與政治價值——俄國人稱之為「生存標準」(жизненный стандарт),或最起碼是某種處理政治問題時的特殊之道。

當代批評歐亞主義的俄國評論家最了解這一點,他們主張,俄國的繁榮始終來自向西方看齊的領導人,而非在東方大草原的入侵者上找尋自己的靈魂。對弗拉基米爾・盧金(Vladimir Lukin)而言,「俄羅斯不是歐洲以外的某個世界中心之一」,而是三腳鼎立的—巴黎、柏林與莫斯科—歐洲強權核心的一部分。他看待歐亞聯盟這個替代選項,反而是種因循古老的「國家崇拜」,若希望透過宗教與領土整合為一,夢想開創出一個強國結構,那種夢想實現的機會幾乎是零。但話說回來,盧金是俄國垂死的自由主義派代表人物,又是駐美國前大使與聯合國人權委員會委員。我記得很清楚,一次在布魯塞爾例行委員會期間,歐盟的外交部長們對盧金被指派為俄國使節,設法調解前烏克蘭總統亞努科維奇(Viktor Fedorovych Yanukovych )與反對者對話一事,報以喝采掌聲。結果那些對話一無所獲。不久,亞努科維奇流亡俄國,而克里米亞半島遭非法強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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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新歐亞大陸:面對消失的地理與國土疆界,世界該如何和平整合?》,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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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布魯諾・瑪薩艾斯(Bruno Maçães)
譯者:王約

曾任葡萄牙國務卿,駐點倫敦、北京、華府從事國際分析,
布魯諾・瑪薩艾斯橫越歐亞大陸,深入地緣政治的衝突險境!
為何消除了地理障礙,衝突與戰爭卻依舊一觸即發?
瑪薩艾斯站在競爭與碰撞的最前線,試圖找到歐亞大陸共榮的曙光。

一個嶄新的歐亞超級大陸正在成形
二〇一四年,中國提出「一帶一路」計畫,從中國、中亞草原、直抵「歐洲半島」;同時,透過孟加拉、斯里蘭卡、巴基斯坦、東非等港口,一個橫貫印度洋的海上絲路也逐漸成形。歐美開始留意到中國在歐亞大陸上勢力的擴張與滲透,也擔心中國聯合傳統的敵人俄羅斯,串接成一個勢力龐大、非歐美主導的「歐亞大陸」。美國雖憂心忡忡警告地歐洲,然而歐洲、特別是歐盟,卻以他們民主的傳統與完善的制度,期待各國心生嚮往、自動加入這個完善的「世界體系」中。

我們身處在最便利的時期、卻也是最混亂的年代
科技發展與運輸交通的高度發展,使我們位處在四通八達、交流無礙的發展階段,然而各國卻各懷心機,讓原來是可以世界齊心合作的局面破滅,保護主義大舉擴張勢力,反移民、英國脫歐、川普當選、中美貿易戰等事件讓國際局勢又陷入混亂之中。事實上,國家、強權、大洲之間的鴻溝,完全出自我們的想像,只有當我們認知到「差異也是轉機」的情況下,才有可能促進一個更新、更完整、更繁榮的世界秩序。跟隨瑪薩艾斯的腳步,我們走訪許多國家與人民,看見政治、經貿、文化的差異,試圖成為一個真正「新歐亞大陸」的公民。

新歐亞大陸-立體書封(書腰)
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