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萊曼尼之死」的最大贏家,恐怕是挑戰美國中東地位的俄羅斯

「蘇萊曼尼之死」的最大贏家,恐怕是挑戰美國中東地位的俄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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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與伊朗似乎時常被劃分在同樣與西方相悖的陣營。然而,若我們將範圍限縮在中東地區,或是更微觀地從俄羅斯和伊朗各自的國家利益出發,其實不難發現,雙方雖然存在共同利益,但更多的則是貌合神離。

2020年1月3日,伊朗「第三號人物」、革命衛隊聖城軍總司令卡西姆・蘇萊曼尼(Qassam Soleimani)在抵達巴格達不久後,便連同前來接機的伊拉克民兵組織真主黨旅(Kata'ib Hezbollah)創始人穆罕迪斯(Abu Mahdi al-Muhandis)遭到美軍無人機擊斃,引發國際社會譁然。局勢一度緊張,俄羅斯知名軍事專家帕維爾・費爾干烏爾(Pavel Felgenhauer)甚至將此一事件與引燃第一次世界大戰的1914年「賽拉耶佛事件」相提並論

儘管此事件雷聲大、雨點小,美國與伊朗相爭的結果,反而讓隔岸觀火的俄羅斯成為最大贏家。俄羅斯不但維護了自己的大國格調,更使得伊朗在與俄羅斯的「權宜之婚」(marriage of convenience)中銳氣大減。時至今日,事件並未進一步發酵。倘若當時情況真的一發不可收拾,即便俄羅斯總統普亭(Vladimir Putin)在與伊朗的競合中總是拿捏著清楚的底線,但他似乎已早對中東的地緣博弈有所安排,以防俄羅斯被動被拖入(chain-ganging)同盟困境的戰火中。

蘇萊曼尼之死再次應證普亭口中的「美國霸權」

普亭過去曾多次在公開談話中提到,過去幾十年來美國一直試圖打造一個「單極(unipolar)世界體系」,也就是由美國主宰的國際秩序。他認為全球各地都能見到美國憑藉著其強大的軍事與經濟力量,介入區域事務的影子,其中又以中東地區最為顯著。

本次事件的焦點雖然多被擺在伊朗將領蘇萊曼尼的驟逝,但空襲的結果地是發生在伊拉克首都巴格達。美國於第三國境內發動空襲,殺害他國高階將領的事件,不僅被視為侵犯他國主權之行為,更是應證了普亭口中「狂妄、帝國主義」(arrogant and imperial)的美國霸權論調。

在烏克蘭事件與2018年俄羅斯前間諜謝爾蓋・斯克里帕爾(Sergei Skripal)和女兒尤莉雅(YuliaSkripal)於英國遭毒害的雙重醞釀之下,過去五年來俄羅斯一直遭到若干西方國家的制裁。而川普(Donald Trump)當局也於去(2019)年八月及十一月對俄羅斯進行了新一輪的制裁。空襲事件不但淡化了國際社會對美國更新制裁的關注程度,更重要的是讓俄羅斯掌握到證明自己才是遵守遊戲規則(國際法與國際建制)的一方的著力點。

同樣地,美國於2018年片面退出俗稱「伊朗核協議」的「聯合全面行動計畫」(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 JCPOA)。川普兌現了自己競選時的承諾,選擇以更強硬的方式對伊朗重啟各項制裁,也撕毀了歐巴馬(Barack Obama)政府耗時21個月的外交成果。而在1月3日的空襲事件後,伊朗已宣布暫停履行「伊朗核協議」所規定之義務。此時,留在核協議內的俄羅斯不僅緊握著中東核事務的話語權,同時也再次彰顯了自身尊重國際協議的大國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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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同床異夢的俄伊關係

在全球地緣政治的宏觀經緯下,俄羅斯與伊朗似乎時常被劃分在同樣與西方相悖的陣營。然而,若我們將範圍限縮在中東地區,或是更微觀地從俄羅斯和伊朗各自的國家利益出發,其實不難發現,雙方雖然存在共同利益,但更多的則是對議題設定(agenda setting)的貌合神離。

在國際關係中,許多學者認為俄羅斯與伊朗的關係最多就是「frenemies」,即所謂「亦敵亦友」。若以敘利亞內戰為例,雙方的共同利益在於打擊伊斯蘭國,並同時將美國在區域內的影響力降至最低。從今日的結果來看,伊斯蘭國的奄奄一息和川普宣布自敘利亞撤軍,確實都是普亭和羅哈尼(Hassan Rouhani)所樂見的。

而儘管敘利亞事件的走向符合俄、伊兩國的共同期待,兩者更與中國於去(2019)年12月30日在印度洋上舉行了四十年來首度的三國聯合軍演,但雙方對於敘利亞的前景與安排卻存在本質上的差異。

對俄羅斯而言,能維持一個親俄、主權獨立的敘利亞是最好的安排。先遑論阿薩德家族與前蘇聯和俄羅斯高層長年的交情,敘利亞向俄羅斯出借地中海沿岸的塔爾圖斯港,是俄羅斯艦隊進入地中海唯一的補給站,不僅提高俄羅斯在區域內的影響力,更是主動切斷北約能源運補的立基點所在,因此敘利亞政局的劇烈動盪會是俄羅斯希望極力避免的;反觀伊朗方面,身為深陷中東地緣之爭的「當事者」,伊朗的目標在於盡可能擴大自己的優勢,成為區域霸權,而這其中的作法當然也包括讓敘利亞成為自己的附庸,或至少(越過阿薩德政府)救出被敘利亞反政府軍控制的什葉派人民,但無論如何均與俄羅斯對敘利亞的預想相違背。

更明確的說,伊朗作為區域的利益攸關方,其最大的目的在於將自己的區域影響力最大化;但對於以「調停者」自居的俄羅斯來說,普亭當局從來都不是要主宰中東戰場,或是殲滅反政府軍,他的目標是要確保願意優先考量俄國(而非美國)利益的勢力能夠坐上統治大位。同時,俄羅斯與伊朗交往時也踩著明確底線,普亭會盡量避免稱呼伊朗為「盟友」,因為「盟友」是有其義務必須遵守的,作為「調停者」的俄羅斯當然不願意因為地緣政治的權宜安排,而遭被動捲入中東的戰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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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萬一情勢真的一發不可收拾,俄羅斯又有什麼打算?

就目前的局勢而言,在伊朗的報復性轟炸後,川普並無將對立態勢繼續升高的舉措,空襲事件暫時打住。但倘若未來美伊兩國不慎擦槍走火於中東爆發戰事,或許普亭心中早有盤算。

美伊戰爭的爆發意味著不想親自派遣地面部隊的俄羅斯,必須尋找其他勢力來填補伊朗革命衛隊和蘇萊曼尼的聖城軍所遺留的權力真空,並防止敘利亞出現一個親美的政權。而當前唯一可能的替代方案便是與土耳其合作。在普亭與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於2019年10月22日的會談中,俄土雙方已就「反敘利亞分裂」達成共識;今(2020)年1月,兩國總統又於伊斯坦堡共同啟用了「土耳其溪」天然氣管線的啟用,象徵著兩國關係的新里程碑。

與此同時,美國於中東地區的傳統盟友沙烏地阿拉伯與俄羅斯的互動近期也格外受到外界矚目。2019年10月普亭的中東行是自2007以來俄羅斯國家領袖對沙烏地阿拉伯的首度造訪。普亭此行的目的不僅在與沙國簽訂能源、軍事等領域之合作文件,更在峰會中向沙國表示願意利用自身與伊朗的友好關係,緩解沙烏地與伊朗之間長年的緊張關係,其積極擔任中東調停者之野心表露無遺。

中東地區的地緣政治格局複雜而脆弱,牽一髮而動全身。在美國逐漸將外交重心從中東移往印太的情況下,俄羅斯先後造訪沙烏地與土耳其無疑是在向美國的共主地位發出挑戰。如前所述,俄羅斯和伊朗的「權宜之婚」並非「堅若磐石」,而僅是最符合當前利益的作法,因為伊朗軍隊的支持影響著敘利亞阿薩德政府的勢力穩定,更直接牽動俄羅斯的地緣戰略利益。倘若今日伊朗或川普任何的冒進行為致使現狀發生改變,俄羅斯料想也會從這兩個國家尋找身為「中東當事者」的代理人,而不會親自派遣大量的地面部隊,或毫無上限地獨自支持扶不起的阿薩德政府。

所幸蘇萊曼尼事件可謂雷聲大、雨點小,並未引發中東地區更大規模的戰事。但此一事件讓野心逐漸壯大的伊朗頓挫銳氣,讓美國陷入又一起的外交決策罵聲之中。對普亭和俄羅斯而言,他藉此機會與若干歐洲國家元首進行緊急磋商,展現自己身為願意遵守國際規則的大國責任;更不用說事件發生後的數日內,由於擔心戰火一觸即發而從每桶2美元飆升至69美元的油價,讓俄羅斯賺進短暫的意外之財。從這樣的地緣政治與地緣經濟角度觀之,俄羅斯在此事件中毫無疑問成為了最大的贏家。

參考資料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