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光人類學》:當遊客開始涉入節慶等地方傳統文化,是否會變得比較不真實?

《觀光人類學》:當遊客開始涉入節慶等地方傳統文化,是否會變得比較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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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的曼菲斯民權博物館之旅,就遇到了活生生的種族歧視,以及因種族而來的敵意。這個血淋淋的例子還說明了,即便是立意最良善的觀光景點,還是有人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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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厄夫.錢伯斯

幾年前,我到田納西州的曼菲斯(Memphis)參加一場人類學研討會,我和同伴決定去參觀市裡新蓋好的民權博物館(Civil Rights Museum)。博物館就位於洛林汽車旅館旁邊,也就是金恩牧師1968年遇刺之處。

我必須先說明一下,我的同伴是名黑人女性,而我是個白人,因為這跟接下來的故事有關。

民權博物館距離我們下榻之處應該不遠,因此我們決定以步行方式過去參觀。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我們一下子就迷路了。我走進路邊一家酒吧問路,同伴則在外頭等候。這並不是一間高檔的酒吧,客人清一色是白人,看起來更像是本地人而非遊客。

我先是問酒保怎麼去人權博物館,他搖搖頭,然後說根本沒聽過。我再問他是否知道金恩博士博物館要怎麼走?這一次他大聲問酒吧客人:「有人知道金恩博物館在哪嗎?」大家都搖頭說:「不知道」,然後還有幾個客人竊笑著。同一時間,我的朋友在街上問了一位路人,那個人跟她說博物館不遠,往下走過幾個路口就到了。

我們一邊往博物館方向走,一邊揣測酒吧裡頭的人心裡怎麼想,因為我們實在難以想像他們不知道博物館在哪兒。抵達博物館後,我們看到美國民權運動抗爭精彩的展覽。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各自專心看展,陷入記憶之中,偶爾才交頭接耳對談,但交談的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

博物館參觀動線最後一個地方就是與博物館相連的洛林汽車旅館,我們可以走進金恩牧師住過的房間,踏上他遭人開槍刺殺的陽台。站在這個視野開闊的陽台,我們看到對街坐著一名中年黑人婦女,她的身邊擺滿了海報,上面寫著她是洛林汽車旅館原本的房客,因為博物館的修建而被迫搬離。她正在抗議自己的人權遭到侵犯,真是諷刺。

當我們兩人離開博物館,走回旅館的路上時,穿過一個黑人區。有個人歡迎著我們,吹著口琴尾隨我們,或許是希望我們拿點實際的東西表示感激吧。道路上的另一頭有幾個黑人看到黑人同事和我走在一起時,對我們大叫:

「奧利奧」(OREO)他們說,「奧利奧餅乾」。(譯按:諷刺黑人與白人走在一塊)

這個故事點出,觀光幾乎不大可能按照規劃者與開發者所設想的那樣界線分明。觀光景點位於不同地方與空間的交錯之處,遊客必須穿越不同界線,並且讓它成為觀光經驗的一環。

有時候,觀光經驗是相當個人而特殊的(idiosyncratic)。旅遊書上沒有幾個迪士尼樂園,它們屬於特例而非常態,而且即使是這些精心打造、有條不紊的地點,也要面對意外的入侵。

我們的曼菲斯民權博物館之旅,就遇到了活生生的種族歧視,以及因種族而來的敵意。這個血淋淋的例子還說明了,即便是立意最良善的觀光景點,還是有人必須為此付出代價。如果這場短暫的旅程沒有上述插曲,將會是一場截然不同的體驗。

傳統、真實性與現代性

在本書第一章,我們討論過觀光的操作與意識形態,受到跟現代性有關的兩個主要背景影響。第一個是資本主義經濟的興起,造成商品化(commodification)的過程凌駕其他事物而不斷擴大,使得一度沒有經濟價值與不在交換之中的貨品與服務,轉變成可以買賣的商品。

現代觀光有各種商品化的例子,海灘與公園等過去遊客與當地居民皆可以免費進出的景點,現在要買門票才能進去。現代觀光帶動成長最快的商品就是文化與文化遺產,原住民藝術與手工藝品、地方表演與節慶以及跟人類文化遺產有關的地點與位址,這一切的行銷都成為觀光產業很重要的一部分。

跟現代觀光有關的第二個條件是理性(reason),也就是將觀光連結到西方想像之中與科學理性有關的啟蒙價值。如我們所言,19世紀晚期休閒旅遊的蓬勃發展,伴隨而來的是需要以新的方式將觀光理性化。過去和風險以及麻煩事脫不了關係的旅遊,逐漸轉變成一件有利於眾生的事,可以提升健康與心靈,也有助於我們文明的提升與散佈。

觀光的現代化也需要把理性原則應用在旅遊的客體(objects of travel)。追求進步與理性的民族國家,在現代意識形成的過程中,一躍成為主宰的力量。人們受到鼓勵去體驗旅遊,因為這樣可以去經驗與確認他們對自己民族的感受。人們也受邀走訪其他國家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藉此再度確認他們的身分認同。

全世界各地浮現的國族主義意識形態一直擁抱進步的原則,並且在他們的統治範圍內,想方設法博得各民族的效忠。此外,如我們將在本章所見,許多國族也在觀光客「凝視」這種新方式之下,逐漸發現並合理化他們對於國族傳統與文化的發想。

麥侃奈(MacCannell 1999 [1989])點出,觀光不僅是現代性的產物,也和現代生活觀所隱含的價值大相逕庭,尤其是觀光所致力的這兩項理想:傳統與真實性。麥侃奈認為,現代觀光逐漸變成反抗現代環境限制與意識形態的一種回應方式。人們悠閒地尋找不受現代力量衝擊的傳統生活,並且渴望一種真實感,讓自己至少可以藉此短暫擺脫工業時代的疏離感。弔

詭的是,這種尋找本身,表現的正是遊客想要擺脫的現代性。由此看來,人們藉著想像僅有的幾項理應非現代的渴望物(objects of desire),將傳統(traditional)這塊標籤貼到特定的物品、地點與人物之上,反而確立了現代性無所不在的影響。

在旅行社販售的觀光印象中,有些民族的生活被視為是傳統的,不過他們卻很少如此看待自己,至少在觀光找上他們並鼓勵他們表現傳統之前,他們不會覺得自己屬於傳統。在一篇討論西班牙房特瑞比亞(Fuenterrabia)巴斯克村莊(Basques village)觀光商品化常提到的文章中,格林伍德(Greenwood 1989)描寫了某個地方的慶典如何轉化成一場觀光盛事。

亞拉蒂嘉年華(Alarde)是為了紀念17世紀巴斯克人戰勝法國而有的活動,但它對於當地的意義不僅僅是一場歷史事件的標記。格林伍德指出,亞拉蒂的另一項重要功能是提供了一種管道,來強化村莊的凝聚力並彰顯巴斯克的認同。

但是,當西班牙政府支持地方政府把亞拉蒂大力推動為觀光活動時,許多意義就流失了。事到如今,亞拉蒂慶典從一場重要的社區儀式,搖身一變成為「地方風情」(local color)的公開展示。許多村民對慶典不再感興趣,接下來幾年就變成政治角力的場域。

班迪克(Bendix 1989)針對瑞士茵特拉肯(Interlaken)村落的觀光研究,則反駁了格林伍德的觀點。茵特拉肯有許多重要慶典,其中不少慶典都吸引了大批遊客。班迪克找不到多少證據顯示當地對觀光帶有敵意,也看不到個人或當地對於地方慶典的運用方式與更為公開、以觀光為導向的功能之間有太多衝突。她發現,儘管有大量外地觀眾湧入當地,村民依然積極參與節慶表演,藉此維護或再次確認當地的認同。

格林伍德與班迪克的研究還有許多空白之處,唯有試著填補這些空白,我們才可以開始釐清觀光的一些文化效應。比方說,我們不應忽視瑞士的觀光發展歷史悠久,但是觀光進入巴斯克村莊只不過是近來的事。因此,觀光完全融入成為瑞士茵特拉肯社會經濟的一部分,但是西班牙房特瑞比亞觀光潛在的收益,卻很有可能無法完全落到村民手中。

這兩個例子出現的政治脈絡也截然不同。雖然格林伍德並未詳述,但是他描述的情況是在1960年代,當時的西班牙由佛朗哥政府發起激烈的國族化運動(nationalization),目標是要在文化上與政治上統一整個國家。巴斯克人因其文化與政治上的獨立,並不熱衷於追求此目標。因此我們不難想像由中央政府所大力推動的觀光計畫,可能被視為對巴斯克人身分認同的入侵。相較於西班牙,地方與全國認同之間的衝突,在瑞士並沒有那麼普遍。班迪克認為,茵特拉肯的村民從正面的角度看待許多慶典,因為這證明了地方對國家的貢獻。

這兩項研究拋出了一個問題,那就是當遊客開始涉入之後,像是節慶這種地方傳統文化,是否會變得比較不真實?答案有一部分來自於我們如何看待傳統與真實性這兩個概念。舉例來說,大部分的馬克思主義者(像是麥侃奈)在詮釋時都假定,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會剝奪現代或是現代化之中的民族所宣稱的真實性與真實(realness),最終也使得他們無法控制那些至少能帶給他們社會自主行動機會的生產模式。同樣的觀點也認定前資本主義社會更能夠追求真實性。

相關書摘 ▶《觀光人類學》:「觀光」與「階級」之間是否存在必然的關係?

書籍介紹

《觀光人類學:旅行對在地文化的深遠影響》,游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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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厄夫.錢伯斯
譯者:李宗義、許雅淑

本書整合了人類學者的研究成果,分析什麼因素影響了一地的觀光走向。為什麼有些地方的文化遭到觀光吞噬,有些卻因而有了復甦的契機?為什麼有些地方的觀光收益流入大財團手中,有些卻能留給當地人?

早期人類學家對於觀光的評價大多是負面的,本書以較為平衡的觀點,同時指出觀光發展的正負面衝擊,負面衝擊包括:觀光地區的物價與土地飛漲,導致當地人生存不下去而被迫搬走;祭典與節慶為了迎合遊客的偏好,而失去傳統的文化意義;遊客湧入帶來噪音與汙染,超越環境負荷力,危及當地自然生態。

然而,觀光也有好處,它能鼓勵人們保留他們的文化遺產,在某些地方,女性因為獲得觀光就業機會,而能翻轉當地的性別結構;有些地方因為發展生態觀光,而減少對森林的砍伐,促進環境保育;有些部落的傳統手工藝,因為觀光客購買,而得以延續下來。

面對觀光發展對文化的威脅,本書也提出多個案例,說明在地社群發展出什麼策略來兼顧觀光與傳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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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游擊文化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