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與天劍》小說選摘:殘暴清兵燒殺擄掠,為何鄭成功的母親不逃走?

《妖刀與天劍》小說選摘:殘暴清兵燒殺擄掠,為何鄭成功的母親不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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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成功跪在地上宛如一座石雕跪像,他心中從一片空白漸漸出現千百種往事舊情,洶湧如濤,萬般思緒圍繞著一個核心問題:「四叔派船艦來接走了所有的家屬親人,為何只母親一人留下坐榻切腹自殺?為什麼?除非是她自己不肯走!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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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上官鼎

施琅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臥在一輛馬車上。由於馬行極快,雖是驛道上仍然顛簸得厲害,施琅挑開兩邊窗簾布向外看,只見馬車被大隊騎兵兩側夾著往前疾奔。

他回想暈過去之前發生的事。他的責任是率五十名衛士護衛平國公。平國公在那個隱祕的三合院正廳中和大清博洛貝勒密會,他和那個東瀛來的武士在右廂房裡擔任兩位大人的近身侍衛,他帶來的五十名弟兄就駐紮在外邊杉林裡……

頭腦漸漸清明,他終於啊了一聲道:「那大興安嶺白酒有鬼……」

他肯定自己著了清軍的道兒。「平國公呢?這馬車奔往哪裡去呢?」

於是他再次掀開右邊窗遮布向外察看。

除騎兵外,他看到一棵接一棵的柳樹,感覺似乎是植種在一條長堤上,而這條驛道是沿著長堤左側而築。

什麼河堤?大運河!

「難道已經過了杭州?離福州有一千多里啊!我至少昏睡了兩天!平國公呢?他們將他怎麼了?」

這時馬車忽然漸慢,車夫一聲吆喝,終於停了下來。

車門前簾掀起,一個清軍探頭進來瞧了一會,然後退出大聲喊道:「施將軍還沒醒過來呢,他媽個巴子,也不知還有氣沒氣!」

另一人接口道:「都說這個南蠻子十分了得,哪曉得三口大興安燒刀子就醒不過來了,真他媽了個巴子銀樣蠟槍頭。」

「您甭說嘴,他喝的那罈被廚子老孫加了雙份迷魂散,一時哪醒得了?不信你試試,說不準三大口便見祖宗了。」

「也不曉得那個平國公醒了沒有?」

「他那罈大興安白酒只加了半份迷魂散,此刻肯定醒了,不然咱貝勒爺還陪他乘船睡到北京啊?」

「那也是,這個施將軍是豫親王爺要的人,咱們送他到前頭杭州將軍府,就算繳差了。將軍府自有人護送他去金陵。」

「豫親王多鐸率軍南下破揚州、金陵,所向無敵,不懂要這個破南蠻有啥用途?一路上讓咱們捧在手心中似的!」

「您這就不懂了,這個施將軍最善水戰,咱們遼東下來的部隊只善馬步戰,卻不懂得水戰。我猜豫親王多半要賞這施琅一官半職,讓他幫咱們練水師。」

「是啊,你他媽個巴子懂得還真不少,服了您。」

「前頭林子裡歇一把,讓炊事兵弄點熱食來充飢,另外也試試看能不能把這姓施的給弄醒。咱們總不好把個死屍似的施將軍交給杭州將軍府吧?」

馬車裡佯裝昏睡的施琅把兩人的對話聽真了,暗忖道:「這回平國公著了博洛的道兒,他已被押著走水路送北京了,我想要跟他也辦不到。要是真如外頭那個軍官所言,我將被送到金陵去幫清軍練水師,多鐸的目的肯定是要用我訓練的水師來對付咱們的海上兵力,我豈能做這叛逆的傻事?」

他開始在腦中思量這「背叛」兩字該是如何解釋。

「平國公降清是背叛了明朝,也背叛了他一手擁立的隆武帝。他的目的除了自己高官厚祿,也許也有保全鄭氏家族勢力的想法。我自己跟著平國公降清,除了高官厚祿,也是報答他的知遇提攜之恩。鄭芝龍,叛國家又叛君恩;我施琅叛國家卻不叛主恩,算起來,施琅比鄭芝龍還高一著棋……但我若真去金陵替多鐸練水軍攻打鄭氏船隊,那我施琅便和鄭芝龍沒兩樣了。」

想到這裡,施琅已經有了計較,他暗忖道:「只要到了杭州將軍府,趁他們交接時,我逮個機會便逃跑。我要回閩南去找鄭成功,這人肯定不會降清,他此刻多半已回到南安老家。」

他想到和成功在一起的一段「革命感情」,心中有些熱烘烘。他又想到:「清軍不善水戰,沒有我施琅,多鐸在海上甭想打得過咱們鄭氏船隊。」但對大清多鐸王爺如此看重自己,又覺得有些得意。

鄭芝龍談降清的條件之一,便是封他為閩粵兩省總督,清軍在這兩省不繼續南攻。結果他大意失荊州,竟讓博洛灌醉了擄上北京,清軍自然也不會守信而停止南攻。

事實上,鄭芝豹和兩個國姓侄兒,成功及肇基,率領了四千大軍返回家鄉時,家鄉已經生了大變。

清軍攻入福州城前,五叔芝豹召集各軍頭,他和成功及肇基對六千明軍的將領宣布了隆武帝身亡、平國公鄭芝龍失蹤的消息,痛陳國破家亡之恨,最後說到鄭氏家族在閩南的基地以及海上堅強的實力,要求有志之士加入這一支最後的抗清勁旅。

六千大軍中願意加入的約佔一半,加上鄭氏三位首領原有的親兵,共得四千人及大批糧草,浩浩蕩蕩向泉漳出發。殊不知此時清軍早已背信,先一步攻到泉州,博洛的大軍更已掃過南安。

博洛本人曾答應芝龍,即使兵荒馬亂,清軍對鄭氏家人一定保其安全。但是隨著博洛背信擄芝龍北上,他的部下哪裡還會管誰是鄭氏家族的族人?所到之處,燒殺姦淫,殘暴之極。

成功率軍趕到晉江時,沿途所見都是清兵燒殺過的村落。他心急如焚,親率數十親兵快馬奔向家人居住的安平鎮,在鎮外碰見一群逃離安平的難民。其中有人認出成功,便上前哭訴:清軍經過安平,燒毀房舍過半,鎮上錢財被一劫而空,大夥活不下去只好流亡他鄉求生。

問起成功家人,得知已經早一日離鎮,鄭家派有船艦駛進石井河,將老太太及一家老小數十人接上船出海而去,不知所蹤。

成功聽了心中稍安,但縱馬入鎮一看,一股熱血直湧胸口,只見四處都是燒剩下的半屋殘壁,路有死屍,樹上還掛著上吊的婦女。

他急忙找到故居,一幢前後三進的宅子被燒得只剩最裡面一進尚有完瓦。他下馬直奔母親居處,一進門,見那景象便如五雷轟頂。成功慘叫一聲,跌跪在地上。

只見矮榻之上母親田川氏盤膝而坐,垂首長髮覆面,榻榻米上一個劍鞘及一大灘血跡,望之心驚。

成功膝行上前細看,只見母親白衣上緊繫黑色的寬帶,腹部開膛破肚,雙手緊握的一柄短劍猶自插在腹中,鮮血和肚腸從傷口流出,看上去死了已有一些時間。

成功傷心至極,心中一片空白。他淚流滿面卻哭不出聲音,只默默跪在母親遺體之前一動也不動,像是也成了一具殭屍。

親兵們隨後趕到,從窗外瞧到這情況,沒有人敢進屋驚擾,大夥不約而同退到迴廊外守護著,一聲不響。

成功跪在地上宛如一座石雕跪像,他心中從一片空白漸漸出現千百種往事舊情,洶湧如濤,萬般思緒圍繞著一個核心問題:「四叔派船艦來接走了所有的家屬親人,為何只母親一人留下坐榻切腹自殺?為什麼?除非是她自己不肯走!為什麼?」

慢慢地想,一點一點抽絲剝繭,他終於自覺了解母親為什麼不走,為什麼要用切腹來了結自己的生命……

田川氏新婚後不久芝龍逃亡,她就成了單親媽媽。好不容易撫養兒子到七歲,兒子又被帶到千萬里外的異國,而後蓬飛隨風萬里,尋郎中國卻受到冷落。這期間思鄉、念子、憶昔,使她的日子過得十分寂寞少歡。丈夫和兒子雖然顯達,但聰明的她,即使足不出戶也已了解到他們父子對國事的不同看法,在她一塵不染的心中,清楚知道丈夫芝龍必降敵而兒子成功將一死報國。就是最後這一點,使她在別無依靠的異國感到沒有任何希望和幻想,即將到來的是兵荒馬亂和燒殺淫擄,她再無求生的欲望。

她是武士之女,就用武士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思及此,成功滿胸椎心刻骨的痛,已經欲哭無淚。他輕爬上前,撥開母親覆面的長髮,蒼白全無血色的面孔上黛眉紅唇,顯然死前刻意畫了妝,在兒子的眼中仍是那麼美麗。令他吃驚的是,母親的臉上竟然是出奇地平和,絲毫看不出切腹待死時的劇烈痛苦!母親的勇敢,更勝男子武士十倍!

成功心中升起一種對神明崇拜般的情愫,他雙手合十,默默祝道:「母親大人在上:愛世無欺,天地不仁。心無可企,唯死得真。菩薩東去,歸武士魂。」

他一連唸了十遍,心情漸漸平靜下來。這才發現,插在田川氏腹部的那柄短劍,露在外面的半截竟然泛出淡淡的紫光。他上前輕輕將短劍拔出,傷口已乾涸並無大量鮮血冒出,他低頭看那劍尖,紫光似乎更盛,正是母親從平戶帶來、外公聚畢生功力鑄成的那柄號稱天下第一的短劍,想不到母親就用它來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母親用外公傳給她的寶劍,用她生父傳給她的武士道,了結了自己!切腹待死時,她心中想的是他們吧。充滿她整個身軀和靈魂的該是他們之間的愛,還有生命的尊嚴,竟然全然忘了世上的苦和身上的痛。母親啊,您有情有悟,自在死生,已成菩薩。」

成功卻不知道,母親臨死前全心全意想的只有一個人,便是她的愛兒福松。她的靈魂已經出竅,短劍插在腹中,卻感覺不到劇痛,因為她已回到了平戶的老家,在那美麗的沙灘上,她看到了一顆漂亮的貝殼……

她的生命回到了西元一六二四年七月。

她大腹便便,步履有點蹣跚,想到去年就在這片沙灘上答應了丈夫的求婚,婚後兩人鶼鰈情深、如膠似漆的日子不知羨煞多少人。他們整日膩在一起,很快她就有了身孕。

她習慣性地一面散步,一面低首尋找漂亮的螺貝。忽然她腳尖踢起一個紫色大貝殼,顏色極為奪目。她停步蹲下身去拾撿,這一蹲,忽然感到肚痛,她吃了一驚,暗叫一聲不妙,難道就要分娩?

她趕緊站起身來,也顧不得紫貝殼了,拔腿就要往家裡走,不料走了沒幾步,天邊傳來雷聲,烏雲四合,竟突然下起雨來。

「糟了,這裡無處可避雨,沙岸前後也不見人影,若是此刻就要分娩,那便如何是好?」

她環顧四方無援,也無遮風避雨之處,腹痛陣陣,愈來愈劇烈,她心中琢磨:「此時趕回家是來不及了,總要找個有掩蔽的地方……」

轉目一看,大雨中有一塊巨石底下似有半席乾地。她再無選擇,便踉蹌躲到這塊巨石下,肚痛難忍,周遭無人,她終於放肆喊痛,大叫出聲來。

阿松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巨大的疼痛到了頂點,接著便聽到發自裳下的嬰兒啼聲,那劇痛瞬間化為了一種幸福,她知道自己已是一個驕傲的母親了。不知道從何處生出一股新的力氣,掙扎著抱起滿身是血的嬰兒,用上衣緊緊地包裹著,一時也顧不了臍帶猶在,只盡可能讓小嬰兒不要淋到雨。慌亂之中她也看到了,是個男嬰。

她緊緊抱著嬰兒,斜躺在巨石下,嬰兒在哭叫,此刻最奇怪的是,她竟沒有在想如何趕快脫離這個困境,腦海中反而盡是孩子的爸,他們一同倘佯在沙灘上,耳邊是芝龍的甜言蜜語……還有他必須暫回中國時,與懷了孩子的妻子殷殷話別的情景……

「芝龍,我們的孩兒是個男孩呢。」

這時沙灘上不遠處傳來繼父的呼喊聲:「阿松!阿松,妳在哪裡?」

漸漸地,她什麼都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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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妖刀與天劍》,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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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上官鼎

傳說中的妖刀與泛出紫光的天劍,
四百年後再現,引爆了另一次的叛離。
究竟是妖刀詛咒再起,抑或是天劍的正義傳襲?
一場橫跨時代與國界的人性抉擇,就此開展……

一刀一劍,一實一虛,搭建出橫跨四百年的世代恩仇與家國血淚!
上官鼎以虛實交錯的精采想像,書寫出超越時空、重塑歷史記憶之作。

以古物買賣為業的「東西文華貿易公司」,在湖南衡山的深谷中,發現了一副白骨及兩件古兵器,其中那把長刀,會不會是日本傳說天下無雙的稀世寶刀「村正妖刀」?這把日本長刀為何會沉埋於異域的深山幽谷之中?而另一柄深深插入骨骸胸口的短劍,泛出了冷冽紫光,又來自何處?

東西文華公司的董事長鍾正華,動員了公司各地的研究團隊追查長刀與短劍的來歷,未料在這兩件古物背後,卻隱藏了一段交織著國仇家恨、親情叛離的明鄭歷史,也牽引出鍾正華在商場上的未知風暴。

繼《王道劍》後,上官鼎再度以其創意想像,巧妙糅合日本的忍者傳說、東方武俠的兵器絕學、明鄭時代的史實故事,以及現代商場的利慾心機,敘寫出一段或許與你我都有關聯的家族故事。

如果,「背叛」有形狀,你會聯想到什麼?

背叛從何開始?來自於誰?
你往往無法確定……

妖刀與天劍
Photo Credit: 遠流出版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