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力具現》:乩童與卜杯——「都市靈媒」如何重構城市與鄉村的時空?

《靈力具現》:乩童與卜杯——「都市靈媒」如何重構城市與鄉村的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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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將仔細分析其中宗教靈力概念的轉變:我們將看到桃園八德的乩童如何打破原本的地方網絡,創造出更大的靈力體系。這也說明了在都市情境中,信徒對靈力的理解與想像已不再依附在傳統的社會網絡,相反的,心理或情感成為連結人們與神明重要的機制。

文:林瑋嬪

靈力重構

一進入景明宮,映入眼簾的是高懸在牆上,乩童卜杯時發生的「立杯」神蹟照片。據說當時乩童杯擲落於地後,久立不倒多時(圖5.1左上)。信徒們在驚奇之餘,以金紙將其圍繞起來保護,並為它拍照留下記錄做為紀念(圖5.1右上)。這些照片今日懸在宮裡,彰顯著景明宮卜杯的靈力。

本章探討乩童如何結合卜杯請示神明的方式,以適應都會生活的需求。如前所述,透過乩童或卜杯是漢人民間宗教中與神明常見的溝通方式。這兩種方式在傳統脈絡中通常由乩童或一般信眾分別執行。然而,在桃園八德景明宮中,它們卻被結合起來成為獲知神意的主要方式。令人好奇的是:二者這麼結合的理由為何?如此的結合或重組蘊含著民間宗教在都市中發生的哪些重要變遷?

人類學近年來都市靈媒研究提供我們思考當代台灣神壇的靈感。過去不少文獻都指出靈媒在都市中發展出多樣的型態(Balzer 1993,2001)。研究韓國靈媒著名的人類學者Kendall在鄉村研究靈媒多年後,也在1990年開始移往都市訪問靈媒,出版了一系列研究(1996,2003, 2008, 2009)。她的核心關懷在於說明都市靈媒信仰如何成為小資本家面對韓國詭譎多變的資本主義經濟的方式。

她提到在都市中會請教靈媒的多半是小生意人(1996, 2003),他們小時候在農村長大,年輕時來到都市的工廠工作,累積一些資金後就從事小本生意。由於韓國經濟發展策略傾向支持大型產業,小生意人往往不容易從銀行籌得足夠資金,因此這群來自農村的小生意人便經常要與市場經濟的反覆無常搏鬥。他們的掙扎與焦慮呈現在都市精靈世界中。這些精靈的名稱,如「生意精靈戰士」(the Spirit Warrior of Business)或「電工精靈戰士」(the Electrician’s Spirit Warrior),呼應他們所在的環境。精靈的脾氣也與市場一樣反覆無常且有貪婪的胃口(2008, 2009)。

圖5_1景明宮內懸掛的「立杯」神蹟照片
Photo Credit: 臺大出版中心提供
圖5.1:景明宮內懸掛的「立杯」神蹟照片。聖杯久立不倒多日,顯示神明靈力。

在俄國,新興中產階級與都市新型靈媒也有類似的關係。Lindquist(2002)討論莫斯科市的一位靈媒Nara如何打破傳統,採用新的方式來為信徒潔淨金錢、反轉金錢傳統負面的意涵。俄國傳統向來對金錢有負面的看法。在社會主義後期,資本主義剛到來之時,金錢更具有污穢與邪惡的意涵。不過,隨著社會主義的結束,新的市場經濟崛起也創造了一群新興的致富者。他們雖擁有財富,但是剛萌芽且不穩定的市場經濟也可能讓他們瞬間破產垮台。這位莫斯科的新靈媒Nara一方面幫助這些新富階級潔淨他們剛得到的財富,另一方面,也以新穎的概念與儀式賦予這些新興階級面對不穩定市場的力量。因此,Nara特別受到都市中產階級的歡迎。

至於都市靈媒如何重構城市與鄉村的時空,在Humphrey(1999)有關布里亞特共和國首都烏蘭烏德的靈媒研究有更深入的探討。Humphrey對於這些後蘇維埃時期都市靈媒的描述相當生動。她提到他們多半在1980年以後才出現,請示者相當重視隱私,靈媒的工作地點多半位於都市中不起眼的公寓。因此,傳統華麗的裝飾或大型的儀式與集體的參與已不多見,請示者主要以個別的家庭為主。現在,帶給請示者不幸的多半是他們在鄉村中的祖靈。他們並沒有按照原來系譜順序的安排,而是具有一種無時序性的特質。他們盤據在其後代都市的家中,摧毀他們的精力,不願離去。

換言之,在新靈媒的視野(shamanic vision)中,前蘇維埃時期的整體性已經消失,靈媒雖重新連結都市與鄉村,但也以不同的方式分隔二者。Humphrey認為如此都市靈媒現象必須從前蘇維埃與後蘇維埃時期城鄉不同的關係來理解。烏蘭烏德的城市居民多半在1960年才遷移到都市居住,蘇維埃時期他們仰賴鄉村的支持。蘇聯解體後,都市反而成為市場、金錢與物品流動的中心,鄉村逐漸邊緣化而必須仰賴都市。因此,這些靈媒的想像反映並重新配置了都市與鄉村的關係。

Kendall與Lindquist的靈媒研究,讓我們看到都市新興階級與資本主義搏鬥的歷程,Humphrey則涉及經濟變遷與城鄉關係,她們的研究提供我們思考台灣都市神壇不少的靈感。本章將探討八德乩童如何改造傳統宗教,加入卜杯以配合都會信徒散居各處以及節奏快速的生活步調。我將仔細分析其中宗教靈力概念的轉變:我們將看到桃園八德的乩童如何打破原本的地方網絡,創造出更大的靈力體系。這也說明了在都市情境中,信徒對靈力的理解與想像已不再依附在傳統的社會網絡,相反的,心理或情感成為連結人們與神明重要的機制。

在都市中,社會生活的複雜性也使得神像不能如同鄉村一樣,離開廟宇進入民家,透過面對面接觸的方式創造靈力。因此,當代的乩童肩負起改造民間宗教,配合都市生活模式的責任。他也因此更能展現個人能力、智識與情感。有別於過去只是神明「代言人」,乩童的主體性在都市得到更充分的發展。

八德乩童獨特卜杯問事步驟

在八德,乩童高森明發展出結合卜杯請示神意的方式,與萬年村的作法有明顯的不同。他所設計出來的一套卜杯的模式有著相當清楚的步驟與內容,仔細分析能讓我們理解民間宗教在都市生活中的改變。例如,為信徒卜杯請示時,高森明通常這麼開始:

某某人敢有遇著什麼「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