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劇之王周星馳:星爺魔力不再,反映香港文化的興衰與危機

喜劇之王周星馳:星爺魔力不再,反映香港文化的興衰與危機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為電影導演,周星馳無須為瀰漫香港的無助感負責,但他是一個懷舊時代的象徵。我們這一代人在英國殖民和中國專制政權交會的十字路口成長與茁壯,而形塑出並代表著香港文化的喜劇之王則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文化領航。

翻譯:許睿洋

幾乎每一個90年代的香港家庭都曾在晚餐時用「電視撈飯」,這是在戲稱香港人每天透過電視獲取無限的娛樂。身為成長於90年代的香港人,我還記得有一次看著一部感人肺腑的電視影集,眼淚就真的從臉頰滑落,滴進手中的那碗白飯中。當時才六歲的我似乎認為自己已經理解了世上所有的人類情感。

每到周末,除了觀賞《美少女戰士》、《寵物小精靈》等大家都喜愛的日本卡通外,我更會忘情地觀看周星馳的喜劇片。作為香港代表性的導演和演員,周星馳的粵語喜劇成為90年代香港認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香港人的幽默感也在他荒唐的笑話中萌發繁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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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星馳是公認的「無厘頭」幽默大師,英國影評人、喜劇演員強納森.羅斯(Jonathan Ross)曾將這樣的「無厘頭」風格約略翻譯成「荒謬」或「愚蠢的對話」。周星馳90年代的許多電影背景設置於1368到1644年間的明朝,但劇中角色口中卻說著當時根本還不可能使用的現代粵語俚語。

舉例來說,《唐伯虎點秋香》(1993)便有這經典的一幕。由周星馳飾演的明朝才子唐伯虎本應假裝罹患重病、臥床不起,卻被發現在吃烤雞翅。當他被問到為什麼有辦法吃雞翅膀時(「但是你老娘說你快升天!」),唐伯虎慢慢起身,突然開始唱歌跳舞,用一首荒謬的歌曲訴說出他對紅燒雞翅的熱愛(雞翅膀也真的是周星馳童年最愛的食物,時常出現在他的電影中)。

我必須承認:儘管那洗腦的旋律非常愚蠢,但掀蓋式手機流行了多久,這首歌就當了我的手機鈴聲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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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星馳90年代作品中草根而時常粗鄙的幽默總是伴隨著一套鮮明的劇情:主角一開始常常是一個吊兒啷噹的角色,或誓言要成為反派人物,但他總會一敗塗地,並在墜入愛河或在經歷生命的重要轉折後成為英雄。

在《食神》(1996)中,周星馳飾演一名傲慢的名廚,他透過欺騙顧客和操弄廚藝競賽來建立自己的名聲。在被自己的下屬攆走後,他受到街頭小販、臉部因刀傷而毀容的「火雞」(莫文蔚飾演)相救。最終,我們的英雄體悟了愛的真諦,而火雞也在整形後變成一位美人;這也顯示周星馳總會在電影中找來美貌出眾的女演員演出他的戀愛對象。

同樣的故事軸線在《功夫》(2004)中又再次上演。由周星馳飾演的「阿星」在電影一開始試圖在貧民窟城寨裡行搶敲詐;但最後,這名本將成為黑幫成員的角色卻變成了功夫大師,不僅拯救了整個城寨,還與童年的愛慕對象重逢。「回頭是岸」的主題在周星馳幾乎所有電影中反覆出現。

或許香港人就是需要周星馳90年代的經典作品所帶來的歡笑和振奮情緒,來逃避1989年天安門事件壟罩而來的黑暗。當中國軍隊在北京利用步槍和坦克車鎮壓示威學生,這對香港人來說是敲響令人聞風喪膽的警鐘。隨著1997年的移交迫在眉睫,他們擔心自己也將面對同樣的壓迫,並失去自由。每年6月4日都有數萬人堅持參加香港的守夜活動,以緬懷天安門事件的罹難者。而在我們提醒彼此莫忘共產黨暴行的同時,我們也要繼續懷抱著「無厘頭」的幽默感,並相信良善終將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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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安門事件後的十年是香港「逃避主義」(escapism,此詞亦有「娛樂、消遣」的意思)瀰漫的十年,無論在現實或比喻的意義上均為如此。有些人因為對這座城市的未來失去信念,選擇在1997年之前移居國外;而那些留下來的人則享受了幾年的繁榮光景。香港的流行文化在1990年代達到頂峰,當時成龍在好萊塢大放異彩,王家衛則鞏固了他全球知名藝術片導演的地位。

周星馳在90年代的成功,部分要歸功於他的長期搭檔吳孟達。如果周星馳演出的是一名天才律師,吳孟達就是貪污腐敗的法官。當周星馳飾演「孫悟空」,吳孟達便是二師弟「豬八戒」。儘管吳孟達比周星馳年長九歲,從外表看來也明顯老了不少,但他毫不遲疑地演出周星馳的姪子或乾兒子等角色,巧妙地加強了喜劇的效果。這兩人深受影迷喜愛和敬重,許多人也敬稱周星馳為「星爺」,吳孟達則是「達叔」。

然而,自從2001年的《少林足球》後,達叔就未曾再參與周星馳的任何作品。據稱,本來《功夫》有為吳孟達保留一個角色,但最終卻未能順利拍板定案。香港影迷認為《功夫》是周星馳最後一部偉大的喜劇作品,也是他偉大時代的告終,不過也有人認為周星馳的天賦在《少林足球》便已發展到了極致。

《功夫》是周星馳第一部、也是最後一部在亞洲以外贏得無數國際大獎的電影。劇中富含中國武術的元素,卻又伴隨著令人耳目一新的無俚頭幽默,與傳統的功夫片截然不同,也因此成功吸引了西方觀眾的目光。周星馳戲裡的各個角色定位鮮明,且動作畫面也相當引人入勝。再者,觀眾怎麼可能忘記包租婆滿頭的髮捲,以及總是叼在嘴邊的香菸呢?這個角色帶來的影響之深遠,以至於現在如果我們在Google輸入「包租婆」,最先出現的影像就會是《功夫》裡那位經典的「包租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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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虧周星馳誇張的肢體表現和滑稽的喜劇特效,即便觀眾不懂粵語也能盡情享受他的電影。但他的無厘頭幽默絕大部分是無法翻譯的,因為其中包含了許多他對粵語的精妙運用。

舉例而言,在《功夫》的一開始,斧頭幫老大琛哥在圍剿敵對幫派的上海人首領。在將他的敵人團團包圍後,琛哥告訴他,「你的兄弟們都去學廣東話了」,意味著他們不是被殺就是歸降了。無論是普通話或是英文翻譯都無法掌握這簡單一句話的精髓。香港人不需要對機智的對白或隨口蹦出的戲謔思索再三;在周星馳的電影下成長,無俚頭幽默都已內建在我們腦中。

認真說,每個香港人都有潛力成為下一個喜劇之王。

在《功夫》打破票房紀錄以後,周星馳時隔數年再推出了《長江七號》(2008)和《美人魚》(2016),但是他的魔力已經大不如前。

為了拍攝《美人魚》,他從中國大陸製片公司取得6072萬美元的鉅額投資——此金額是《功夫》拍攝預算的三倍之多。《美人魚》的巨星卡司、精心的服裝設計和水下全3D拍攝的元素等,均體現出這部電影的龐大的預算。周星馳則退居幕後,擔任導演、編劇和製作人,並找來中國大陸和台灣等地極具知名度的演員領銜演出。他當時闊別香港影壇長達八年之久,大量的死忠影迷——包括我自己在內——對這部電影感到興奮不已,結果卻令人失望透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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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美人魚》是以普通話、而非廣東話拍攝——即便也推出了粵語配音版,但周星馳的無俚頭幽默已經失去了根源和最初的吸引力。或許周星馳自己未能在電影中演出也是它沒有那麼吸引人的原因之一,但整部片最令人失望的原因在於其依循了中國主流電影的模式:奢華鋪張,但缺乏質感。死忠的粉絲仍能對周星馳二十年前好笑的對白倒背如流,但《美人魚》中沒有任何一個笑點讓人留下深刻印象。儘管豐富的攝製手法提供了良好的視覺體驗,但會讓觀眾覺得特效是為了用來補足失去的幽默感。

對香港人的身份認同而言,最難以抵擋的慢性威脅就是中國政府正慢慢地用普通話取代這座城市的母語。中國共產黨只要改變孩童早期學習的課綱、允許來自大陸地區的大量移民,或讓像周星馳、成龍等知名人物成為中國(而非香港)的文化大使,他們便能輕鬆抑制粵語的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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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普通話和粵語在中國境內都有人使用,也都是聲調語言(tonal language),但兩者並不能互通。《美人魚》的異質性似乎在暗示香港人一個殘酷的事實:共同語言與集體記憶的失落。周星馳對粵語的嫻熟使他早期的電影彌足珍貴。普通話的字詞往往聽起來比較柔和,且很常以母音結尾,而粵語常被認為聽起來較硬朗,也常以子音發出短促尖銳的尾聲-這也部分解釋了香港人的直率和機智。隨著香港對中國共產黨感到日漸沮喪,周星馳2016年捲土重來瞄準的卻是較為有利可圖的中國大陸市場。

2016年,《美人魚》在農曆新年預計上映的日期又恰巧與當時「魚蛋革命」(又稱「旺角騷亂」)撞期。「魚蛋革命」是指本土示威者因為不滿警方在新年期間反常地掃蕩無照街頭小吃攤販,而與鎮暴警察發生的暴力衝突(在新年時吃街邊小吃是香港長久以來的文化傳統)。

當晚被逮捕的其中一員梁天琦,被判暴動罪成立,目前正在獄中服六年的徒刑。梁天琦參與2016年立法會補選時,所喊出的口號「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成為反送中運動最常被高呼的示威口號。他曾說香港的反中情緒是這座城市缺乏自治權的結果,儘管香港在移交後維持了金融中心的地位,但居民仍在全球最惡劣的住房危機等嚴重問題中掙扎。

當不平等與對未來的恐懼,不僅是迫在眉睫,而是惡狠狠地瞪著我們看,我們還能在「電視撈飯」中尋得慰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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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周星馳被委派為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委員(簡稱政協,為一無立法權力之政治諮詢機關)。他表示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獲得委任,而在開會的過程中他不是遲到,就是在十分鐘內離開。但他從2013年開始每年都是政協的一員,並表示希望自己的發聲能夠「對中國電影的發展有所貢獻」。

然而,所謂「中國電影」專指的是中國大陸的影視作品,而不擴及所有漢語圈(Sinophone)。香港電影多年來已失去大部分的文化影響力,除了王家衛的《2046》(2004)和劉偉強的《無間道》(2002)之外,我們能舉出2000年初期任何一部具有影響力的香港電影嗎?背後的原因其實不難參透。若在地電影與紀錄片跟敏感的政治議題扯上關係,那它註定會被拒於大型戲院之外-而且後果可能會遠超過單純被禁止播映。《十年》(2015)是一部政治短篇電影合集,片中預估香港將於2025年漸漸失去自由。儘管該片獲得香港本地的電影獎項,卻被禁止在電影院上映,也不可在媒體上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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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電影導演,周星馳無須為瀰漫香港的無助感負責,但他是一個懷舊時代的象徵。我們這一代人在英國殖民和中國專制政權交會的十字路口成長與茁壯,而形塑出並代表著香港文化的喜劇之王則是我們的文化領航。

將周星馳和他的電影當作一種集體記憶,暗指的是他已成過眼雲煙,如同我們的童年、我們逐漸頹敗的歸屬感,以及我們對家鄉的理解。或許就是因為對於過去的一種極度想望,才使得香港示威者儘管面對警察暴力對待與政府的鎮壓,也要一直留守街上。這樣的「過去」,我們可以感覺到它正在一點一滴地流逝。

在《食神》中,周星馳即便被奪去了頭銜與財富,仍能從谷底反彈。當他驕傲地再次出現在他的敵人面前,對於東山再起他說道:「好像做夢一樣!這也證明香港是一個充滿奇蹟地方,只要你努力,夢想就會成真!」如此樂觀的看法,將觸動許多香港人的感傷,因為這再也無法反映他們眼中看見的世界。

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