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疫解碼》:骨髓孕育免疫系統,但現在卻被它養出來的系統攻擊

《免疫解碼》:骨髓孕育免疫系統,但現在卻被它養出來的系統攻擊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自體免疫失調的狀況是,若只專注於症狀,有時候問題與解答都無法更進一步。我關節痛,我發燒,我起疹子了,我一直拉肚子,我便祕。然後醫生說:我相信你,但我找不到任何原因。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麥特.瑞克托

我們去看醫生,通常會從症狀開始說明,我的喉嚨痛,我的腿很痛,我發燒了,這裡起疹子了。

醫生也從症狀開始,第一個問題是:你哪裡不舒服?

基於病有百百種,醫療提問開始進入引發症狀的原因:你得了感冒、你得了肺炎、你有病毒或細菌感染、你有寄生蟲、你得了癌症。

但自體免疫失調的狀況是,若只專注於症狀,有時候問題與解答都無法更進一步。我關節痛,我發燒,我起疹子了,我一直拉肚子,我便祕,我頭昏腦脹,沒有精神。

然後醫生說:我相信你,但我找不到任何原因。

好吧,出問題了,但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歸咎。沒有病原體,沒有感染,沒有外來疾病。

免疫系統故事中,再也沒有像自體免疫失調這樣,在各方面都重點明確又純粹的例子了。

謎團要從狼人開始說起。

根據歷史紀記載,早在公元963年,科學家就觀察到不尋常的情況,這狀況會讓人們看起來好像被動物咬了。希臘醫者希波克拉底是第一位描述這些症狀為皮膚病的人,據傳法國杜爾區的主教希伯賀紐斯(Hebernus of Tours)是第一個用lupus一詞描述它的人,lupus是拉丁文的「狼」。這類患者會出現瘡疹,某種「醜怪的病變」,還有其他各種生動的描述──咬人的皮膚病──這是我讀到中古歷史對這個病的紀錄。這種「奇形怪狀」的病斑出現在臉上與下肢這些地方。跟據狼瘡治療推廣組織「狼瘡奮鬥協會」(Lupus Endeavor)的說法,人們把這類病徵(有些真的是狼瘡但有些不是)當成狼的咬痕,甚至是變成狼人的前兆。

只有透過治療,才知道鄉野傳說與醫療判斷在原始本質上是相等的:「不管把患部切掉或用化學腐蝕物燒掉它,這些干預手段絕少提供治癒良方,患者在數十年間逐漸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這是我讀到的狼瘡歷史案例,取自頗受好評的醫療期刊《刺胳針》在2016年的報導。

1872年,維也納醫學院新聘了一位醫生莫里茲.卡波西(Moritz Kaposi),他把狼瘡和身體上的其他病況連在一起,包括關節炎。19世紀下半葉,加拿大醫生威廉.奧斯勒爵士(Sir William Osler)將狼瘡與更多病況連結,包括對心、肺、肝的影響,奧斯勒醫生將它命名為「系統性紅斑狼瘡」(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usus,簡稱為SLE),為生涯更添成就。

這裡要注意的關鍵字是系統性,病況不只發作在皮膚,背後有更大的問題。

在另一條平行道路上,科學家開始確認和探索某種會造成關節疼痛的不尋常疾病。1800年,巴黎有位博士生檢查了9位病患,確定折磨他們的關節疼痛和帶給許多人痛苦的痛風在整體病況診斷上不一樣。這位學生一開始把這個病叫作風濕性痛風。到了1859年,當時在倫敦的大學學院醫院任職的阿佛列.加洛德(Alfred Garrod)醫生,是此領域的開拓者,他將有此癥狀的疾病取了一個摩登名字:「類風濕性關節炎」(rheumatoid arthritis)。

這是一種以發炎為表現特徵的疾病,通常影響關節。還記得發炎是身體面對疾病時的自我反應吧,所以「炎」不是外來異物,而是自我產物。

這是否意謂著這疾病是由自己造成的?

身體會攻擊自己的特定想法,還是個新概念。重量級的免疫學家保羅.埃利希在1900年左右曾用過一個術語,稱它為恐怖的「自體中毒」(autotoxicus)」。自體免疫,身體在攻擊自己。

隨著免疫學快速轉進20世紀,那時候仍然屬於醫學領域中較小的圈子,被很多人認為是一灘死水,探索這些異常炎症的人又是其中更小的一群。明尼蘇達州羅徹斯特的梅奧診所可說是當時的研究中心。根據梅奧診所的歷史紀錄,1926年有574名患者因為關節腫脹疼痛來看風濕病科,當時推測的病因是慢性感染,也就是受到某些異物的刺激,這當然是錯的。曾經試過打疫苗治療,但引起嚴重的副作用,甚至死亡。

試想一下:已經過熱的免疫系統還用藥物和疫苗刺激它增強作用,會是什麼結果?

還有讓病患接受「發熱治療」,意思是讓患者發燒,用全身發熱來扭轉癥狀。阻止神祕疾病的努力卻真真實實地把免疫系統給點燃了。

然後,到了1929年,對風濕才有了新發現。

治療關節疼痛的醫生稱為風濕科醫生。這位開拓新局的風濕科醫生是菲利浦.亨奇(Philip Hench),任職梅奧診所,注意到一位患有風濕性關節炎的病患很奇怪。這位婦人的關節疼痛僵硬,但症狀似乎在罹患急性黃疸後得到緩解。她得了病,但關節疼痛沒有惡化,還變好了。

亨奇醫生還注意到其他風濕患者在手術後或懷孕期,他們的風濕狀況都變得較輕微。他有一個理論,認為行動受限的病患會分泌一種化合物,這種化合物可以對抗攻擊關節的東西,《臨床化學》(Clinical Chemistry)雜誌說明了這段歷史。

亨奇醫生有個想法。當病患面臨壓力且被壓力逼迫時,基本上他們正在分泌腎上腺素,因此亨奇醫生推論,腎上腺的分泌物會讓關節疼痛和發炎反應持續緩解。腎上腺是三角形小腺體,位於每個腎臟上方,負責產生必需激素。在此假設推動下,亨奇醫生和生化學家艾德華.卡文.肯德爾(Edward Calvin Kendall)發現了自體免疫史上最重要的事。

為了找到改善梅奧患者病情的物質,肯德爾一開始先從牛的腎上腺中分離出分泌物。跟據刊登在《臨床化學》上的歷史記載,這位生化學家定期從芝加哥的屠宰場拿走腎上腺,發現了少數激素後,用字母A、B、C依次標示,那個改變科學史的腎上腺素稱為化合物E。

這個化合物似乎相對簡單,所以研究立刻展開。它會讓病患比較舒服,有時候心情也變好。

這個化合物經過多年純化、分離的研究。到了1948年,那位1929年就在梅奧診所工作的科學家,將化合物E施打在患有極嚴重類風濕性關節炎的29歲女病患身上。「經過兩天又兩次注射後,病人可以行走,還離開醫院享受3小時的購物狂歡。」這是2010年在同一篇科學文獻上讀到的故事。

「此一驚人結果震驚了全世界。」這句話取自另一篇歷史紀錄。這項成果也讓梅奧的兩位科學家贏得1950年的諾貝爾獎。

你也許知道化合物E的另一個名字—皮質醇(cortisol)。皮質醇是抑制免疫系統的類固醇,而類固醇是對抗很多自體免疫失調的第一線用藥。之後你會看到,它們半是祝福、半是詛咒。然而此刻,類固醇在免疫學及藥學領域的情形和疫苗與抗生素的狀況可以類比;它們都是了不起的發現,是對棘手問題的回應,但這種反應來自缺乏認識,對於我們極力想治療的疾病—自體免疫失調,我們對它的潛在機制仍然缺乏認識。

就像大部分的免疫學,在1950年晚期,隨著科技的進步,其他主要知識片段正在一一歸位。就像研究狼瘡的科學家現在可以看到病人的自體免疫細胞在骨髓中把漂流物質吃掉的景象,這是某種雙重打擊,骨髓孕育且激發免疫系統,但它現在卻被它養出來的系統攻擊。

免疫謎團的另一個主要突破,來自1950年代末到60年代亨利.喬治.昆克爾(Henry George Kunkel)的研究,昆克爾醫生是公認的免疫學界開路先鋒,盡其一生都在紐約的洛克斐勒研究所工作,他的病人和研究基礎包括患有肝臟疾病的女性,她們很多都有關節炎。以前多半認為這是巧合,畢竟,關節炎的原因本來就很多,老化和反覆的運動施壓都有關係,也不全然一定是自體免疫的問題。

在研究這些肝臟病患時,昆克爾醫生分離出某些女病患的抗體,它們是細胞表面幫助身體鎖定攻擊目標的大型特定分子。在昆克爾醫生觀察他收集到的這些分子,從中分離出19種抗體—這些抗體做了令人不安的事,它們對外來細胞的信號不接收也不回應,反而對患者自身的白血球細胞有反應。

現在他了解類風濕關節炎了。他要研發出關鍵測試,證明身體在攻擊自己,這測試要利用其他免疫學家才開始了解的特性來做,就是身體護衛自己對抗入侵的特性。這是又聰明又正本清源的想法。

1948年,醫界研發出一項可測出有「抗核抗體」(antinuclear antibodies)存在的測試。抗核抗體可與正常細胞的細胞核結合,而且它幾乎存在於所有患有系統性狼瘡的人身上。(但出現了難懂的事,居然在沒有狼瘡的人身上也發現了這個抗體,所以當時這個測試只做了一半時間。到了1960年中期,這個測試的有效性已提升到95%。)

因此,在核年代的曙光中,已知有上百種自體免疫疾病,不知怎麼地只有兩種有效測試,且幾乎沒有治療方法。

這是在1960年代末的大致狀況,當時也正是這位40歲女病患初到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的時候,她有嚴重的關節疼痛,一面哭,一面又強作鎮定。當時醫學院學生貝佛拉.哈恩(Bevra Hahn)和其他人一起照顧這位婦人,之後哈恩成為這領域極重要的專家。

從這名女性的故事可捕捉到那時期罹患自體免疫失調的現實,除了依循昆克爾醫生和其他人幾盡幻術的科學作為,自體免疫疾病的診斷和治療雖非不可能,但依舊非常困難。當時社會看待女性的角度多半不平等,這讓挑戰更加錯綜複雜。當女人抱怨身體或情緒上受到壓力,通常都被認為「歇斯底里」。社會一下就把女性的工作貶低為只是照顧小孩和家庭,做的不過是二流的事,也不需特別費勁。事實上,這些工作可能對關節是重傷害並讓痛苦加劇。

「婦女的角色非常明確,丈夫從來不洗衣服,不做飯。當你關節又腫又痛的時候,替嬰兒換尿布真的很難。」哈恩醫生解釋說,當時那位病人是中產階級的白人婦女,穿褲子來的,沒有穿裙子,因為要藏住腫脹的關節。

哈恩醫生沒有幫上太多忙,類固醇無效。「我有的就是阿斯匹靈和黃金注射劑。」她解釋,當時有個理論認為含金的化合物可以殺死結核菌,而另一個理論說結核菌與自體免疫有關。那種療法,正如哈恩醫生指出的:「很原始。」

1975年,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行為學家卡洛琳.維納(Carolyn Wiener)寫了一篇研究報告,描繪了帶著自體免疫疾病活著的現實。文章讀來不忍,清楚勾勒被類風濕性關節炎拖磨一生的情緒,找不出病因,又「無法可治」。

文章開頭,是一位飽受類風濕性關節炎折磨的29歲婦女寫在日記中的短句:

身體舒服一些,可以做簡單的家事

這就夠讓人振奮的了,是最高的喜悅

持續疼痛折磨,疲累到讓人幾盡絕望

在接下來的四十年歲月,我,懷疑其間還有多少變化,是我將體驗的。

相關書摘 ▶《免疫解碼》:數量幾乎少到不存在,但仍能在身體放一把火

書籍介紹

《免疫解碼:免疫科學的最新發現 未來醫療的生死關鍵》,奇光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麥特.瑞克托
譯者:潘昱均

本書透過癌末、愛滋病和自體免疫失調四位患者私密的生命故事,行雲流水地引導讀者探索如偵探小說般的科學故事,上從黑死病到20世紀對疫苗及抗生素的突破,以及革新免疫學的尖端實驗室,讓癌症免疫療法成為可能實踐的真理;微生物叢基因體和自體免疫療法正改變數百萬人的生命。本書更生動捕捉有效療法與免疫系統間的互動細節,以及人類行為與環境對免疫系統的互為影響,往往出發點是善意,但總是走在剃刀邊緣,稍不慎就會讓這出色系統失去平衡。

作者更廣泛與數十位世界知名科學家做全新深度訪談,豎立里程碑,如2018年諾貝爾生醫獎得主美國免疫學者艾利森(James Allison)和日本免疫學家本庶佑等人,以平衡的態度調查最深沉的生存之謎,成就一個個深刻動人的人性故事,透過四位主角的眼睛,映照出我們「優雅防禦」的重要面向,解碼人體免疫系統和健康及生死的祕密!

免疫解碼
Photo Credit: 奇光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