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金《通天之路:李白》:從青年時代直到彌留之際,李白一直將自己比擬成神鳥大鵬

哈金《通天之路:李白》:從青年時代直到彌留之際,李白一直將自己比擬成神鳥大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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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不知道他何時以及如何死亡。他的兒子幾乎是草草地埋葬了他。沒有像樣的墓地,公眾也沒意識到一位偉大天才的消失。就像天空中的一顆星星一樣,他燃燒完畢,無聲無息地隕落了。

文:哈金

看到這麼多流放貶謫的官員,沒有一個再回京城,如今李白也只願回到妻子身邊,平靜地度過餘生。直到七六一年春天,襄州叛亂平息,道路才暢通。李白和妻子團聚了。

比李白年輕很多的宗氏,如今頭髮也已花白了大半。她看起來蒼白衰老,也許是長期營養不良造成的:乾旱導致饑荒,許多人都在餓肚子。妻子見到李白非常高興,然而家中所剩食物連一頓像樣的晚餐也做不出來。妻子決定再去典當一些家中物品。李白現在六十歲了,名下仍沒有固定的收入,他內心慚愧。他們在山東和河南的財產在戰爭中都失去了,這對夫婦現在幾乎赤貧。李白的妻弟邀請他們去梁園,和他們住在一起,但李白夫婦拒絕了。宗璟自己也僅是一個九品小官,那份微薄的俸祿連自家老小都只是勉強養活。後來,妻子的師父李騰空來了一封信,說她目前定居在廬山的一座道觀,為當地百姓醫病,也配製長生不老藥。她希望宗氏能去廬山跟她一起救助戰爭難民,一同修道。

李白同意了,他一路護送妻子上了廬山。親眼見到妻子安頓好之後,他離開了。他覺得自己現在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沒有任何地方有人在等著他。於是他又一次踏上旅程,相信自己一路上總可以找到食宿或者贈銀。他去了他所愛的城市南京。但南京跟以前已經不一樣了。無數村莊和城鎮毀於戰火,人口銳減數百萬人(李白一路上親眼見到「白骨成丘山」)。到處是衣衫襤褸的難民,且物價極高。南方昔日的繁華只能追憶,官員們也不再像過去那樣闊綽地款待名人貴客了。而且,作為一個被赦免的流放犯,李白的到來對許多人來說也是一個麻煩。但仍有人看重他的詩歌才華和曾經任職翰林院的經歷,願意邀請他參加聚會。有人請他撰寫詩歌或短文,這些潤筆費夠他生活了,甚至負擔得起每天的酒錢。

李白即席作詩時,也仍免不了表達落寞失意,抒發輔君王、匡天下的鴻志,然而人們已不再像過去那樣回應他的作品。大家都認為李白的黃金時光已經過去,應該服老了。一些狂妄的年輕人甚至蓄意挖苦他,問他願不願意做看門灑掃的工作,李白怎能屈就,只有不予理睬。每次受人委託寫完一些歌功頌德的文章時,他會希望官員能招納自己入幕,但對方常常當下就給李白結算資費,意思是他馬上就可離開,不必久留。這時,李白往往感到恥辱,悔恨自己不該在這些文字上浪費時間和精力。又一個夏天快要到來,天氣日漸炎熱,李白的脾氣也似乎隨之越來越暴躁。他經常摘下厚厚的氊帽,摔在桌子上,或拿著帽子沖別人揮舞。

五月,太上皇玄宗和新皇帝肅宗相繼在幾個星期內駕崩。朝廷陷入混亂,不同派系開始為王位激戰。最後權宦一派打垮了皇后一派,新皇帝代宗加冕。整個夏天,國無寧日,反叛分子也繼續在北方猖獗。李白本已決定不再關心李唐天下,但隨後他聽說李光弼將軍的部隊正向河南進軍,要從叛軍手中奪回商丘。李光弼治軍有術,軍紀嚴明,近年來屢打勝仗,李白一直甚是欽佩。他和郭子儀現已成為唐朝最依賴的兩大元帥。

商丘是李白妻子的家鄉,他們曾住在那裡。李白和元丹丘、杜甫也曾在那裡度過愉快的時光。於是李白突然決定前往北方加入李將軍的部隊。當時李白已六十多歲,但他認為自己仍有能力,可以成為李光弼將軍的手下,為他出謀獻策。李白從當鋪贖回自己的劍,又去兵器店買了一把長槍,在長槍頭上掛了降紅色的流蘇,還穿上了玄宗賜給他的宮錦袍。最後他從朋友那裡借了一匹老馬,開始向北出發。他認為加入軍隊可以幫自己恢復榮譽。他在事後的一首長詩中說:「願雪會稽恥,將期報恩榮。」(《聞李太尉大舉秦兵百萬出征東南懦夫請纓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還留別金陵崔侍禦十九韻》)李白很可能與李光弼有聯繫,或者有朋友在李光弼軍中,願意引薦他。結果李白走到半途就病了,他的馬也累倒了。他在一家客棧躺了好多天,最終放棄了這個念頭。他終於承認自己已經老弱,不可能作為一名士兵去戰鬥了。他在詩中抒發了自己的不甘和遺憾:「天奪壯士心,長籲別吳京。」

李白一生中有一項偉大的技能就是他到處都能跟人建立友誼。無論走到哪裡,情況變得多麼糟糕,他都能找到友人相助。在金陵朋友的幫助下養好病後,李白考慮接下去該怎麼辦。回到豫章妻子原來的小屋那裡嗎?他決定不去,他知道妻子沒有師父的批准不可能下山回來跟他住在一起;從上次與李騰空見面的情景看,師父可能不想讓這位弟子離開了。這兩個女人親如姐妹,宗氏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專注于她的修道。兒子伯禽在歙縣,離這裡不遠(武諤在山東找到了伯禽並成功將他帶到了南方),但李白不知道兒子是否有能力贍養自己。他應該回到四川的老家嗎?那更是絕不可能的——羞恥和難堪會讓包括他自己在內的每個人心碎。經過多日思考,他決定前往當塗,在那裡他的親戚李陽冰是當地縣令。他們之間可能並無真正的血緣關係,但李白曾為李陽冰寫過一首詩,稱他為「從叔」,稱讚他是他們家族的英雄,並讚美他的書法:「落筆灑篆文,崩雲使人驚。」。(《獻從叔當塗宰陽冰》)李陽冰確實是唐朝最偉大的書法家之一。他的篆書被後人評價為:「後千年無人,篆止於斯」。

讓李白欣慰的是,李陽冰把他當成家人全心全意地接待了他。但是,李白剛在當塗安頓下來,他的病又復發了——一條肋骨腐爛斷裂,整個人不得不臥床不起。他一定常年患有胸部隱疾,再加飲酒無度,病情一定加劇了。李陽冰請來大夫,但李白病變部位已經化膿,且病入膏肓已久,大夫束手無策。那時是寒冬,李白日夜躺在床上。

七六一年年底,李陽冰任期已滿,要回京城覆命,他只能派人去尋找李白的妻子和兒子。伯禽立即來到當塗,照顧李白。妻子從未來過,也許信使找不到她在廬山僻靜的住所。李陽冰給伯禽在當地一家鹽場找了份差事,並把家裡所有的現銀都留給了李白。他還給了李白好幾卷自己的書法,說是需要用錢時可以出售一些。現在剛剛平叛,百廢待興,民間藝術品市場幾乎停滯,但未來應該會升值。李陽冰是低級官員,自己也不富裕,但他為李白已竭盡所能。

安排完這些事情,李陽冰來跟李白告別。李白躺在床上,抓著李陽冰的手,握了許久。然後他把自己所有的詩歌手稿都給了他。李白似乎感到自己大限將近,所以他慢慢開始跟李陽冰敘述自己的一生。他講得清晰簡潔,好像給自己留下了一則小傳,日後可作自己的墓誌銘。李陽冰將李白的話一一記下。

李陽冰答應為李白出版手稿,並將李白的自敘作為此書序言的一部分。他連續三晚撰寫了一篇序言,然後念給李白聽。李白聽罷頷首認可,心存感激。離開前,李陽冰再次稱讚李白,說他的才華「千載獨步,唯公一人」;他能遇見李白,是他此生的榮耀。兩人揮淚告別。

讓人驚訝的是,春天來臨時,李白的病情好轉了。他可以下床拄著拐杖自己四處走動了。叛亂分子全部平息,和平終於到來的消息也讓他精神振奮。他開始出門享受春天:到處鳥鳴啁啾,草木發出新芽,蘭花和杜鵑花盛開,溪水潺潺。空氣中彌漫著金合歡花的香味。他和當地農民偶爾一起吃一碗酒。他會待在別人家的土坯房中跟當地百姓聊天直到傍晚。天快黑時他往家走,高興地看見兒子正在前院等他。兒子攙著他走進自家的小屋。

樹木和青草又加深了一層碧綠時,他想起了他在宣城的侄子李昭,那裡離這裡往南三十多公里。他一想起曾經的宣城時光還覺得柔情滿懷。雖然不確定李昭是否還在那裡任太守,但李白決定再去宣城看看。李白出發了,拄著拐杖慢吞吞地步行,若是看見牛車,他就問人家能不能搭個順風車。當他終於到達時,才得知李昭早就離任去別處赴職了。新官恰是曾為永王服務過的季廣琛將軍,後被高適招安,回歸了肅宗麾下。現在,他不但是宣州刺史,還是整個浙西節度使。他和一些副將現在都坐鎮宣城,其他兵士們在附近的縣城駐紮。

季廣琛看到李白很高興,請他一起吃晚飯。他正有一項任務,需要像李白這樣的詩人。季手下有一劉姓節度副使,最近做了幾件值得稱頌的事情,季廣琛想向朝廷表彰一下,為部下請功討賞。李白應允寫了一首讚美劉副使的長詩。他以為季廣琛會把他當老朋友,留他在他非常喜愛的敬亭山附近暫住一些時日。但李白把這首詩剛拿給季廣琛,季稱讚了幾句後,隨即打發了李白一筆賞銀,說作為李白回家的費用。顯然,這位跟李白一樣都有過服務永王不光彩歷史的官員,不想跟李白有任何重要勾連。

幾十年來,李白在兩個世界之間撕扯著——代表世俗政治最高層次的朝廷和代表精神領域的道教——但李白在兩個地方都無法久存。他自己說:「富貴與神仙,蹉跎成兩失。」(《長歌行》)兩個世界都是他想像中的天堂(「長安宮闕九天上,此地曾經為近臣。」《單父東樓秋夜送族弟沈之秦》),正因為他兩者都愛,兩者都無法放棄,所以註定了他兩者都得不到。然而,李白看起來相互衝突的追求其實源於同一件事:他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個人的有限壽命。功名利祿可使他的世俗體驗最大化,並使他名垂千古;而道教修煉的目標之一也是要盡可能延長他在人世的時間。他對兩個理想的追求只讓他非常分裂和孤獨。為了麻醉這種撕扯的痛苦,他求助於酒精:「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擬古・其三》)。

他在宣城漫遊,卻找不到一個老朋友。他記得那家出產當地土釀「老春」的酒肆,想念那種讓人回味無窮的酒。他找到了酒肆曾經的地點,但除了那棵比以前粗了一圈的白楊樹以外,什麼都不見了。他跟人打聽老紀的下落,人家告訴他,老紀幾年前病逝了。李白想起老紀以前對他多麼善良慷慨,忍不住淚眼婆娑,為這位釀酒人也寫下了一首詩:「紀叟黃泉裡,還應釀老春。夜台無李白,沽酒與何人?」(《哭宣城善釀紀叟》)

出了宣城他繼續往西走,走了好長一段路,有時還搭車跋涉。他曾在那一帶結識過不少朋友,但認識的人都不在了。田地因無人耕種長滿雜草。這都是戰亂導致的蕭條。幸運的是,他遇到了一戶姓荀的農家,留李白過了一宿。李白認識的主人過世了,只留下一對孤兒寡母還守在這裡。他們歡迎李白來訪,但家裡沒有餘糧,做不出一頓飯來招待客人,更別說一杯酒了。那個兒子於是下山去一汪淺塘裡採集了一些野生稻米。去除稻殼的過程很辛苦,但穀物經過長久的蒸煮後還是可以食用。

寡母忙著去稻殼時,李白就與他們聊天。他們告訴李白,儘管過去幾年收成都不好,但稅收一點也沒減少,許多人付不起苛捐雜稅,索性棄田離鄉另尋出路去了。李白不禁憂心,這裡土地肥沃,原是富饒之鄉,現在都如此困窘,這個國家別的鄉村又會怎樣?

野生稻米飯煮熟後,寡母請李白上桌用餐。儘管口感吃起來比野菜稻糠還滑順些,但李白心中難過,幾乎無法吞咽。那天晚上他寫了一首詩:

我宿五松下 寂寥無所歡
田家秋作苦 鄰女夜舂寒
跪進雕胡飯 月光明素盤
令人慚漂母 三謝不能餐

──《宿五松山下荀媼家》

這是我們很少看見的另一個李白。他曾經揮金如土、極端傲慢瀟灑,但在這裡,我們看見他因這一對母子的艱辛和尊嚴而感到羞慚和哽咽。他一生中看過各種奢靡浪費,但一盤野米的款待卻讓他如此感動,都不知如何接受。李白雖有許多別的更精緻、崇高的詩歌,但這首簡單的詩歌也是一首獨特的傑作,顯示李白更接近他自己的內心。

在宣城再也找不到其他認識的人,李白最後回到了當塗兒子的身邊。他這回從骨子裡明白,這將是他畢生流浪的結束。確實,這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旅行,終於回到親人身邊。我們不知道他何時以及如何死亡。他的兒子幾乎是草草地埋葬了他。沒有像樣的墓地,公眾也沒意識到一位偉大天才的消失。就像天空中的一顆星星一樣,他燃燒完畢,無聲無息地隕落了。但我們知道,他在最後的日子裡,常常念誦這首詩,也是他最後的一首詩:

大鵬飛兮振八裔 中天摧兮力不濟
餘風激兮萬世 遊扶桑兮掛左袂
後人得之傳此 仲尼亡兮誰為出涕

──《臨終歌》

李白從青年時代直到最後的彌留之際,一直將自己比擬成神鳥大鵬。這寓意著他無限嚮往高處以及天界,也多次嘗試了飛向天堂的偉大之旅,但最終都失敗了。現在他長眠地下,大鵬再也無法展翅高飛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通天之路:李白》,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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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哈金
譯者:湯秋妍

通天之路,一場浪漫卻注定墜落的逐日之行
當代英語世界最負盛名的華裔小說家、美國國家書卷獎、美國筆會/
福克納小說獎得主、旅美華裔作家哈金,傾情深度力作
書寫古代最具傳奇色彩的詩人傳記──詩仙李白

王德威(中央研究院院士、美國哈佛大學東亞系暨比較文學系Edward C. Henderson講座教授):哈金自己也是詩人。他曾經夢想從詩歌裡建構他的「自由生活」。世事多變,他竟然以英語小説創作在歐美掙得一席之地,但一種屬於「詩」的悸動恐怕從來縈繞他的心中。他曾經出版數本詩集,多年之後,終於直面李白,叩問作爲詩人在唐代──以及當代,或任何一個時代──的可能與不可能。

盛唐最傳奇、浪漫的詩人李白,其詩句在華文世界幾乎已成朗朗上口的日常用語。由於詩人才氣超群,作品傳誦已久,關於李白的生平與逝去,總有許多穿鑿附會、媲美神話的浪漫傳說:據聞太白金星下凡的他,是中國第一位大量使用月亮意象的詩人;他飲酒作詩的信手拈來、自由奔放,為他贏得詩仙的美名;關於他的死,更是眾說紛紜……

旅美華裔作家哈金,綜覽漢學相關研究,用作家之筆融入情節鋪陳和生動對話,同時以學術研究之清晰論述加上嚴謹考究,完成了一部宛如小說般有趣易讀的非虛構傳記。從史料上記載李白各個時期經歷事件之轉折為軸,輔以李白流傳後世之詩作,在千年後,還原創作當下的時空背景,勾畫出一個完整鮮活的李白。

哈金以自身在英美詩歌方面的訓練解讀李白詩作,力求簡潔,但維持敘述的流暢性,進而將盛唐的李白和作品與現今世界連結,讓讀者感同身受,並得到理解上的欣賞和情感上的體認。歷史真實的李白、詩人自我創造的李白、歷史文化想像所製造的李白,都在此書中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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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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