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他是整個花花世界》小說選摘:作為一個皮條客,我無意深入了解一個女人的過去

《曾經他是整個花花世界》小說選摘:作為一個皮條客,我無意深入了解一個女人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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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為一個皮條客,我無意深入了解一個女人的過去,只在乎她是不是一個麻煩。初初見文靜,我就沒什麼好感。

文:台北人

有人說,當一個人開始頻繁地想起遙遠之前的過往,通常有兩種可能:

一、是你老了。
二、是你快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種。

裡面的日子確實窮極無聊,當生活逐漸步入一潭死水,才發覺越叫人感到窮途末路的往往是時間。

後來文靜的面孔逐漸在記憶裡模糊,我開始難以想起她的樣子,那套校服始終如鬼似魅地糾纏於我夢中,綠色的浴缸,發霉的牆,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裙,還有一缸不斷溢出來的冷水,我時常沒來由地驚醒,滿頭汗地睜開眼,全身發麻不能動,搞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我常常在深夜的一片鼾聲中失眠,牢房的夜晚顯然不適合獨自清醒,一個人一旦睡不著覺,很多東西會一下嘩啦啦地淹進腦袋,淹進眼睛,在那片漆黑之中,眼前茫茫一片,過去反而變得無比清晰。


二十年前我偷了我二哥那輛不知從哪偷來的綠皮偉士牌,離開車路崎之前,留下一張字條給我奶奶,卻壓根忘了她不識字。豔陽烘烤著公路邊的野草,我一頭扎進鹹澀的海風中,懷抱滿腔幻夢,從白天騎到天黑,最後在新店溪棄車,天地之大,除了年輕,我一無所有。

我發現我喜歡這座擁擠、混亂的城市。繁雜的樓廈車流,路燈電線,舞廳商場,以及街上鮮豔摩登的青春男女,這裡的一切與前十九年我在老家的生活有著天地之別,那股揮之不去的藻腥氣徹底消失了,在這裡,連空氣中的味道都不再一樣。

二十初頭的我,骨子裡已是個市儈至極的俗人,我徘徊在中華路的天橋上,混跡在濃豔的夜浪中,同身邊那一顆顆晦暗不明浮動而過的人頭一起仰望那些巨大的、燈紅影綠的霓虹看板,深深感受到繁華的吸引力,我心裡恍惚想著:一個人要是在年輕的時候早早超脫了,往後的日子還有什麼意思?不如直接去跳樓呢……

這座城市的夜晚被數不盡的金錢彈炸得亮如白晝,火爆又繁華的黑夜就像一道巨大的龍門,看上去人人可躍,它是一道瘋狂的洪流,把時間往回倒退至二十年前,我亦是被欲望淹沒過的小卒之一。

我叫許放,曾是一名色情掮客,呈堂之上,罪孽從此開始——


作為一個皮條客,我無意深入了解一個女人的過去,只在乎她是不是一個麻煩。初初見文靜,我就沒什麼好感。

討厭一個人不需要什麼理由,我天生就不喜歡那種看起來文謅謅的讀書人,當時我並不承認自己只是看她不順眼。只是一種長年浸淫在妓女堆裡打磨出的直覺:一個十六七歲的未成年少女,眼底太多內容,一般沒什麼好事。

在這棟公寓住了三年,跟她算是上下鄰居,經常在那條樓梯間碰見她穿著制服背著書包上下學,一個女學生一個皮條客,從未打過招呼。

那條筆直到底的樓梯,長年故障的燈泡,黑漆漆的望不到底,暗紅的檳榔汁濕漉漉地烙在階梯上,好似一張血盆大口,隨時能把人一口吞沒。菸蒂紙屑散落樓下的水溝蓋上,蒼蠅嗡嗡亂飛,樓道經常迴盪著渾沌模糊的吆喝與洗牌聲,忽大忽小,忽遠忽近,再往上爬,直到陰影幢幢的三樓,就是我家了。

幾年前我離開阿龍他父親的工地,也順邊從我兄弟阿龍家搬了出來,漂泊了幾個地方,才在廣州街這棟陰濕破敗的公寓裡安了家。

搬進去的時候,文靜那一家就已經住在樓下,有陣子我時常見到她父母在附近一塊進出,看上去也不是什麼正常家庭,夫妻倆瞧著年紀都不大,不像能有個文靜這麼大的女兒,尤其是那個男人,和文靜站在一塊,與其說是父女,更像是兄妹……

什麼人住什麼房子。

廣州街這地方入夜之後燈紅酒綠,這棟破公寓進出的男男女女,大多不是什麼正經人,包括我自己。

上下左右的鄰居,天天在同一條逼仄的樓道內擦身而過,什麼人什麼貨色,瞥兩眼就心裡有底—這是種長期蝸居於下九流中的神通,雖然互不相識,卻不妨礙彼此互相鄙夷。

我三樓對門就住著個風騷的暗娼,上了年紀,打從我搬進來第一天,就知道她是幹什麼的。

那女人三天兩頭帶著各式各樣的散客回家,有時甚至夜不閉戶,家門就那麼半敞著,一縷幽紅的光線就從門縫內流洩而出。那女人經常大半夜披散著頭亂髮,身上就穿著件豹紋乳罩和內褲,大喇喇地蹲在門口抽菸,兩條岔開的白花花大腿,彷彿塗了螢光劑似的,在陰暗的走廊泛著葷腥的油光,眼角的皺紋也在這般黑夜裡通通隱去。

我心想,難怪有人道夜晚是女人回春的時刻,這話果真沒錯。

對門那女人晚上一看,比白天年輕了六七歲,乍看上去就像三十出頭。那一身將垮未垮的皮肉,每天晚上就掛在三樓的門口晃來晃去,散發廉價又濃烈的香水味,有時聽對面那叫聲,光是這棟公寓裡的,就不知道多少人關照過她生意。

和她做了三年對門鄰居,她也沒少對我拋過老媚眼:

「帥哥,要不要啊?姐姐算你便宜啊。」

我是從不踏進她的門,但無礙有時用眼角瞄兩眼那對碩大的胸房,反正看一看也不要錢。

文靜一家三口就住二樓。

她那個媽一看就是個在夜場討生活的,總是晝伏夜出,塗得濃妝厚粉,妖嬈亮麗,時常三更半夜醉醺醺地和她男人在樓梯上演全武行,鬧得鬼哭狼嚎的,整條樓梯都是他們的聲音。

那對夫妻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頻率幾乎和我隔壁那對中年夫婦一樣。

這棟公寓的隔音相當差勁,我人在三樓,夜半在床頭抽菸吃消夜,就一邊聽樓下又在那兒唱大戲,聽那女的罵她男人,罵來罵去也差不多都是那些詞,沒什麼創意,「啊!渾蛋!王八蛋!畜牲!你就不是個男人!」要不就是咄咄逼人的吆喝:「出來!哭什麼哭?妳是我生出來的!說啊!妳要跟誰!」……

文靜的爸是個英俊高瘦的男人,三十出頭模樣,卻有個十五六歲女兒,長得也不太相像,起初我沒少帶著猥瑣的惡意揣測過他們究竟是不是親父女。

我曾見過他和文靜一塊站在樓下按摩店門口說話,那男人穿著件藏藍色夾克,腳踩藍白拖鞋,叼著根菸,側面有點像《八道樓子》裡的吳營長,又比吳營長油氣得多。當時他正從皮夾掏錢給文靜,我經過旁邊,就聽見「吳營長」打發人似地:「晚上自己去吃。」說完就走進了那間生意火爆的按摩店裡去。

我無意深究那個午後文靜怎麼會突然跑上來敲我家的門。

我脾氣不算好,從小就有起床氣,到了夏天更加嚴重。中午我一般還沒睡醒,就有人來敲門,我本不想理會,誰知道那人鍥而不捨,敲個不停。我一肚子火立刻竄出來,跳下床,拉開大門,門上的鍊條差點沒繃斷。

我面色不善,盯著門縫外徬徨不安的女孩,我憋著火,滿腔暴躁。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觀察她,長相說不出有什麼特點,就是年輕、白皙,頂青澀的一張臉。

她臉色不太好,聲音很輕,看起來緊張又侷促。她先朝我道歉,接著問我能不能讓她進來,她遇到了點困難,想請我幫忙。

「……」

這一覺把我睡得滿身汗濕,臉沒洗,牙沒刷,鬍子也沒刮,渾身就穿了一條四角內褲。

「不能。」我直接拒絕她。

可她不僅不走,還伸手卡在我的門板上。膽子還挺大。

我抹了把臉,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盯著她說:

「小妹妹,有事就去找警察、找親戚,找隨便哪個認識的......找我,我看起來像好人嗎?」

她抿著嘴,也不說話,那表情說不清是什麼意思,可能是羞愧,可能是請求,一雙眼睛拚了命地眨個不停。

但我一點都不心軟。

她可能察覺到我的企圖,僵持中,把半條手臂幾乎插進我家門縫內,貼著門框,五根泛白的手指牢牢摳住我家門板,阻止我關門的念頭。

我相當不客氣地打量她,面無表情,怕她聽不清楚,幾乎一字一板地說:

「知道我是幹嘛的嗎?」

她沒答話,一張臉漸漸憋紅,上下兩片嘴唇微微張開嘴,喉嚨隱隱發出咕嚕一聲。

我懶得跟她繼續玩僵持,說:「知不知道什麼是皮條客?妳還是處女嗎?

「幫妳——」我嗤笑:「幫妳拉皮條啊?」

……我已經忘了那天是幾月幾號,只記得那是個夏天,旱得新店溪都露出了大半個河床。學生還在放暑假,滿大街亂竄的少年人就像我們車路崎老家後面那片發了瘋的野芒草,要麼一根都不長,一長就是一大片乃至占據半個山頭,張牙舞爪,隨處可見。

文靜並沒有被我嚇走。

這個十六歲的女孩鎮定得出乎我意料。

最後我還是讓她進了門。

二十分鐘後,她又走了。

那就是我和文靜第一次交談。

氣氛不算友好,就和全天下大多女人即將投身火坑的場面一樣,很公式化,沒什麼特別。

該說的我都說得很清楚,她垂著眼,不時點個頭,整個過程安安靜靜的,我發現這女孩人如其名,話少,總是耷拉著腦袋,看起來心事重重的,而我對她唯一那點好感,就是她沒玩哭哭啼啼那一套。我問她還是不是處女時,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珠子黑黝黝的,裡頭靜靜地跳著一簇幽火,也不燒人,就燒她自己,我直直盯著她,吸了口菸,心裡嘁了聲—心想,果然人不可貌相。

我讓她回家等「通知」,並告訴她在此之前隨時可以反悔,反正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我對於她背後的難處一點興趣都沒有,那些跳火坑的故事,說起來都大同小異,人活一輩子,要麼撞上錢,要麼是撞上現實。

生活就是如此一隻大手,別說她,就是我自己,也都身陷其中,難以自拔。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曾經他是整個花花世界》,鏡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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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台北人

如果可以,他想重新回到那一年,
就算用騙的,他也會認真對她說聲「我愛妳」。

繼《台北故事》,鏡文學人氣作家「台北人」最新揪心之作!
從娼妓與皮條客,到勞工與更生人,
八、九O年代的繁華中,小人物有血有肉的人生刻痕,力透紙背──

內容簡介

他們的青春,都曾經活得如斯滾燙而灼人──

文靜,白皙素淨、人如其名的女高中生,瞳中卻燒著一簇幽火,
不知因何苦衷,找上了皮條客許放為自己拉客,
卻愛上浪蕩不羈的許放,為愛痴狂的她,不惜兩敗俱傷,報警陷他入獄。

小蠻,身著皮衣皮裙、頂著一頭鮮紅假髮的街頭流鶯,
看似強橫刁鑽、膽大無畏,面對愛情卻目光短淺、蠢得可愛,
與出獄後的許放偶然相逢,被沉默寡言、默默付出的他意外馴服,
想著兩人春暖花開的未來……

許放與她們前後錯身相識,
從滿身罪孽的青春走來,步入力求償罪的中年,
他將如何面對命運這雙大手的無情翻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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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鏡文學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