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首相重來:以小搏大的「馬哈迪式外交」,會讓馬來西亞走向何方

狂人首相重來:以小搏大的「馬哈迪式外交」,會讓馬來西亞走向何方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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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西亞首相馬哈迪首次任相時,其反殖民主義的思維使馬國在外交上與英美等國關係倒退,同時也和新加坡交惡。馬哈迪回鍋任相後,又多次批評川普的中東政策,讓馬國在國際外交上又呈現了倒退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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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西亞首相馬哈迪(Tun Mahathir bin Mohamad)向來在外交議題上口無遮攔,他於2月8日在吉隆坡舉辦的第三屆「聖城議員聯盟」(The League of Parliamentarians for Al-Quds)會議上,批評美國單方面與以色列推動「中東和平計劃」,排擠巴勒斯坦,並建議美國總統川普辭職下台。美國駐馬大使館在推特上對馬哈迪的言論表達失望之意,認為他未能符合兩國長期以來建設性對話的精神。

這並非馬哈迪第一次因個人言論而使馬來西亞與外國關係發生摩擦。馬哈迪在1981年首次擔任首相後,已多次在國際外交上引發爭議性,其主要針對的是大國和先進國,包括美國、英國、中國、印度和新加坡等。

反英、反殖與馬來人優先

馬哈迪最早針對的國家是英國。他在未告知內閣的情況下開展了「最後再買英國貨」(Buy British Last)的運動。這是歸於英國在1981年決定提高馬來西亞學生的學費,不再補助歐洲以外的國家,故學費由300英鎊提升至900英鎊,共影響17000名大馬學子。

另一個原因是英國人決定將種植公司「牙直利」(Guthrie)售給馬華公會旗下的馬化控股,而讓「新經濟政策」下馬來土著的經濟利益受損。就此馬哈迪的團隊對在倫敦證交所上市的「牙直利」進行惡意收購,收歸於馬來土著主導的「國民投資機構」(Permodalan Nasional Berhad)。

可見馬英關係的弱化,追溯自馬哈迪本身的反殖民、反英國和馬來民族主義的思路。在此之前的首相,如東姑阿都拉曼、敦拉薩和敦胡仙翁都試圖以外交手段解決馬英之間的歷史矛盾,而馬哈迪選擇訴諸反殖情緒和馬來民族主義解決外交問題。

這是因為前三人都曾在英國留學,與英國王室和政府關係密切,亦與華人關係較友善;而馬哈迪未曾在英國留學,且非出身貴族或政治家庭,有強烈的馬來民族意識,才會在外交上對殖民者和內政上對華人態度強硬。

「最後再買英國貨」(Buy British Last)運動延伸出了「向東學習」政策。此「東」非指中國和台灣(歸於馬國華人的因素),而是指日本。馬哈迪進一步強化馬日兩國的關係,並引入日本資本和技術協助推動國產車產業,與三菱集團創立了「普騰」(Proton,亦譯作寶騰)汽車公司。筆者曾在以日本為師:馬來西亞的「向東學習」政策為何失敗?文中提及,馬哈迪另一個用意是要協助馬來土著在華人主導的本地汽車經銷市場分一杯羹,才會積極創辦國產車公司。

反新加坡的歷史緣由

馬哈迪第二個喜歡針對的國家是新加坡。雖然他畢業自新加坡的愛德華七世醫學院(King Edward VII School of Medicine),即馬來亞大學和新加坡國立大學的前身,但馬哈迪任期下的馬新關係卻不平穩。主要的原因,可能與馬哈迪在新加坡唸書時的生命經驗有關。李光耀在其回憶錄曾提及,「馬哈迪對新加坡有強烈的反感,他直言不諱。他追述當年在新加坡念醫科的時候,請一名華族德士(計程車)司機載他到一位女性朋友的家,司機卻把他送到這戶人家的佣人宿舍去。他忘不了這次侮辱。他說,新加坡華人看不起馬來人。」這或許使得馬哈迪對待新加坡態度更加強硬。

馬新這段不平穩的關係,亦是奠基在馬哈迪和李光耀之間的競合關係上的。馬哈迪在其部落格提到,李光耀在1960年代曾將他視為造成新加坡種族騷亂的馬來極端派(ultra)之一。代表馬來民族主義的馬哈迪,和代表多元主義與精英主義的李光耀,常對於國內政治(族群關係)的看法相互對立。

乃至在國家利益上,馬哈迪對馬新水供協定、馬新彎橋、馬新高鐵等議題都有意見。馬哈迪不僅多次威脅要切斷對新加坡供水,並提高水價至合理水平,還取消了馬新高鐵,卻又執著於建設連通馬新兩國的彎橋,以讓船隻通過柔佛海峽。他強硬的外交手段,有別於前首相納吉時期對新加坡的友好路線,後者和平解決了馬新兩國的長期爭議,如新加坡境內的馬來西亞鐵道擁有權問題

李顯龍 馬哈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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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5月19日,馬哈迪接見新加坡總理李顯龍。

小國單挑大國——中國、印度和美國

馬哈迪近期針對的三個大國,分別是中國、印度和美國。

在2018年馬來西亞第14屆大選中,馬哈迪多次抨擊前首相納吉與中國緊密的關係。他指控納吉出賣國家主權於中國,如柔佛州由中國地產商碧桂園所建立的「森林城市」項目,以及造價高達655億馬幣(4750億台幣)的東海岸鐵路(East Coast Rail Link)和大馬城(Bandar Malaysia)。在馬哈迪眼中,這些項目都只是有利於中方,且屬於中國「一帶一路」計劃中的「債務外交」,所以必須將它們暫停和重新審查。他甚至在選後訪中行程中,指出要提防「新殖民主義」,因為他認為貧窮國家無法在自由貿易中與富國競爭。

不過在2019年4月馬哈迪卻峰迴路轉,與中國討價還價後,他決定以440億馬幣(3200億台幣)的造價重啟東海岸鐵路。在馬哈迪眼中,作為大國的中國願意降價,代表小國馬來西亞的談判是成功的。此舉出乎外媒的意料之外,此前不少外媒認為馬哈迪是出自反中立場欲取消中國承包的工程,但實際上他或是為了贏得2018年選戰才主打「反中牌」。另一方面,馬哈迪欲展現他才是馬來西亞國家利益的守護者,遏制大國蠶食小國的局面。

近期馬哈迪又因其對伊斯蘭傳教士扎基爾・奈克(Zakir Naik)事件、喀什米爾爭議和印度「公民身份法(修正案)」的言論使馬來西亞-印度關係陷入緊張。首先,馬哈迪在2019年8月拒絕遣返被印度通緝為洗錢犯、常發表煽動宗教議題的扎基爾。9月他又就喀什米爾被重組為印度中央直轄區,批評印度「侵略和佔領喀什米爾」。再來,12月馬哈迪就印度「公民身份法(修正案)」對穆斯林移民公民權表達質疑。這三個評論引起印度的不滿,使印度棕油商停止進口馬來西亞棕油,轉向印尼進口。而印度是馬來西亞第一大棕油出口地,達總量的23.9%

馬哈迪對印度的言論,或源於他要與穆斯林世界站在一塊,展現他作為伊斯蘭領袖的姿態。他也可藉喀什米爾議題,拉近馬來西亞與巴基斯坦的關係。以國家利益來看,得罪印度對馬來西亞經濟造成一定損害。但以其國內政治利益,有助其強化他在馬來西亞穆斯林的形象,以抗衡聯盟內的對手安華、反對黨的伊斯蘭黨和日趨保守化的巫統。

美國方面,馬哈迪更是長期對美國抱持批判的立場。這是基於他對西方國家的不信任,以及他的「亞洲價值觀」(Asian values)對西方自由民主思維的抗拒。亞洲金融風暴、伊拉克戰爭等事件,也促使馬哈迪對美國建構的國際秩序不滿。

而最近美國總統川普在以巴問題上立場靠向以色列,亦讓原來有反猶主義傾向的馬哈迪更堅定其反美立場。因此馬哈迪2月對川普的批判只是他諸多反美言論中的冰山一角。

馬哈迪式外交的特色

由上,馬哈迪的外交可以用三大面向解析。個人經歷而言,馬哈迪出身貧寒,靠自身的努力創出一番事業。他對西方、外來者(華人和印度人)和殖民主義有所排斥,這部分反映在他對英國、美國、新加坡、中國和印度的不信任。

由此,他對小國和弱勢國家特別關照,透過不結盟運動對第三世界國家進行籠絡。這使得邊緣國家如古巴、委內瑞拉、北韓、巴勒斯坦和非洲國家(如蘇丹、曼德拉的南非)跟馬來西亞保持密切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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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7月24日,馬哈迪馬和南非外交部長阿爾弗雷德·恩佐(L)在比勒陀利亞為新開設的馬來西亞高級專員公署大樓開幕。 

國內政治方面,他為呼應部分馬來人的反美情緒和烏瑪(Ummah)穆斯林社群觀,而不時發表反美、反以色列、反猶太等言論以爭取部分國內穆斯林的支持,以爭奪巫統和伊斯蘭黨的基本盤,同時與同聯盟、獲得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支持的安華競爭。

上升到國家利益,從馬哈迪選前操縱的「反中資」議題可見其反中立場是短暫的。贏得選舉後,為了鞏固馬來西亞的經濟,同時以免遭到中國報復,馬哈迪選擇在刪減成本情況下重啟中資計劃。這與1980年代「最後購買英國貨」運動後期他跟柴契爾夫人的妥協情況類似。

馬哈迪是否是理性行為者(rational actor)?他口無遮攔的風格源於他歷史經歷,使他對其所認為的強勢者毫無保留的批評,以致損及馬來西亞的國家利益。然而他事後的亡羊補牢,對受損的兩國關係作出修補,仍能體現他是個秉持現實主義觀念的理性行為者。

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