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怪談競演奇物語》小說選摘:他將筷子插在飯碗裡,向「筷子大人」許願

《筷:怪談競演奇物語》小說選摘:他將筷子插在飯碗裡,向「筷子大人」許願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音湖同學到底是在哪裡得知這麼奇特的儀式?我疑惑地開口詢問,他說這在他待的關西學校裡其實挺有名,他還繪聲繪影地告訴我不只是那間學校,「筷子大人」的儀式也在其他學校廣為流傳。

文:三津田信三

〈筷子大人〉

嗯——這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老師,您怎麼能問可以推算出女性年齡的問題呢?這點請您別再追問了。

升上五年級會碰到分班,班上當然會有不認識的人。但因為我從小一就在這間學校,至少還認得他們的臉。然而音湖同學才剛轉進來,沒有任何認識的人。他在男孩子裡算是白皙,個子矮小又文靜。或許是受到姓氏給人的印象影響,我們女生都說他就像隻小貓。可能是因為這樣,男生一開始就對他不感興趣。

我跟音湖同學坐在隔壁,我不知不覺成了照顧他的人。可能是因為我底下沒有弟妹,不禁把他當成弟弟了吧。平常照顧到這個分上,一定會被旁邊的人嘲笑我暗戀對方。但我從來沒有被揶揄的記憶,班上的人一定都很清楚,我只是在照顧怕生的轉學生。

音湖同學話不多,真的是個很安靜的孩子。不過他給人的感覺也不陰沉。乖巧文靜就是在形容他這種在大人眼中不用操心的孩子。我這樣說,您能了解嗎?對於我的種種照料,他雖然顯得難為情,卻也乖乖地聽從我的指示。

大概是因為這樣,班上的男生不太喜歡他。起初說他可愛的女生,過不了多久也厭倦起來,不再理會他。現在回想起來,音湖同學或許就是在等大家對自己這個轉學生失去興趣。因為在他習慣起這個班級——應該說在他自然而然成為這個班級的空氣、不會有人在意的時候,他開始了那項奇特的行為。這是在五月連假過後的事,其實還挺快的。

我一、二年級營養午餐的主食是麵包。升上三、四年級後,一週有一天是米食。到了五年級,每天都是米食。我還記得導師說過這項變動要感謝當地農家的熱情贊助,但我現在仍然搞不清楚為什麼會換菜單。當時我們小朋友對此抱持負面態度,只不過大家的反應也會因菜色而異。如果那天吃咖哩飯,大家當然還是會叫好。但最初大家都是罵聲連連。

然而只有音湖同學不一樣。

「這裡的營養午餐每天都吃飯啊。」

沉默寡言的他非常難得開開心心地主動跟我開口聊天,我感到很意外。但當時我沒有多想,以為他只是喜歡吃飯。可是他又常常沒把營養午餐吃完,讓我有點疑惑他到底在高興什麼。

某一天營養午餐分配完畢,我們跟導師一起開動時,他突然做出一件讓我大為震驚的事。

他把筷子插進裝著米飯的飯碗正中央。

是的,沒錯。就像是守靈時供奉在往生者身邊的腳尾飯那樣……音湖同學插上筷子以後,便合掌祈禱起來,我整個人都嚇壞了。

他是不是有親戚過世了?

我腦子雖然這麼想,但誰會拿學校的營養午餐當腳尾飯?我想到其他同學或許也很傻眼,猛然朝周圍一看,卻沒有任何人在意。同學的反應也令我驚訝。

當時我兩邊的爺爺奶奶——父方跟母方兩邊——都在鄉下活得好好的。有一次我去找他們玩,鄰居剛好有人辦喪事,爺爺奶奶毫不顧忌帶我過去拜訪。因此我見過腳尾飯。

說不定是班上沒有人參加過守靈或喪禮吧。就算參加過,可能也是禮儀公司主導的簡化版儀式,沒見過傳統的禮俗。

把筷子插在飯碗裡……

正因如此,同學們大概都不了解這個行為具有什麼意義。不對,我當時也不了解這個行為的意義。我記得在我又長大幾歲,外婆告訴我腳尾飯的作法時,我聽了也感到毛骨悚然。

要煮這一碗飯,米千萬不能洗。在古時候不能用釜,要用鍋子煮,而且不能在灶上煮,要在外升篝火煮。煮完以後要淨化使用的道具與場地,總之就是很不尋常。仔細想想這些步驟,根本就沒打算把飯煮好。

這是死人的食物……

重新體會到這層意義,我開始害怕起來。小學時的我單純把腳尾飯當成祭祀往生者的普通食物。在我發現那是活著的人不能吃的飯的那刻,我感到非常地驚悚。

只是小學時的我還不知道腳尾飯的作法,因此我也沒意識到那是死人的食物。我只是在鄉下的喪禮上見到在遺體旁供俸了插著筷子的飯碗,受到不少的衝擊。但我鐵定也在無意識之間,感知到將筷子插在飯上的這項行為隱含的不吉之兆。

當時是喪禮,真要說起來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但那畫面給我的印象還是很強烈。畢竟不只是在家用餐,就算是外食也絕不可能見到那種景象。

我想到了。我結婚前的工作地點附近有一家便宜又好吃的簡餐店,我常跟同事去消費——那家店有個常客是白人男性,總是邊吃飯左手邊拿著報紙閱讀。這位先生在翻報紙的時候,會將筷子插在飯碗裡以便空出右手。我第一次見到的時候都傻眼了,過了半晌才跟同事面面相覷。

他怎麼不把筷子放在小菜碟或味噌湯碗上呢?起先我感到疑惑,但觀察他以後我發現這個人有點神經質,也就能領會了。他應該是不希望筷子碰到小菜或是沾上味噌湯的水蒸氣被弄髒吧。

您說得對。即使如此,小朋友以外的日本人絕對不會想到要將筷子插在飯碗裡。但因為他是外國人,才能毫不猶豫做出這舉動。他一定覺得將筷子插在飯裡不構成大礙。

老實說應該要有店裡的人或是隨便哪位客人告誡他這樣做不妥……但他看起來有點兇,說了又會害他出糗,因此沒人敢開口……

我離題了。

音湖同學讓我感到驚訝的點除了將筷子插進飯碗以外,他插的筷子還不是營養午餐用的木筷。對,我們不是用塑膠筷。我記得導師跟我們說明過那筷子是用桑木製成的——而我也還記得他那把不是營養午餐配的筷子,據說是他自製的竹筷。

他親自將竹材削成適當的長度與粗細,弄成一雙筷子的模樣。那是一雙粗糙的筷子,一眼就看得出來是自製的。把那種玩意插在等下就要開動的飯上,讓我覺得有點噁心。尤其那把筷子還是用竹子做的,更是嚇到了我……

啊,您果然懂。老師真不愧是民俗學系小說的作家。

您說得對。我外公外婆住的鄉村,也只有辦喪事會用上竹筷子。因此平常人們會避不使用,甚至還傳說要是不小心用到竹筷,眼睛會爛掉。咦?有些地方過年會用竹筷嗎?我只知道外公外婆那邊的習俗,真沒想過有這種事。人家常說日本看似狹小實則廣闊,此言不假。

音湖同學每到營養午餐時間都會重複同相同行為,害我對他這種宛如儀式的舉動在意得要命。因此某天放學我就跟在踏上歸途的音湖同學後頭,等到遠離學校以後,豁出去跟他搭話。接著我跟他問起了那個奇特儀式的意義。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起初音湖同學跟我打馬虎眼。

「但你每天吃營養午餐時不是都會這麼做嗎?做得那麼認真,怎麼會沒特別的意思?」

他默默地點頭,但我很清楚他想盡快逃離現場。因為他的腳步實際上也急促起來。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拜託你偷偷告訴我。」

即使如此,在我死命拜託下,他很明顯地猶豫起來。

能不說就別說,但雨宮很照顧我。既然她不會跟其他人多嘴,應該可以跟她坦白吧。

我猜當時音湖同學心裡是這麼想的吧。

「妳真的不會告訴別人?」

百般苦惱之後,他用還改不掉的關西腔回問我。

「這是我倆之間的祕密,我絕對不會毀約。」

我立刻對他發誓。我的右手差點就要伸出來跟他打勾勾了。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我見到了他的表情。

從現在開始,我要講起一件極為駭人的事。

音湖同學的臉上彷彿就這麼寫著,見到他那副表情,我瞬間懊悔不已,差點就要脫口而出。

還是算了,我不想聽了。

但我沒有說出口,大概是出於想看恐怖事物的心態吧。或者是我已無法抑制我的好奇心。也可能是班上只有我能知道他的祕密,給了我優越感。

無論如何,此時我的心臟正砰通砰通地高聲跳動,聲音大到我都擔心被他聽見,我甚至感覺得到自己滿臉通紅。

然而音湖同學三緘其口才肯告訴我的關鍵祕密,卻讓我不知該作何反應。他扭扭捏捏地說出了儀式的手續,整理一下再重新說明,就是以下的步驟。

一、一天一次用野生的竹子自製筷子,在吃飯時插進裝在碗裡的白飯。
二、接著在心中對「筷子大人」默念自己的願望。
三、「筷子大人」會通知我們願望是否會實現。要是沒接到通知,就必須放棄那個願望。
四、這個儀式要持續八十四天,不可有一天間斷。
五、但在這段期間不能被「筷子大人」找到。
六、配菜要是有魚,願望會更容易實現。
七、在第八十四天一定要用竹筷子吃飯。
八、必須遵守以上規則。

據說要是完全遵守以上規則,任何願望都能實現。只是依然必須是「筷子大人」認可的願望,並且不能被「筷子大人」找到。

是的。我猜「筷子大人」應該是竹筷吧,但我問音湖同學,他也不知道。他說自己只是聽人家說的。

音湖同學到底是在哪裡得知這麼奇特的儀式?我疑惑地開口詢問,他說這在他待的關西學校裡其實挺有名,他還繪聲繪影地告訴我不只是那間學校,「筷子大人」的儀式也在其他學校廣為流傳。

但實際上就音湖同學所知,沒有任何學生達成條件。他以前就讀學校的營養午餐,一週只有一天是吃白米飯。剩下的六天就須在家裡進行「筷子大人」的儀式。然而多數人都在第一次儀式就被雙親或祖父母警告了。若厚著臉皮進行第二次,家長就大動肝火,實在沒辦法持續。

那麼沒跟祖父母同住,雙親都有工作會晚歸,必須自己吃晚餐的孩子不就有本錢舉行這個儀式嗎?當時的我這麼想過,但似乎還是沒人能堅持下去……

整整八十四天。這很需要耐心。雖然說就是因為年紀小,一旦下定決心就會整個人投入其中,但也正是因為年紀小,某天突然熱情澆熄,失去興趣,也是毫不意外。

「筷子大人」的儀式說明大致完畢後,我遲疑地提出疑問。

「音湖同學的願望是什麼?」

就在那瞬間他闔上了嘴,三步並作兩步離去。我很後悔自己說錯話,卻於事無補。

隔天,我在學校一如往常地對待音湖同學,他的態度卻疏遠起來,貌似非常後悔向我吐露「筷子大人」的事。

前一天晚上我在睡前回顧「筷子大人」儀式的步驟,冒出好幾個疑問。「筷子大人」的通知是什麼?被「筷子大人」發現是什麼狀況?不可以被發現,那被發現以後會怎麼樣?

我很想向音湖同學請教這些疑問,但見到他的模樣後我放棄了。我反而還告戒自己別再跟他提起「筷子大人」。我判斷應該得過一段時間才能跟他聊到這個話題。我當然也遵守約定,沒告訴任何人。

應該是在音湖同學開始「筷子大人」儀式一個月左右吧。某天早上我一如往常來到學校,坐在我旁邊的他很不對勁。臉完全不肯轉過來面對我,渾身上下卻散發出有話想說的氣氛。

(文未完)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筷:怪談競演奇物語》,獨步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三津田信三、薛西斯、夜透紫、瀟湘神、陳浩基
譯者:Rappa

華文推理第一次
台港日作家跨界聯手創作!

在夢中與人捉迷藏的怪物、不擇手段實現願望的仙君、
邀請生者前往地府的新娘──
日本、香港和台灣,三起發生在異國的怪談,
如何因一名妓女的犯罪告白,彼此糾纏?
身在「罪孽」的漩渦中,人又要怎麼戰勝命運?

恐怖、哀愁、懸疑、救贖、未來──五種章節滋味
三津田信三、薛西斯、夜透紫、瀟湘神、陳浩基
跨國合譜出獻給當代讀者的長篇怪談組曲

故事介紹

那是一雙輾轉流落各地的筷子,
數十年間,處處引發了「怪異」……

日本,少女見到同學於午休時將竹筷插在飯上,合掌對「筷子大人」許願。儀式共八個步驟,要執行八十四天,神明若同意相助便會前來通知,但記住千萬別被祂「找到」;台灣,少年頸上掛著懸有一雙珊瑚筷的銀鍊,筷中寄宿唐朝仙君,據說可以帶來幸福姻緣;香港,男男女女都在水潭邊放上一碗腳尾飯,詛咒討厭的人到地府吃鬼新娘的婚宴。

之後,人們的願望一一實現,有情人終成眷屬,憎惡的人如願消失。
然而,願望成真的「代價」究竟是什麼,又是「誰」在付出呢?

日本少女作起被追殺的噩夢、台灣少年成雙的筷子不吉利地消失了一隻,香港鬼新娘化成網路世界的怨靈。而在某個我們不知道地點、不知道時間的幽暗房裡,一名妓女正對恩客傾訴自己的人生,那是殺人犯的犯罪告白,也是一個受到了不知來自何處的力量所詛咒的奇妙故事……

其中,與一雙「筷子」息息相關……

本書收錄五則連作短篇〈筷子大人〉、〈珊瑚之骨〉、〈咒網之魚〉、〈鱷魚之夢〉、〈亥豕魯魚〉──這些故事源於台灣發起的跨國接龍企畫。台港日作家應邀創作在地都市傳說及懸疑故事。五人同台競演,頻出奇招,揉合恐怖、愛情、推理、幻想元素,驚喜織就出環環相扣、詭譎傳奇又難以預料的長篇怪奇物語。

getImage-4
Photo Credit: 獨步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