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Q陳柏惟:從武漢肺炎旅遊禁令爭議,看實質上互動多於衝突的台菲關係

3Q陳柏惟:從武漢肺炎旅遊禁令爭議,看實質上互動多於衝突的台菲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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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杜特蒂雖然親中,但在武漢肺炎事件前,並未多與台灣有所衝突。本質上,過去台菲之間,其實互動多於衝突,過去最大的紛爭,來自於漁權、南海、以及移工管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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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3Q陳柏惟

2月14日,經外交部努力運作,菲律賓終於解除為期4天的對我台灣入境禁令,不再和中國混為一談。

在菲律賓禁令一出時,國內討論的是「如何採取制裁」,也有政黨認為新南向政策失敗,要「檢討新南向政策」。然而我們昨天看到,菲律賓內閣、議會、民間意見其實不同,也促成了菲律賓對我國的解禁。雖然菲國近年和中國接近,但其實菲律賓並沒有跟美國全面切割,也不可能輕易和該國第八大貿易國台灣翻臉(相對的菲律賓為我國第十一大貿易國)。東南亞的每個國家,差異很大,政策與外交路線也有所不同,我們一定要深入了解每個國家的背景,才能好好制定外交、經貿政策。作為一個國會議員,我認為讓國民更深入了解國際政經,也是「政治教育」的一種,是我的義務。因此今天就來跟大家談談,菲律賓的一些背景,以及菲國採取如此不友善動作的脈絡。

菲律賓矛盾重重的政治制度

菲律賓雖然是採取名義上類似美式民主的政治制度,但政治情勢和成熟民主國家大不相同,並非「政黨政治」,而是屬於「菁英家族寡頭政治」,我們在菲國政治中,看不到明確的「政黨政綱」或「左右派立場」,而是以家族勢力、個人魅力主導,因此又被稱為「亞洲的拉美」。迄今,所有的參議院議員都出身「政治貴族」,而八成眾議院議員也是政治世家,想參政的平凡年輕人很難出頭,這點讓我特別有感觸。

這樣的政治結構,來自西班牙殖民時代。在西班牙統治菲律賓前,由於菲律賓島嶼眾多,從未有統一的政治勢力,而是由小型部落各據一方,西班牙人來了以後,也沒有辦法控制這麼零散的人群,因此採取「集中安置」政策,把各部落的領導階級遷居到殖民者蓋的新城鎮,再由這些「買辦階級」協助統治原住民,因此這些買辦就等同於中國國民黨殖民下的「地方派系」,成為代理殖民者的地方菁英。而美國在打敗西班牙,入主菲律賓後,雖然引入民主制度,但一開始把民權門檻設得很高,只有這些地方菁英有財力參與政治,因此雖然民主化了,但只是把「買辦家族」升級成「政治家族」而已,這個陋習就一直延續至今,成為菲律賓民主的硬傷。

我們看杜特蒂的民粹語言,有時會誤認他是「庶民」階層出身,其實不然,跟台灣某位砂石家族市長一樣,「庶民」對杜特蒂來說「只是一種心態」,其實他也是政治世家出身,爸爸是菲律賓南納卯省(Davao del Sur)省長,菲律賓南部最大城納卯就是他家地盤,因此他雖然高中就混流氓、殺過人,但還是能一路讀到法學院畢業當上律師。但和台灣假庶民不同的是,杜特蒂深耕基層,在納卯市鐵腕統治二十多年,奠定政治基礎,可說是「納卯王」。他選上總統後,便「傳位」給女兒,現在女兒繼續擔任市長(有沒有跟台灣某些地方很像?)。

菲律賓的經濟困境與復甦

大家可能都聽過,1950-70年代,菲律賓是亞洲最富裕國家之一,和日本、新加坡並肩,那後來發生什麼事呢?

1965年,馬可仕代表國民黨(真的叫這個名字)當選總統,在他當選時,菲律賓大抵是個採「進口替代」、「保護主義」,嘗試發展輕工業的國家,雖然經濟掌握在菁英政治家族手中,但發展的軌跡,和先進的日本、或比菲律賓後進的台灣、南韓大抵類似,從農業逐步過渡到工業。

PRESIDENT-ELECT MARCOS AND WIFE
馬可仕與其妻伊美黛。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馬可仕與其妻伊美黛,1965年11月。

馬可仕上台後,號稱要執行土地改革,並執行雙重大撒幣政策鞏固支持。一方面,他對外舉債,造橋鋪路、廣建學校,成為宣傳樣本;但同時依政治盟友忠誠度,提供大量資金,放任貪污舞弊,創造了「裙帶資本主義」。在1969年馬可仕競選連任那年,他變本加厲狂借外債拼建設,造成隔年政府預算危機,被迫和IMF協商讓菲律賓披索貶值,埋下國內動盪基礎。由於貧富差距加大,在面對學生抗議,和國內共產黨、南部伊斯蘭游擊隊威脅時,馬可仕在1972年宣布戒嚴,成為獨裁者。

在馬可仕完全掌權後,裙帶資本主義更加擴張,他的家人和親信分門別類壟斷了各產業,例如伐木、香蕉、可可等產業,就被分贓接管,馬可仕繼續借錢投資基礎建設和觀光業,以撐起表面的GDP成長,也因應IMF要求建設出口導向的工業區。然而,由於貪腐盛行,缺乏市場競爭,大家都只想撈錢而不投資產業升級,讓菲律賓工業停留在原料加工,外資也不敢投資腐敗的菲律賓。

在1970年代兩次石油危機後,菲律賓已經債台高築。1983年,馬可仕涉嫌在機場幹掉被他准許返國的政敵阿奎諾,除了引爆人民不滿,更讓外資撤出轉到東南亞其他國家,1984年到1985年,菲律賓甚至每年經濟成長衰退7%(同期台灣每年成長近10%),導致1986年人民革命推翻馬可仕政權。

在菲律賓經濟前景停滯下,許多菲律賓人到海外工作,逐漸發展成菲律賓重要收入來源,目前菲律賓海外僑民約佔總人口10%,而每年在海外工作的移工約有200多萬人,每年匯回菲律賓的金錢佔GDP約10%,是世界最依賴移工經濟的國家,甚至特別成立「海外就業署」處理菲國人就業業務。

馬可仕被推翻後,菲律賓重拾民主政權,經濟發展逐漸回穩,在2010-2016年艾奎諾三世任期內,每年經濟成長均達6%以上,但經濟仍偏重政商寡頭集團,貧富差距仍大。杜特蒂上台,支持並非來自下層階級,而是「高舉法治與秩序」,得到不少新興中產階級與權貴支持。不過,「杜特蒂經濟學」和艾奎諾三世的自由主義經濟立場差別並沒有很大,他加碼擴大內需,希望6年內投入1800億美元(5.4兆台幣)進行基礎建設,發展國際服務業外包(Business Process Outsourcing, BPO),並以對勞工減稅,增加富人稅與部分消費稅的方式,減緩貧富差距,雖然目標未達期待,但整體來說還是獲得支持的。

菲律賓對外關係的改變

接下來我們要進入重點,菲律賓是和平脫離美國獨立,因此過去仍接受美援與美國軍事保護,是美國盟國,為何杜特蒂上台以後發生變化呢?

杜特蒂有八分之一華人血統,並曾經是菲律賓共產黨首席顧問與精神領袖西松(Jose Maria Sison)的學生,西松甚至說,杜特蒂大學時曾經加入了西松擔任主席的「愛國青年」(相當於共青團)組織,因此上任後和被認為是非法組織的菲共,相形採取寬容和平的政策。而杜特蒂採取濫捕與直接槍殺的鐵腕掃毒政策,曾引起美國歐巴馬政府、歐盟的批判,也讓杜特蒂非常賭爛西方的人權標準。

作為一個天生傾向強人政治,喜歡暴力解決問題的「非建制派政治人物」,杜特蒂對於有類似性格的中國更有好感。有趣的是,川普上台後,被稱為「菲律賓川普」的杜特蒂對美關係,似乎也比歐巴馬時期來得改善,似乎他就喜歡這一味。

更深層的結構原因,還是中國崛起,且當政者若想要快速經濟成長,需要「熱錢」而不是「技術指導」,在中國超越日本、美國,成為菲律賓第一大貿易夥伴後,菲律賓更仰賴中國的投資甚至直接援助,他曾在北京公開發言:「我們更傾向從中國貸款⋯⋯因為後來因為我們的友誼,他們就忘了讓我們還錢」,這可以顯露出菲律賓的目的,因此杜特蒂嘗試在兩國間左右逢源,這樣的路線,在國內並非沒有反對聲音。

2月11日,因杜特蒂親信、前警察總長德拉羅沙美簽被取消,菲律賓單方通知要退出「菲美軍隊訪問協定」。雖然這不影響美菲共同防禦條約,但會讓美軍進出菲律賓變得很麻煩,嚴重影響雙方軍事關係。這也讓內閣與軍隊非常憂心,甚至外交部長先前就公開反對退出。

國內對杜特蒂親中的憂心,也來自中國對黃岩島海域的領土野心,以及中國資本與中國人近年大舉進入菲國的狀況。由於菲律賓沒有穩定的政黨政治,杜特蒂任期結束後,相對保守親美的「民主化骨幹集團」是否捲土重來,也仍未知,這是我們不能把菲律賓當作「鐵板一塊,親中反台」的理由。

台菲關係與新南向政策

台菲之間,其實互動多於衝突,過去最大的紛爭,來自於漁權、南海、以及移工管理上。

其實,對菲律賓最軟弱的是蔣介石政權。1971年,中華民國海軍因颱風避難,暫時撤離南沙群島第二大天然島中業島,跑到旁邊太平島避風,沒想到躲個颱風回來,菲律賓已經登陸升起國旗。本來靠著優勢火力,海軍打算一小時內殲滅菲律賓入侵軍奪回中業島,不料蔣政府急電「不得挑戰菲律賓人的行為」,只能眼睜睜看著菲律賓人搶走領土,之後更變成菲律賓在南沙群島的指揮中心,損失很大。

原來,蔣介石是要爭取菲律賓在聯合國會籍問題上支持蔣政權代表中國,因此3個月後,菲律賓在聯合國仍投票支持中華民國續留聯合國,但4年後仍走向斷交的命運。不過,菲律賓之後仍和台灣有緊密關係,1994年李登輝總統曾訪問菲律賓,拜會總統羅慕斯,而菲國也連續兩年在聯合國提出「會籍普遍化」,呼應中華民國入聯議題。

2013年,菲律賓軍隊掃射我國廣大興28號漁船,槍殺我國船員,當時我國曾以終止菲勞入台申請、召回駐菲律賓代表、驅逐菲律賓代表反制,漁權的問題仍是兩國潛在衝突來源,我國仍須擴大海巡能量,展現決心與實力。

我國對菲律賓出口遠大於進口,2017年出口約96億美元,進口24億美元,出口以積體電路與石化產品為主,進口則以電子零件為主,可看出菲國製造零組件,我國生產高階產品的分工,而我國已在2017年12月和菲律賓簽訂《台菲投資保障協定》,也有不少紡織、自行車業者到菲國群聚投資。近年因菲國中產階級逐漸上升,菲律賓旅客赴台旅遊增加,從2016年17萬人成長到去年約50多萬人,後續仍有發展潛力。

整體而言,杜特蒂雖然親中,但在武漢肺炎事件前,並未多與台灣有所衝突,而農業、醫藥等「新南向合作」也仍繼續推動。新南向政策的出發點就是分散風險,並非表示東南亞經貿外交就沒有風險,就會一帆風順。以台灣利益為出發,繼續配合美台印太戰略合作方向,給予菲律賓壓力,爭取菲國民間惠我聲音,促進實質經貿發展,在守護核心利益同時,保持使用雙面手法空間,才能繼續擴展台灣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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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3Q 陳柏惟

本文獲作者授權刊登,原文請見 3Q陳柏惟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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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