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齡76歲的「赤軍魔女」重信房子出獄,何以是日本與阿拉伯世界的共同尷尬?

高齡76歲的「赤軍魔女」重信房子出獄,何以是日本與阿拉伯世界的共同尷尬?
照片中戴帽者為今(2022)年5月28日獲假釋出獄的重信房子|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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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言之,除了巴勒斯坦、部分黎巴嫩當地媒體與左翼相關媒體社群外,阿拉伯世界輿情對重信房子的描述,大多不離「激進歲月犯下過錯」、「屢次恐襲惡名昭彰」等元素,諸如《半島電視台》等大型媒體,更是直接跳過不報,迴避了不知如何定位的尷尬。

簡言之,除了巴勒斯坦、部分黎巴嫩當地媒體與左翼相關媒體社群外,阿拉伯世界輿情對重信房子的描述,大多不離「激進歲月犯下過錯」、「屢次恐襲惡名昭彰」等元素,諸如《半島電視台》等大型媒體,更是直接跳過不報,迴避了不知如何定位的尷尬。如此現象,與華語網路上所謂「至今仍是夢想解放巴勒斯坦人們的精神象徵」等一廂情願想像,存在極大落差。

巴勒斯坦解放事業也發生質變

而導致此一錯位的關鍵,一是「日本赤軍」行動本身,其實並不與巴勒斯坦鬥爭議程完全相容,二是伴隨歷史遞進,巴勒斯坦解放事業也已發生質變。

回顧重信房子的中東歲月,其先是於1971年2月2日與出身「京都大學游擊隊」的奧平岡士辦理假結婚,獲得了「奧平房子」的户籍名,再於同年2月28日以此成功出境,與同志們飛往黎巴嫩,借「國際志願者」之姿參加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陣線(PFLP,簡稱「人陣」),並於黎巴嫩的貝卡谷地進行軍事訓練。

彼時重信房子等人並未強調自己的日本身分,而是在全球左翼武裝革命的脈絡下,自稱「阿拉伯赤軍」、「阿拉伯赤軍委員會」、「革命赤軍」等,重信房子使用了「瑪麗亞」(阿拉伯文:مريم)這一阿拉伯化名,奧平岡士則被稱作「巴爾希姆」(阿拉伯文:برشم)。1972年5月30日,岡本公三、奧平剛士、安田泰之在「人陣」指揮下,發動震驚全球的特拉維夫機場掃射事件,造成26名平民死亡,安田泰之、奧平剛士亦當場斃命。「人陣」與重信房子乃於事後發表聯合聲明,宣告「日本赤軍」(阿拉伯文:الجيش الأحمر الياباني)於5月30日成立,其組織也在1974年正式更名。

隨後,「日本赤軍」開始在全球各地發動多起劫機、襲擊事件,部分是為迫使日本政府釋放在押的赤軍成員,同時勒索贖金,部分則是在反美反帝敍事下的針對性攻擊,例如1974年的新加坡殼牌煉油廠襲擊與劫船事件,以及1988年的意大利那不勒斯聯合勞軍組織(USO,為美軍及其家人提供娛樂表演的機構)爆炸事件等。

平心而論,特拉維夫機場掃射事件雖震驚國際,並在以巴衝突的敍事框架下,讓「日本赤軍」享有全球知名度,卻是其少數純粹涉及巴勒斯坦議題的武裝鬥爭。在此之後,赤軍雖仍與「人陣」共同行動,卻也逐步推進自身鬥爭議程,例如要求日本政府釋放赤軍舊部與支付高額贖金等,便不全然是為支持巴勒斯坦事業,反而更多是在「赤軍派」、「聯合赤軍」盡皆覆滅的現實下,欲替日本極左武裝鬥爭續命。換言之,在「日本赤軍」的鬥爭版圖中,「日本」的民族主義色彩,終究高過了「赤軍」的階級訴求。

然而跨不過民族主義高牆的,又豈止「日本赤軍」?「人陣」同樣經歷了類似掙扎。1960年代起,巴勒斯坦鬥爭漸與全球左翼熱潮匯流,本以「泛阿拉伯主義」為精神火種的武裝團體,遂在壯大聲勢、團結一切可團結力量的考量下,倒向冷戰下的社會主義陣營,以爭取來自蘇聯、中國、朝鮮的各式支援,例如「人陣」便在1969年宣佈自己為馬克斯列寧主義組織,同時忠於泛阿拉伯主義,並將巴勒斯坦鬥爭定調為反對西方帝國主義的分支,表示將通過推翻「反動」政權來團結阿拉伯世界。

在此立場下,「人陣」不僅獲取蘇聯軍火,也吸引到重信房子等全球左翼武裝鬥爭青年。然而伴隨1967年「六日戰爭」挫敗後的泛伊斯蘭主義蔓延,蘇聯又於1991年解體,以巴關係也在90年代短暫緩和,「人陣」的世俗、社會主義立場日漸尷尬,尤其是以巴1993年簽署《奧斯陸協定》(Oslo Accords)後,頻繁發動自殺式恐襲、主打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的哈馬斯(Hamas)異軍突起,「人陣」的版圖遭其蠶食鯨吞,並在巴勒斯坦鬥爭中逐漸邊緣化,只好在世俗與社會主義立場上不斷投降,期望獲取主打聖戰與宗教意識型態的伊斯蘭勢力資源,包括伊朗與其直接支持的黎巴嫩真主黨。

此一轉變後,「日本赤軍」顯然不可能再與「人陣」共同行動,加上前者也因蘇聯解體頓失支援、重要幹部亦在1990年代紛紛被捕,「日本赤軍」的根基漸遭掏空,在阿拉伯世界也失去了支持。最終重信房子返日被捕,可謂是這段全球左翼熱潮衰退的慘淡註腳,其與「人陣」的合作歲月,也永遠停在了1980年代。

此外,阿拉伯媒體的欲言又止,也折射巴勒斯坦解放事業的大廈傾頹。經歷四次中東戰爭後,多數阿拉伯國家已對此議題敬謝不敏,論及巴勒斯坦解放事業,沒有阿拉伯國家敢不譴責以色列,卻也沒有任一國家,會永遠關閉與以色列交往的大門,差別只在互動程度之深淺。1979年與1994年,以色列先是與曾為反以前鋒的埃及、約旦建交,又於2020年連續與阿聯酋、蘇丹、摩洛哥、巴林建交,這背後雖有川普(Donald Trump)大力推動親以政策的因素,卻也與部分阿拉伯國家急於「放下歷史情仇」有關。

如今區域內戰、政權更迭、代理人衝突成了中東熱點議題,巴勒斯坦的輿論能量持續萎縮,哈馬斯等聖戰組織對以色列平民發動恐襲,更在全球反恐的語境下,令其鬥爭光環蒙上陰影,如今情勢遠比左翼浪潮褪去的90年代更加陰暗。重信房子與「人陣」的邊緣化,不僅象徵日本與阿拉伯左翼武裝的一蹶不振,也體現了巴勒斯坦解放事業儘管曾經風光,卻也終究會時不我予的殘酷歷史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