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島由紀夫《禁色》小說選摘:老作家的臉孔與其說是由精神構築,不如說是被精神蛀蝕

三島由紀夫《禁色》小說選摘:老作家的臉孔與其說是由精神構築,不如說是被精神蛀蝕
1956年的三島由紀夫|Photo Credit: Shirou Aoyama@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人說《禁色》是《假面的告白》的延伸,也有人說《禁色》是小說中三島的兩個內心層面在自我對話。無論如何,這部小說讓三島在日本戰後文學中奠定屹立不搖的地位。

文:三島由紀夫

第一章 開端

康子(瀨川康子)每次來家裡玩,就多一分熟悉,見俊輔(檜俊輔)躺在庭院的藤椅上休息,她甚至會大方地坐在他膝上。這令俊輔不勝欣喜。

如今適逢夏天,上午俊輔一律謝絕訪客。只要興致一來,他便會在這段時間工作。如果提不起勁工作,他會寫寫信,將木椅搬往庭院的樹陰下,躺在上頭看書,或是將看一半的書蓋在膝上,什麼也不做。有時會搖鈴噹喚女傭端茶來,當前一晚因為某些小事而沒睡好時,他會將蓋在膝蓋上的毛毯拉至胸前,小寐片刻。雖然今年已六十五歲,但他卻沒半項稱得上嗜好的娛樂。他並非奉行禁欲主義。俊輔只是對自身以及他人的客觀關係欠缺一份認識,而這正是構成嗜好的條件。

他對客觀性的極度欠缺,以及對所有外界與內心層面的一種笨拙、近乎痙攣的關係,不斷為他步入老年後的作品帶來新鮮感和清新感,同時,他的作品也要求他做出犧牲。也就是說,像那透過人物個性的衝突而引發的戲劇性事件、戲謔性的描寫;對塑造個性的追求、環境與人物之間的相剋等,這些小說的要素,都會被他的作品要求犧牲,以作為供品。因此,有兩三位極為吝嗇的評論家,此刻正猶豫著是否該坦然的稱呼他文豪。

毛毯在藤椅上長長地延展開來,裹著俊輔的腿,而康子就坐在她腿上。感覺可真沉。俊輔本想說幾句調情的話,但仍選擇了沉默。氣勢十足的蟬聲加深了現場的凝重。

俊輔的右膝不時神經痛發作。在發作前,會預先感覺到深處隱隱作疼。年邁而脆弱的髕骨,不確定能否長久承受少女溫熱肉體的重量。此刻俊輔忍受著微微增強的疼痛,臉上表情泛起了一種狡猾的快感。

俊輔終於開口:

「康子,我膝蓋很痛呢。我現在要把腳移到一旁,妳先坐到那裡去。」

康子一時間露出一本正經的眼神,擔憂地望向俊輔。俊輔笑了起來。康子給了他一個白眼。

老作家明白她的含意。他起身,從康子身後環抱她的肩膀。手托向她下巴,讓她抬起臉,與他接吻。他像在履行義務般,草草結束。接著右膝感到一陣劇痛,於是他躺回原位。當他再度抬頭環視四周時,已尋不著康子的身影。

之後整整一個禮拜,康子都沒和他聯繫。俊輔外出散步,順便造訪康子家。原來她和兩三名同校的朋友一起到鄰近伊豆半島南端的某個海濱溫泉地旅行。俊輔記下旅館的名稱,回到家後,馬上著手準備行囊。剛好這時他有一份寫稿的工作,一再受到催稿。俊輔正好拿它當藉口,在這盛夏時節,展開一時興起的單身之旅。

他怕暑氣酷熱,於是選了一大早的火車班次,但他的白麻西裝背後已滿身是汗。他喝了一口保溫瓶裡的熱茶,像竹子般乾癟枯瘦的手插在口袋裡。之後,他拿起前來送行的大出版社員工交到他手上的全集內容樣本,仔細閱讀。

這次的檜俊輔全集,是他的第三本全集。他的第一本全集,是他四十五歲那年編纂。

「還記得那時候……」俊輔心想。「世人認為那樣的作品是安定、完美,而且就某種層面來看,是能看見未來的成熟化身,但我對這樣的作品累積漠不關心,一味地沉溺於這樣的愚蠢行為中毫無意義。愚蠢行為和我的作品無緣,與我的精神、我的思想,也毫無瓜葛。我的作品絕不是愚蠢行為。所以,我也不以思想來為自己的愚蠢行為作辯護,並對此感到自豪。為了讓思想變得純淨,我將足以形成思想的精神,趕出自己所演出的愚蠢行為之外。話雖如此,肉欲並非唯一的動機。我的愚蠢行為與我的精神及肉體毫不相干,它帶有無比強烈的抽象性,而它威嚇我的手段,只能用毫無人道來形容。現在也一樣。在我六十六歲的此時,依舊如此……」

他臉上泛著苦笑,專注地望著他印在樣本封面上的人像照。

那是一個老頭的獨照,感想就只有一個「醜」字。不過,要找出像世人所說的「內在美」這種可疑的優點,倒也不難。寬闊的額頭、瘦削的窮酸雙頰、展現出貪婪的闊脣、堅毅的下巴,這一切所構成的面相,清楚留下了長期投入精神工作的痕跡。但與其說那是精神所構築成的面容,還不如說是被精神蛀蝕的一張臉孔。這張臉帶有過多的精神性,以及精神性的過度展現。就像公然談論下體的嘴臉顯得醜陋一樣,俊輔的醜陋,好比精神衰弱,連遮蔽自己下體的力量都沒有,令人不忍直視。

受近代知識份子所毒害,將人性的興趣轉換成對個性的興趣,從美的觀念中完美抹除普遍性,以這種連強盜都自嘆不如的暴行,斷絕倫理道德與美的一切總和。雖然這些厲害角色們誇俊輔的模樣俊秀,但那也只是他們一廂情願。

不管怎樣,他那又老又醜的模樣,都與那如此亮麗的封面內頁,和十幾位名人所寫的廣告文句,形成了怪異的對比。這些精神界的高手們,只要是必要的場合,不管多遠他們都會出現,按照指示高歌。一群禿頭的鸚鵡,眾人齊聲歌頌俊輔作品中難以形容的不安之美。舉例來說,有位名氣響亮的評論家,同時也是知名的「檜文學」研究者,他將檜俊輔多達二十卷的全部作品概括如下:

「他那宛如驟雨般朝我們心靈傾注的眾多作品,是以真情寫成,因懷疑而得以流傳。檜俊輔自己說過,如果我沒有懷疑的才能,當作品一完成就會被撕毀,這屍橫遍野的模樣也就不會暴露在眾人面前了。

「檜俊輔的作品,有無法預測、不安、不祥、不幸、不倫、不軌——描寫了各種負面的美。書寫某個時代時,一定以其頹廢的時期當背景,某個戀情成為題材時,一定會將著力點擺在其失望和倦怠的姿態上。總是以健康、旺盛的姿態來描寫的,就只有在人們心中肆虐的孤獨,如同在熱帶都市裡肆虐的傳染病。人們強烈的憎恨、嫉妒、怨恨,各種熱情的面相,似乎都與他無關。儘管如此,熱情的死屍仍保有一縷溫熱,與生前燃燒自我的狀態相比,反而道出了更多生命根本的價值。

「在無感的情況下,會顯現敏銳的感覺震顫;在偷情時,會產生瀕臨危機的倫理道德;在鬆懈時,內心會產生豪邁的動搖。為了探尋這種反論的結果,他是構思出了多麼巧妙的文體啊!此種集《新古今和歌集》風格、洛可可風格(註一)於一,將真正文意隱藏在文字下的『人工性』文體,既非思想的衣裳,也非主題假面,就只是為了當衣裳的文體;這當中具有與所謂『赤裸的文體』完全相反的要素,類似於出現在帕德嫩神廟博風板上的命運女神像、帕奧紐斯(註二)雕刻的勝利女神像,身上纏繞的漂亮衣服皺褶。流動的皺褶、飛翔的皺褶,這不光是配合肉體的動作,完全依附在動作之下的流線集合體,而是自行流動,自己就是能在空中飛翔的皺褶。」

看著看著,俊輔嘴角泛起焦躁的微笑,低語道:

「他根本完全不懂。沒一項說得準。這簡直就是誇大其詞,淨說好聽的追悼文。虧我還和他認識了二十多年,太可惜了。」

他將目光移向二等車廂寬闊的窗外景致,可以望見大海,漁船揚帆往外海駛去。就像意識到自己暴露在眾多目光下似的,那尚未蓄滿風的白帆,垂掛在帆桅下,展現出慵懶的媚態。此時,帆桅下方有個東西發出一道強光。火車突然掠過一整排被夏日上午豔陽照得無比閃亮的赤松林,駛進隧道。

「那瞬間發出的閃光,也許是鏡子的反射。」俊輔暗忖。「漁船上的或許是位女漁夫。該不會她當時正在化妝吧?在她那曬得不輸男人的手中,鏡子就像出賣了她的祕密,朝恰巧路過的列車乘客送秋波。」

這充滿詩意的幻想,轉移到女漁夫的容貌上。這時,那張臉變成了康子的臉。老藝術家滿是溼汗的清瘦身軀打了個哆嗦。

那不就是康子嗎?

註釋

註一:洛可可風格起源於十八世紀的法國,最初是為了反對宮廷的繁文縟節藝術而興起,後被定義為徒有華麗外表,內容空虛的裝飾樣式。

註二:Paeonius ,古希臘曼德的雕刻家之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禁色(2020年全新譯本)》,木馬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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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島由紀夫
譯者:高詹燦

愛人的人總是寬大,被愛的人總是殘酷。

年過花甲的老作家俊輔與「美」鬥了一輩子,就在他以為自己終於失去與「美」搏鬥的氣力之際,他遇到美青年悠一。悠一跟俊輔告白:他不愛女人,只愛男人。

俊輔愛女人而連遭不幸;悠一不愛女人,但他擁有老作家理想企盼的完美幸福。於是,悠一成了俊輔的藝術品的化身。
俊輔決定藉由悠一,重返青春!要透過悠一向讓他不幸的女人復仇。

就在俊輔的計策漸漸成功之際,悠一突然吶喊:我想成為現實的存在!
俊輔第一次聽到自己的作品開口了。
當晚,悠一爛醉如泥,半夜被自己發出的聲音驚醒。在夢裡,他殺了俊輔……

三島由紀夫挑戰當時社會禁忌,與《假面的告白》一樣引起很大的迴響。有人說《禁色》是《假面的告白》的延伸,也有人說《禁色》是小說中三島的兩個內心層面在自我對話。無論如何,這部小說讓三島在日本戰後文學中奠定屹立不搖的地位。

精神只能問,絕不能應答,除了回聲以外。

  • 三島由紀夫為了「清算青春」所寫的小說
  • 與《假面的告白》並列男色小說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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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