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傾聽》小說選摘:最早被稱作笨蛋是在他七歲時,出自一名誘拐犯之口

《若你傾聽》小說選摘:最早被稱作笨蛋是在他七歲時,出自一名誘拐犯之口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透過一個聽不見「話語」,卻聽得見背後意義聲音的「笨」小孩,展現小人物生活的現實及人們自私的欲望。這些令人沮喪的自私人性背後,其實是現代人的疏離和孤獨、以及對於自身存在的強烈不安感。

文:趙南柱(조남주)

1

有一個被稱作「笨蛋」的孩子,不只是班上同學、老師、家前面超市的大嬸跟社區裡的小孩這麼叫他,連他自己的爸爸也不例外,只有這孩子的媽媽吳英美不這麼叫,她確實不叫他「笨蛋」,而是叫他「像笨蛋一樣的傢伙」!

這並非出於對子女最基本的信任與期待,也不是基於母性使然,純粹只是口頭禪而已。吳英美為兒子取了各式各樣奇特的稱呼,例如像「鼴鼠一樣專門啃人的傢伙」、「像霉菌一樣到處惹人嫌的傢伙」、「像破了一角滴滴漏水的垃圾袋的傢伙」……。但她最常用的還是「像笨蛋一樣的傢伙」,彷彿是從一開始就取好的名字,脫口而出就是「像笨蛋一樣的傢伙」,即便孩子有個不算很普通、也不算太特別的正常名字――金日宇。

上小學之後,金日宇就被學校與社區認定是個笨蛋,不過跟學校同學比起來,社區裡的孩子們算是比較寬容的。不管金日宇在玩捉迷藏時突然尿褲子,或是任由鼻涕在鼻孔裡一抽一吸的也不肯用袖子擦掉時,大家也只會說:「你怎麼這樣啊?」而已。有些比較會照顧人的女孩子,會把金日宇送回家,或幫他用袖子擦掉鼻涕。雖然她們私下也會竊竊私語討論「金日宇有點奇怪」、「金日宇又那樣了」,但也只是隨口說說而已,並不會嘲笑或責罵他。金日宇及家人也認為沒什麼大不了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

金日宇最早被稱作笨蛋是在他七歲的時候,而這樣稱呼金日宇的人是個誘拐犯。其實並不確定他是否真的有誘拐意圖,只推測他是個精神有點不太正常的遊民,但吳英美卻一口咬定他是個誘拐犯。因為與精神不正常的遊民相比,被誘拐犯帶走還算比較不傷自尊心。

那是夏末時的事,孩子們常在電車站前的廣場玩。當頭頂的太陽慢慢地越來越遠,陽光也不再那麼強烈時,社區裡的孩子們就會聚集到廣場來。社區裡並沒有專屬孩子們遊玩的空間,所謂的廣場,其實也只有角落的一棵櫻花樹,和因為煤烟的關係而垂著頭的五盆雞冠花,以及晚上會成為遊民睡床的兩張長椅,這就是全部了。廣場前面的四線道平時冷冷清清,但只要一有車就像發瘋似的疾馳,廣場後面的鐵道上,電車總是慢吞吞地駛過。廣場中總是沙塵翻飛,只要在那裡站個十分鐘就會開始打噴嚏,而孩子們會聚在那裡玩一、二個小時。

夏天日照時間長,雖然現在太陽還沒有下山,但已經是晚上時分了。偷偷擦了媽媽梳妝臺上指甲油的女孩子,以及拿了一袋卡通紙牌跟別人交換的男孩子,大部分都回家吃晚飯了,還留在廣場上的孩子,則在討論那些已經回家的孩子。在孩子們的世界裡,也存在著八卦流言,像是某人搶走了某人的卡通紙牌,誰家的爸爸媽媽每天都吵架,還有誰又喜歡誰之類的事,大體上都不是什麼好事,也有未經當事人確認過的敏感話題。

在朋友們將那些無中生有的故事加油添醋、大說特說之際,金日宇則在地上畫畫。他無意間將手插進口袋裡,摸到了不記得什麼時候放進去的白色蠟筆,便在又黑又粗糙的地上開始畫花、畫星星、月亮、白雲、魚還有蘋果等。他邊畫邊努力的尋找可畫的空間,不知不覺就跟人群離得越來越遠。孩子們一個個牽著媽媽的手回家去了,而金日宇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全神貫注的作畫。很快的,蠟筆只剩一半,金日宇驚覺蠟筆所剩不多,看著蠟筆想了很久,手指頭在腦海中練習過後,才慎重地動手下筆作畫。

不知道是不是看金日宇一個人蹲在角落裡而覺得他可憐,一個念同一所幼兒園的女孩走近金日宇。上回金日宇尿褲子時,就是她用包包幫金日宇遮起來。因為媽媽教她要跟朋友們好好相處,看到大人要立刻有禮貌問好,還要幫助有困難的人們,這女孩很聽話。

「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畫畫。」

女孩蹲了下來,歪著頭看著地上的畫看了好久,畫中的人都長得差不多,鼻子跟眼睛都很尖,頭上還長滿了角,讓人看了直打哆嗦。

「這什麼啊?是怪物嗎?」

金日宇露出上下各八顆,一共十六顆黃牙咧嘴一笑。

「不是,這是妳啊!妳不是喜歡我嗎?」

女孩的臉部抽動著,這是從來都沒有過的表情,她的臉扭曲得很嚴重,站起來用輕蔑的眼神看著金日宇說:「無聊!」

女孩頭也不回的跑走了,噠噠噠噠噠噠,腳步急促的越跑越遠。她的眼角上揚,後腦勺的馬尾像鐘擺一樣左右擺動,金日宇看著她的背影都看呆了,自言自言的說:

「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子,還綁馬尾,明明就跟妳一樣,為什麼要生氣?我也喜歡妳啊!」

金日宇又獨自一個人了,他看著畫,心想朋友為什麼要生氣。他脫掉運動鞋,用腳後跟把眼睛擦掉,重新畫得更大,頭上繫了一個大大的蝴蝶結,嘴巴改成笑的樣子,塗塗改改的,讓畫中的人變得更詭異了,這時畫上方出現了黑色的陰影。

「你在做什麼?」

陌生的聲音,金日宇抬起頭看,是一個不認識的男人。那個男人身上散發一種微妙的氣味,不是很喜歡卻又很熟悉的氣味。每次在外面玩回家,脫掉襪子時媽媽總會說:

「回到家先洗一洗,身上的味道跟臭水溝一樣。」

雖然不太明白臭水溝是什麼味道,但光聽說話的語氣就知道是不好聞的意思。金日宇抓起腳湊近鼻子聞了聞,雖然有味道,但自己的腳丫子應該還不到臭水溝味的程度。就是那個味道,雖然不是臭水溝,但也是難以忍受的味道。男人露出上下排共二十顆黃牙開心地笑,那氣味和表情推倒了孤獨的金日宇,男人向金日宇揮手說:「我是你老爸。」

金日宇像著了迷一樣,握住他的手,濕濕的,黏黏的。男人牽著金日宇的手,緩緩穿過廣場,兩個人的樣子看起來太過自然了,像是一對邊走邊互相凝視、充滿感情的父子;男人蓬鬆的鬍鬚和夏日陽光照射下顯得破舊的舊夾克,又讓他們看起來像是修行者和年幼的弟子。在不知情的路人眼中,完全不會引起任何懷疑,不過在認識的人眼中卻顯得很怪異,認識金日宇的孩子,都奇怪的盯著他們兩個人看。

第一個目擊者,是有著大眼睛、高挺的鼻子和長馬尾的小女孩。終日在太陽底下玩耍,疲憊的孩子們在樹蔭底下聚集,剛好有一隻蟬從樹上掉了下來,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啊!正好大家都很無聊的時候,蟬就從天而降。拚了命也無法黏在樹上的蟬,在孩子們的手上不停顫動,輕輕地拍打著翅膀,聲音並沒有想像中來得大,與其說蟬在哭,不如說是不安的騷動。當所有孩子都專心一致的看著蟬時,女孩卻抬起頭,發現了金日宇和那個男人。雖然她真心覺得金日宇很討厭,想假裝沒看到,但還是覺得似乎不太好。

「那個,不是金日宇嗎?」

其他孩子們也抬起了頭。

「他旁邊那個人是誰?日宇的爸爸嗎?」

「不是他爸爸,那個人不是乞丐嗎?金日宇為什麼跟乞丐一起走?」

就在大家討論的時候,金日宇越走越遠了,就算是還不會分辨事理的孩子們,也覺得似乎不能不管,向來被視為這條巷子孩子王的男孩鼓起勇氣,一邊跑過去一邊大叫:

「喂!金日宇,你要去哪裡?」

其他孩子也跟著跑了過去,金日宇喜歡的那個女孩,也裝作一副不怎麼關心的樣子,背著手走了過去。看到孩子們追了過來,男人停下了腳步,男人想放開金日宇的手,但他卻把那男人的手抓得緊緊的,孩子們圍著他們兩人。

「日宇,這個叔叔是誰?」

「我爸爸。」

「什麼啊?他不是你爸爸啊!叔叔,你是日宇的爸爸嗎?」

男人沒有回答,膽子漸漸大了的孩子們,紛紛衝著男人喧鬧了起來。那天在幼兒園正好宣導預防誘拐教育,「不可以跟不認識的人走」,「『不行!』、『我不要!』要清清楚楚的說出口」,「要大聲地向其他大人求救」,這些都是幾個小時前才學過的。

「叔叔你是壞人吧?」

「乞丐叔叔要把我的朋友帶走,快幫幫忙!」

「你放開手,叔叔你不是日宇的爸爸,快點把日宇放開!」

男人甩開金日宇的手。

「不是我要帶他走,是他自己要跟著我走的。」

金日宇就像被真的爸爸拋棄了一樣,淚眼汪汪地看著男人。

「叔叔你說你是我爸爸啊!」

男人呆呆的看著金日宇,接著說:

「笨蛋!」

男人轉過身,往反方向橫越廣場走去,像消失在歷史裡一樣,孩子們開始指責金日宇。

「你怎麼可以隨便就跟別人走了?」

「老師不是說不可以跟不認識的人走嗎?」

「我媽媽說過,那些乞丐會把小孩抓走,賣去中國被吃掉。」

「為什麼是中國?」

「因為中國人會吃小孩子的肝啊!說這樣就不會生病,可以長命百歲。」

話題突然變成討論最近很熱門的器官買賣和中國人奇怪的飲食習慣。

「我們家樓上有個小孩突然不見了,幾天之後回來,他的肚子上有被切開的疤痕。人家說是把他的肝拿走了,然後重新縫好再送回去的。」

「沒有肝還可以活嗎?」

「當然!你沒聽過兔子肝的故事嗎?」

「那不是很久以前的故事嗎?太扯了啦!肝拿走了怎麼還可以活啊?」

「我媽媽的朋友真的有看過啊!」

說不過別人的孩子,無話可說,就開始亂編故事。什麼「我真的有看過」、「我媽媽說的」、「電視上都有演」……,就在孩子們互相分享令人心驚膽顫的故事時,一個女孩出面說要帶金日宇回家。因為之前金日宇尿褲子時,她曾帶他回家過,所以知道他家在哪裡,金日宇這次也乖乖地,牽著女孩柔軟又白皙的手回家。

聽了事情發生的經過之後,吳英美慌張得連話都不會說了,反而是女孩比較鎮定。

「那個叔叔已經逃走了,現在您不用擔心了。」

吳英美急著逼問金日宇,為什麼要跟陌生人走?「為什麼?為什麼?」雖然她不停地問,但金日宇一句話也沒有說,原本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母子的女孩回話說:

「他說是爸爸……,那個人說是爸爸,所以他才跟著走。」

「爸爸?那個男人自稱是爸爸?」

「對!」

「那個男人說日宇是他兒子?」

「不!他說是笨蛋……」

「什麼?」

「他沒說是兒子,他說日宇是笨蛋。」

女孩的眼睛閃閃發光,一字一句清楚的回答。跟聰明的孩子相比,自己的兒子看起來更顯得笨拙,吳英美感到丟臉,連向女孩表達感謝都沒有,像是趕人似的把她送走了。女孩躊躇著倒退,走到沉重的鐵門之外,說了再見。等到鐵門「砰!」的一聲關上,吳英美才發現自己做了多麼令人寒心的事,至少應該倒杯清涼的水給她,或是抓點零錢給她買點心吃也好。

冒冒失失的心性和急躁的個性,向來都是問題所在,吳英美總是在事情發生後才感到後悔、覺得委屈。曾經遇到老奶奶向她問路,但任憑她怎麼說,老奶奶都聽不懂,讓她覺得又煩又悶,只好帶著老奶奶前往到半路她才折返。花了二十多分鐘,結果連自己跟別人有約都忘記了,還被罵說把老人丟在半路上,自己就走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若你傾聽:《82年生的金智英》作者趙南柱首部得獎長篇小說》,布克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趙南柱(조남주)
譯者:馮燕珠

《82年生的金智英》作者趙南柱首部得獎長篇小說
為社會底層小人物發聲的真實寫照

【心臟爆裂就能聽見心底的聲音了】

一個被大家視為笨小孩的「學者症候群」少年,
無意間發現自己有聽見別人聽不到的聲音的能力。

空蕩蕩的公車站和夕陽、彎曲的樹枝、
人們面無表情的臉、拂過頭髮的手指,都對金日宇說話了。

一個被大家視為笨小孩的「學者症候群」少年金日宇,無意間發現自己有聽見別人聽不到的聲音的能力。這時由電視製作人與商人各懷鬼胎精心策畫的電視比賽節目《The Champion》,打著冠軍將獲得十倍總下注金額的高額獎金吸引民眾參賽。

少年的父母想利用少年的特異能力大撈一筆,硬逼少年參賽,雖然進入了最後決賽,這時卻發生了大會拿不出高額獎金的狀況,於是想振興市場的商人及電視製作人用盡一切方法想對少年施加壓力……

高額獎金背後為了現實利益互相爭奪與推諉責任的人們正瘋狂上演著,
被拉進真實社會的金日宇,也忽然開始聽見那些更細微的別人聽不見的聲音…

人生這場比賽,
如果只想著要贏,那開始前就注定要失敗了。

本書透過一個聽不見「話語」,卻聽得見背後意義聲音的「笨」小孩,展現小人物生活的現實及人們自私的欲望。
這些令人沮喪的自私人性背後,其實是現代人的疏離和孤獨、以及對於自身存在的強烈不安感。

「悲慘的不是人生,是爭先恐後跳進慾望地獄的人們。」

getImage
Photo Credit: 布克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