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傳播進化》:製造機器人被認為是褻瀆神靈,對此反對最強烈的當屬猶太教

《A.I.傳播進化》:製造機器人被認為是褻瀆神靈,對此反對最強烈的當屬猶太教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日本的神道教和佛教都崇尚萬物皆有靈性和神性,無論是生命體還是非生命體。所以機器人可以有靈魂,而人從事的所有活動都是在神的指示下進行的,包括機器人的製造。所以,日本人更容易接受機器人作為人類的陪伴者而存在。

文:牟怡、彭蘭、龐建新

文化的差異

打破文化的疆域並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即使在創造和使用人工智慧與機器人這樣一件極具未來感的事情上,文化的影響也同樣顯而易見,並且根深蒂固。萬物有靈論在東西方文化中的接受程度導致了機器人設計理念的不同,更不用提不同文化下的使用者在使用機器人上所體現出來的文化差異。

文化的邊界

一九六〇年代,媒體生態學家馬歇爾.麥克盧漢提出「地球村」的概念,在當時可謂石破天驚。回想一下當年的全球局勢,美蘇爭霸進行得如火如荼;中蘇關係惡化,中國開始進入混亂的年代;民權運動、女性解放運動在西方國家裡積極展開。在這個時代背景下依然能放眼未來,指出全球化的趨勢,麥克盧漢的洞見和膽量不能不為人所稱道。然而,即使在二十一世紀上半葉的今天,地球村是否能成為現實,依然是值得懷疑的事情。

表面看來,科技的便捷使全球的聯繫更加緊密。乘坐最快的噴射式飛機環遊地球不到二十四小時,而不是儒勒.凡爾納(Jules Verne)小說中的八十天。以美國文化為代表的娛樂文化資訊深入地球表面的每一個毛孔。幾年前我在香格里拉旅行時,一個十幾歲的藏族女孩嚮導指定要聽Lady Gaga的歌曲,並說她最喜歡的歌是Poker Face。僅從人口數量來看,擁有全球超過十億活躍使用者的Facebook成為僅次於中國和印度的第三大「國家」。我們還可以列舉出太多太多的指標指向全球化無邊界的地球村。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

Facebook創始之初就開始堅持「堅持真實,堅持本地化」(Keep it real. Keep it local.)。因為作為線下世界的網上投射和延伸,社交網站必需根植於當地文化之中。比較一下巴西版的Facebook與美國版的Facebook,這個差異就會自然呈現出來。正如印度名言所說:「不是本土,就是入土。」這想來有些讓人沮喪。在這個號稱全球化的時代,在平與圓、乾與濕之間,虛擬網路仍然存在著諸多觀念迥異、文化多元、民族意識紛繁且邊界清晰無比的文化疆域。文化沒有全球化(globalization),只是全球區域化(glocalization)了而已。用法國社會學家弗雷德里克.馬特爾(Frédéric M artel,2015)的觀點來說,網路上沒有「國界」(borders),卻仍然存在「邊界」(frontiers)。

如果說文化是在明確界定的群體裡共享的價值觀、信念、規範行為與實踐的規則的集合體的話,那麼在今天,這樣純粹單一的文化已經不復存在了。傳統的東方與西方的二元對立論已然失效,即使在同一個國家裡,基於地理、歷史和其他原因,都會存在諸多不同的亞文化,尤其是大國裡,打破文化的疆域並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不僅僅是網路的使用,在創造和使用人工智慧與機器人這樣一件極具未來感的事情上,文化的影響也同樣顯而易見,並且根深蒂固。

創造的文化

作為機器人製造的領先者,美國和日本的機器人製造傳統由來已久。然而細觀之,就能發現兩者的差異。首先從數量上來說,按照近期的統計數據,美國一萬個製造工人中只有一百三十五個機器人,而日本則是三百三十九個。這固然是由於經濟原因造成的,美國有大量廉價的移民勞動力,而日本這個老齡化社會卻缺乏足夠的勞動力,但是文化的力量也不容忽視。早在二〇〇四年一篇《今日美國》(USA Today)的報導中,作者凱文.曼尼(Kevin Maney)就寫道:「美國實驗室和公司通常把機器人作為工具。而日本人則把它們視為存在物(being)。這就解釋了很多來自日本的機器人項目(與美國的不同)。」

在二〇〇五年《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上的一篇名為「比人類還好」(Better than People)的文章則分析了為何日本人希望他們的機器人更像人。一方面,老齡化的社會需要大量的護理機器人,這是一個百億級的市場;而另一方面,這和日本文化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日本的神道教(shintoism)和佛教都崇尚萬物皆有靈性(animism)和神性,無論是生命體還是非生命體。所以機器人可以有靈魂,而人從事的所有活動都是在神的指示下進行的,包括機器人的製造。所以,日本人更容易接受機器人作為人類的陪伴者而存在(Levy, 2007)。日本的機器人形象友好而和善,如一九五〇年代備受喜愛的原子小金剛和一九八〇、九〇年代的機器貓哆啦A夢一樣。

西村惠子(Keiko Nishimura)是一位出生於東京長在美國的日裔研究者,現為美國北卡萊羅拉大學的傳播學博士生。在她的一項關於Twitter上的社交聊天機器人的參與式觀察24的研究中,她從二〇一〇年六月至二〇一一年七月期間在Twitter上關注了二十個日本的角色聊天機器人(character bots),並與它們互動。通常認為,聊天機器人與人之間的成功對話取決於機器人展示了多少的人性(humanness)。然而從這個被Nishimura稱為「半自動粉絲虛構小說」(semi-autonomous fan fiction)的現象中,這些角色機器人並不需要「透過」人的基準線才能成功。相反,成功的人機交流反而強調了「非人性」(nonhumanness)(Nishimura, 2017)。

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西方文化裡,從《銀翼殺手》、《魔鬼終結者》,再到最近的《人造意識》,人類被機器人毀滅的末世警言總是大行其道,其中一個原因是來自宗教的影響。在西方人的觀念裡,萬物均由上帝創造。製造機器人在某種程度上,如科幻作家艾西莫夫所說,是在模仿上帝對人類的創造,因而被認為是在褻瀆神靈。對此反對最強烈的當屬猶太教。

希伯來傳說中有「魔像」(Golem)的隱喻,這個被拉比(Rabbi Eliyahu)用黏土、石頭和青銅製成的無生命的巨人Golem,不斷「長大」,並試圖逃出人類的控制。最後,鬥爭的結局是魔像的倒塌和創造者被壓死在廢墟中。所以「十誡」中禁止猶太人製作任何具體形象:「不可為自己雕刻偶像,也不可做什麼形象,彷彿上天、下地和地底下水中的百物。」這個魔像的隱喻也延續到了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艾西莫夫的《我,機器人》,以及其他諸多表達對機器人或人造人的恐懼的作品之中(Bar-Cohen, Hanson, 2015)。

一九五〇年代,麥克米倫(R. H. MacMillan, 1956)就在其著作《自動化,是敵是友?》(Automation, Friend or Foe?)中問道:「在這個古老的寓言裡,是否有對今天人類的警告?」西方文化裡用伊甸園裡的蘋果和巴比倫塔的故事警醒世人提防道德的誘餌,而如今這個誘餌變成了人造人。就像巴比倫塔的建造一樣,如果人類夠得太高,必定自取滅亡。所以面對誘惑,人類不得不一方面憧憬著美好的前景;另一方面又對隨時來臨的威脅保持警覺。

另一個原因則需要追溯西方科學技術發展的歷程。美國歷史學家、科學哲學家劉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在其經典著作《技術與文明》(2009)中闡釋了萬物均有靈魂的思想所引發的問題。在人類漫長的發展過程中,泛靈論(Animism)讓我們把目光侷限於人類的渺小之中,而看不到整個大自然的宏偉。我們追逐的技術不過是人身體的投影:槓桿是手臂,風箱是肺,透鏡是眼睛,水泵是心臟,鎚子是拳頭,電報是神經……就連沃康松(Vaucanson)製造的機械鴨子,也一定要具有排泄的功能,才被認為是唯妙唯肖的。幾千年來,這種思想阻礙著技術的進步,直到十六世紀初,單一聖靈論取代了泛靈論,機械與靈魂分離,獨立的井然有序的世界才開始存在。而笛卡兒更進一步將世界的秩序從上帝之手交到了機器那裡,從而產生了影響後世幾百年的二元論。所以說,將機器與靈魂分離,是科技進步的必經之路。

使用的文化

除了機器人製造上的文化差異外,個體使用者在使用習慣與偏好上也是千差萬別。這些差異,除了個人帶有自我特色的因素外,集合起來便反映出文化的差異。媒體生態學家尼爾.波滋曼曾提出一個關於文化與會話的觀點,他認為:「整個文化就是一次會話,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以不同象徵方式展開的多次會話的組合。」(2015, p.7)雖然這樣的觀點將人類文化過於簡化為表面特徵,但不失為有洞見的理解。正如深受基督教薰陶的國度裡難以產生雙子人形機器人一樣,我很懷疑在權力等級不那麼森嚴的文化裡,人們會喜歡機器人以「主人您好,您需要什麼服務」的開機問候語來迎接使用者嗎?

目前因為社交機器人和人工智慧尚未在普通老百姓家庭裡普及,各國的實證研究還僅僅停留在本土文化下的經驗累積上,尚未形成成型的跨文化比較。然而,從各國使用者對其他新媒體技術的使用經驗中,我們大可以管中窺豹一番。

以常見的網頁設計為例,你可能認為全世界的網頁都差不多。其實不然。來自捷克布拉格的揚.布瑞卡(Jan Brejcha)博士長期以來致力於探究不同文化下人機交互(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與使用者體驗(user experience)的差異。在中國與捷克使用者的網頁介面使用比較中,他發現了一系列有趣的現象(2014):對重要資訊在頁面上的擺放位置,中國使用者最習慣於左上方,而捷克使用者最習慣於頁面中央;而新資訊的擺放位置,中國使用者則最習慣頁面中央,而捷克使用者習慣於右上方;如果資訊是熟知的內容,那麼中國使用者傾向於它在右下方,而捷克使用者傾向於左上方。由此可見,僅僅是不同類型的資訊在網頁頁面上的布局,就能引發不小的跨文化混亂。

同時,色彩的選擇也頗能反映出不同文化下的差異。奧運會上入場式時中國隊的「番茄炒雞蛋」的紅黃搭配被很多人詬病,這一點其實也反映在網頁設計中。當問到對紅色背景黃色字體的感覺時,多達百分之六十五的中國使用者給出了負面的打分;而捷克使用者稍稍寬容一點,只有百分之五十的使用者反感這樣的色彩選擇。正因為如此,顏色、空間組織、字體、形狀、符號與比喻、位置、語言、標記、聲音和動作,被稱為網頁介面設計的文化標記(cultural marker)(Badre, 2001)。

這樣的「文化標記」也很容易被推廣到人工智慧與機器人的使用上。比如一個社交機器人與使用者保持的距離,肢體語言的使用,情緒的表達方式等,都可以對不同的文化進行標識。為此,我請教了一家社交機器人製造公司的負責人。這家公司生產的機器人的工作場景是公司入口的前台處,除了對員工與客人迎來送往之外,還能夠簽收快遞,充當信使。看似如此簡單的日常操作中,對機器人而言涉及了幾十個參數,包括聲調的大小、動作的尺度等。針對不同的文化,透過調節這些參數,就可以在不同文化裡切換。

是文化,也是軟實力

二〇一六年國際傳播學會日本福岡年會上,來自東京大學的前日本文化事務署專員近藤誠一(Seiichi Kondo)先生出現在開幕式上並作了主題發言。雖然他並非新聞傳播學出身,卻討論了一個具有深刻意義的傳播問題:國家如何藉助軟實力(soft power)塑造並傳播自己的國際形象?在其講演中,Kondo先生不止一次提到了Hello Kitty在世界各地的流行。如果聯想到在此之前剛剛發生的熊本縣地震的話,我們不難發現一頭蠢萌的熊本熊發揮出的軟實力同樣不可小覷。

這樣的心思也放在了機器人的推廣戰略上。二〇〇二年,由柴田崇德(Takanori Shibata)研發的海豹型社交機器人「帕羅」被《金氏世界紀錄》評選為「最具治療性的機器人」(見下圖)。二〇〇九年,丹麥政府為本國養老院預訂了一千台帕羅;同年,帕羅進軍美國市場。這樣一款旨在喚起使用者的傾訴欲的社交機器人,沒有採用日本人擅長的雙子人形機器人的模樣,而是使用了全球老幼通吃的可愛動物的形象,成功地規避了恐怖谷的陷阱,這一點做得非常巧妙。

AI傳播進化_摘圖
Photo Credit: 清文華泉
帕羅,二〇一六年六月攝於日本福岡

因為製造文化的差異,雙子類人機器人的製造主要集中在日本、韓國與中國,歐美國家卻少見。然而,如果未來中國需要進軍歐美市場,這樣的文化差異的問題是不能迴避的。在這裡,我給出的唯一建議就是:遠離極度仿真的人形機器人,因為它只會把機器人設計帶上歧途。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A.I.傳播進化:人工智慧重塑人類的交流》,清文華泉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牟怡、彭蘭、龐建新

人工智慧作為一個嶄新的交流對象正在逐漸進入人類的日常生活。伴隨著人工智慧的崛起,隨之而來的是對傳播模型的革新。人工智慧的獨特性所帶來的對人際交流默認假設的衝擊很有可能會引發對交流觀點的顛覆。人與人工智慧之間的交流對時間維度的改變,對交流對象可操控性的放大,以及對資訊的無意識無批判等,這些都會如同大壩上打開的細微小孔,最終引來整個大壩的坍塌,進而如河流改道一樣,將人類的交流引上不同的道路。幾千年來,人類傳播的歷史一直在提供語言失敗的證據。在這次人工智慧革命中,我們能否跨越語言的侷限,直達交流的終極目標——有效的思想交換?

本書將對這一問題展開全面深入的討論。

本書首先從媒體技術發展的角度探討人工智慧這個正在崛起的交流對象所代表的趨勢。繼而第二章從使用的角度,逐一討論人機傳播的交流模式、倫理、一致性、人性、人格、擬人化等方面的特點,以及這一交流區別於人際傳播之處。第三章討論人與人工智慧交流的效應,包括陪伴效應、自我映射效應等。第四章在上述討論的基礎上對未來作出展望。本書立足於人文社會科學領域,從傳播學、電腦科學、社會學、心理學、語言學和哲學等多角度全方位探討人工智慧將給人類交流帶來的各種影響。本書觀點新穎,深入淺出,除傳播學領域的學習者與研究者以及人工智慧愛好者之外,對關心人類發展趨勢的大眾讀者也同樣適用。

getImage-3
Photo Credit: 清文華泉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