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的圖書館》書評:書本既是指引也是迷失,閱讀體驗從來就不是尋常事

《活著的圖書館》書評:書本既是指引也是迷失,閱讀體驗從來就不是尋常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書,之所以是不安分甚至危險的事物,正是因為人渴望在閱讀或寫作的虛構中,找到迷失中的自己。如果無法找到,那就想辦法創造。創造完以後便想辦法鞏固。而為了避免再次迷失,很多人可能會做出瘋狂的舉止。

《活著的圖書館》是一本令人讚嘆的「小書」。說是「小書」,不是因為這本書薄薄的,而是比起書中表現出來的世界,這本書真的算「小」了。透過裡面的十二篇作品,讀者將會對書的歷史,以及書所能承載的事物(不論是內容還是種類)有無比巨大的認識和想像。

《活著的圖書館》既可以被視為一部短篇小說集,也可以當作一本歷史類的書籍來閱讀。在其中的十篇小說裡,金李璟在背後附上每篇小說寫作時參考的歷史背景,除了介紹於小說中登場的歷史事物,如江戶時代出租書籍的貸本屋流變,或是人皮書籍裝幀的歷史……等等外。作者也常常援引不同的作家(如葡萄牙的作家費爾南多・佩索亞)或哲學思想,來談談他個人對書的想法。箇中描述、分析不但幫人們梳理過往的社會脈絡,甚至讓我們得以深入書在不同時代對人的不同意義。

可是好吧,如果真的是要介紹書籍的歷史,何不乾脆書寫一本關於書籍的歷史書就好了呢?

這是因為作者對「書」的想法和我們有極大的不同,而這極大的不同,反映在書的標題:活著的圖書館。

書並非死物,而是一本本血淋淋的肉。他記載著人的故事,也包覆著作者的心血。只要沈浸在閱讀的體驗裡,冰冷的文字便會在心眼裡開始長出血液跟肉體的幻影。也因此作者不想將之寫成沉悶悶的歷史。而是希望能夠在穿插的歷史描述間,以小說的方式,帶領我們深入閱讀的體驗,進入不同時代的人物中。

人,即是會說話的書。

這句話出自第七篇小說——〈活著的圖書館〉。這篇作品的寫作緣起,是來自丹麥的一個社會運動家羅尼.艾伯格(Ronni Abergel)所發起的社會運動,使2008年英國倫敦的一間飯店創立了「真人圖書館」,裡面租借十五「本」真人(包含男同性戀、伊斯蘭信徒等)「圖書」。引發後續各國的響應。

但我想,正如作者所說,人即是書的想法其實淵源流長。且這觀點具有不同的面向可以去闡述。首先最基本的,就是人其實就是一個文本(text)的想法。其全身上下、行為舉止無不充滿明顯或隱晦的特徵、細節,可讓人「閱讀」,並解讀此人的個性、心思、過往。再來,「人即是書」意味人常常是表達和理解書的媒介。因為以前印刷不發達,書的傳播多半透過抄寫,且也沒多少人懂得文字。所以一般人獲取知識、資訊的來源多半是聽人講述,所以四處周遊的說書人在當時扮演很重要的角色。第三,人們常常認為閱讀書籍,其實就像和作者對話、交流一樣,所以才有人即是書的想法。最後,我認為也是最重要的:人即是書,說的即是馬奎斯在他的自傳裡寫的:「我們活著正是為了講述自己的故事。」

這樣的想法,最直接的體現是在金李璟書中第二篇小說——〈陰間是一座巨大的圖書館〉,在這裡人死後就是在陰間寫自己的自傳,寫好後便得道升天,他的自傳則被擺到架上,供那些還沒寫成自傳,無法升天的人觀看、學習。在此,書和寫作成了一種超渡死者的方式,同時也供那些還沒升天的人去參拜,並在參拜和追思亡魂的情感、閱讀中,試著超渡自己。

把書寫、閱讀視為一種超渡,意味著人常常想從有限的生命中去活出一種不朽的精神。這些被視為不朽的事物,常常被以「意義」、「真理」等詞彙給替代。為了賦予其形體,人為自己的話語製作自己的書籍,就像古代埃及的法老為自己打造的金字塔一樣。接續在〈陰間是一座巨大的圖書館〉之後的第三篇作品——〈愛書狂的紅色圖書館〉中,主角的叔叔在死後把自己做成一部人皮書籍,便有這樣的意味。

叔叔的面容看起來很安詳。剩下的是封面。褪下皮之後,用浮石搓揉,再以木板包覆,最後用象牙版裝飾的漫長工程,穆爾會親自處理……取出的紙張上寫著「書本將賦予你無盡的榮光」。

真是令人戰憟呀。在金李璟的《活著的圖書館》裡,「書」脫離了我們日常的印象,從知識教育的媒介轉變成宛如人們心中潛藏的魔物一樣。或者有些時候,他們像一座座的墓,或是祠堂一樣,讓人在「參拜」(閱讀或逛書店)時給予安定心靈的作用,並在死後,安頓人想像自己死後無處可歸的「幽魂」。

與其說作者想談「書」,不如說作者更想談的,其實是「人」。特別指的是「書」被發明以後所深深影響的「人」。「書」並不只是知識庫,更多的時候,他們就像一個勾引和產生慾望的裝置,去填補了內心中的某種空缺,並從這些空缺中激發強烈的情緒。表現出各種渴望崇高或是見不得人的慾望。

從第四篇作品〈尚洞夜話〉開始,「書」的主題轉向慾望的探索。且是從各種「見不得人」的慾望談起。這些慾望主要包含:性愛、亂倫、暴力、虐待等等。我們可以發現,人其實有共通的本性,不論是現今還是遙遠的過去,小黃書的存在總是不停被政治打壓,但也總是不停繞過檢禁,私底下不停流傳。〈尚洞夜話〉的故事相當精彩,這不只是因為他的故事極其離奇、驚異,更是因為它讓人明白越是離奇、詭異、異類的書寫,背後往往越有一種巨大的掙扎力量,在對抗主宰社會的品味。而被視為禁忌的事物,乍看好像很骯髒、窩囊,其實反映的是政治當權對底層的迫害。

被視為禁忌的事物,除了是這些「見不得人」的事物,另一方面也包含不為政權所認可的思想。除了〈尚洞夜話〉,金李璟也寫下〈焚書〉和〈一名抄寫修道士的告白〉。後一篇小說其實比前一篇還複雜,在這裡面作者提到標點符號等各種標記方式的革新,如何刺激抄寫經書的思維造就默讀的風氣。進而讓默讀的風氣帶來了比起公眾朗讀的方式,更多自我解讀的自由,因此動搖宗教的權威。

焚書的歷史,展現出想獨佔書本的慾望如何毀損、控制書籍。為了合理化自己的慾望,有時焚燒書本的人會將假想的威脅加以渲染,並將他人的慾望加以扭曲,為的就是守護自己的書,壓制他人的書。書的歷史,便展現了書在慾望的兩個極端來回的過程。——〈焚書〉

書的歷史是思想和慾望的歷史,也是思想和慾望被壓抑的歷史。但在強調「書」具備顛覆政權力量的同時,作者卻又同時提醒我們這不代表「書」是智慧、正義、真理的象徵,事實上這只能代表「書——原本就是不安分而危險的東西」。

〈紀錄片——尋找書之敵人〉是讓人印象很深的作品。作者想告訴我們書的敵人雖然常常是焚書的人,但焚書的人其實常常正是熱愛藏書的人。焚燒與蒐藏書籍,兩者看似相反的心態,就像恨與愛一樣,其實是同根生。因為熱愛書籍,焚書的人才打從心底明白書的魅力,下令焚燒不投靠自己的書籍。

書,之所以是不安分甚至危險的事物,正是因為人渴望在閱讀或寫作的虛構中,找到迷失中的自己。如果無法找到,那就想辦法創造。創造完以後便想辦法鞏固。而為了避免再次迷失,很多人可能會做出瘋狂的舉止。

書,常常被人視為指引。然而,它也常常是迷失。閱讀——作為一種體驗,從來就不是一件尋常的事情。它不但私人,甚至極為神秘。我們以為看書是在和作者對談,孰不知那個「作者」常常就是自己的幻影。而「幻影重重,無窮無盡。」(引自法國詩人韓波〈地獄之夜〉)。在閱讀裡所看見的「人」與「人們」,或許並非單純的想像,而更像本來就躲藏在自己心中的「幽魂」、「鬼魅」。書,幫我們引出這些「事物」,並讓我們能夠「看見」,但不代表就能好好省視。

書籍介紹

活著的圖書館》,暖暖書屋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金李璟(김이경)
譯者:簡郁璇

對人類來說,「書」為何物?
書──原本就是不安分而危險的東西

這是將關於書的危險而奇特的想像與實際歷史巧妙結合起來的一本與眾不同的書。

作者以多種時間、空間及出場人物為基礎,創作了12篇主題為「對人類來說,書為何物?」的短篇小說。在各篇小說的末尾,還加上了背景說明,以幫助讀者理解。

人死後,只有在陰間寫自傳,才能進入涅磐。在第一篇故事〈陰間是座龐大的圖書館〉的末尾,介紹了歷史中可以找到的「想像的圖書館,想像的書」的故事。在古代埃及,圖書館被稱為「靈魂醫療所」,作家Borges把宇宙想像為「六角形閱覽室」連接在一起的「非常之大」的圖書館。有死去的書的靈魂,也有沉睡的書的墳墓,這在猶太教中稱為「Geniza」。據說,在巴基斯坦的一個洞穴地帶,大約埋藏有5千冊包著白色壽衣的伊斯蘭教經典。

〈愛書狂的紅色圖書館〉介紹了用人皮包的「人皮裝禎」等多種關於裝訂圖書的歷史,〈聽聞〉介紹了日本江戶時代,背著書到處出租給別人的租書商的故事。中世紀歐洲寫作的歷史、焚書的歷史、中國最大的私人圖書館「天一閣」等與書有關的、能夠想像得到的幾乎所有的素材都在不同的背景下,以不同的文體展開,是充滿吸引愛書家的內容的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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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暖暖書屋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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