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疫情而「中年負債」的旅宿主人:20萬的紓困補貼簡直是「杯水車薪」

因為疫情而「中年負債」的旅宿主人:20萬的紓困補貼簡直是「杯水車薪」
情境示意圖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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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宿主人Claude和Dave的屋子雖然位於不同城市,但為了符合法規,他們的老屋旅宿每棟都花了至少1000萬做整修。而當他們慢慢打出名號,將要開始回收初期的投資時,卻遇到疫情。這時,一間旅館最高20萬的紓困補助,Claude認為根本是「杯水車薪」。

(2020年5月17日 2:40更新,誤植「未能合法的民宿」數量,修改數字)

COVID-19(2019年新型冠狀病毒疾病,以下簡稱武漢肺炎)疫情1月爆發以來,不僅導致台灣人不敢出遊,外國人入境限制也越來越嚴格,讓旅遊業迎來最寒冷的一季。

其中,在市區、由年輕人經營的老屋民宿,可能因為《民宿管理辦法》長期的不合時宜而無法申請交通部觀光局的補助。也有的旅宿,為了符合「旅館」的規範,花大錢投資硬體,卻在這正要開始回本的時期碰上疫情,不得不停業。(台灣提供短期住宿者,依法分為「旅館」、「觀光旅館」和「民宿」3種,文中通稱為「旅宿」)

人人自危的時代,必須共用空間的「青年旅館」最慘

在台北經營旅宿的Claude(化名)就說,雖然旅宿無論規模大小都受到疫情衝擊,但中小型旅宿,更難與「大肆殺價」的大飯店競爭,「你難得來台北、還願意出來玩,比如我去郊外,我就會想住老爺大飯店,平常住不起,但現在難得這麼便宜。」

而在這些中小型旅宿中,需要與他人共用空間的「青年旅館」旅客減少的狀況最嚴重。Claude在台北有2棟旅宿,其中一棟75%是有隔間的套房、只有25%是背包客床位,這棟旅宿到4月底仍有10%到20%的旅客,但另一棟旅宿背包客床位高達65%,則只剩大約1成旅客。

Claude說:「大家不太想住青旅,因為公共空間多、接觸比較頻繁,大家就會選擇一間一間分隔開的旅館。」

而另一位在台中經營旅宿的Frank(化名)或許可作為Claude的對照,Frank的營業狀況雖然也受疫情影響,但是因為他的旅宿只有一間房間,一次只收一組客人,來住的客人幾乎不會與其他陌生人接觸,所以4月底還有約5成的旅客。

他們租下老房,為了拿到合法登記,投資千萬

而這些開背包客棧、民宿的年輕人,許多是在3、4年前的旅遊熱潮後創業,租下老屋。為了合乎法令,花大錢改建,經過3、4年,現在正是要回本的時期,卻碰上疫情阻撓,甚至有的民宿已經撐不下去,關門大吉代表的不僅是失業,還有負債。

在南部市區經營套房旅宿的Dave(化名)解釋:「馬英九執政的後2年(2015、2016年),全台興起蓋旅館的熱朝。」部分受訪者也都是在那時候投入旅宿業經營。而Claude說,一般市區的老屋屋主都很想等都市更新,如果要租給年輕人開民宿,只願意簽8到10年的短期租約。【註1】

而大多數老房子都在都市區,根據《民宿管理辦法》,「都市計畫區」無法申請「民宿業」的登記,因此許多旅宿主人只能申請「旅館業」登記,但《旅館業管理規則》和內政部都對旅館都有許多消防安全、公共設施上的限制。

Dave就說,他租下的老屋,為了符合旅館法規,必須「全部重新來,沒有辦法留原本的東西。因為旅館也屬於公共建築物,一扇防火門就2、3萬塊,光門就30、40萬,走道寬度就要1.2米,樓梯的寬度、入口的寬度都有要求。」

Claude也提到:「青旅跟旅館來的人根本不同,旅館的是開車,你去青旅問一個月有多少人開車?但法令規定你要無障礙車位、要有電梯。蓋了電梯就算了,至少打掃還能用到,租了一個一樓車位,每天在那邊養花。很多的法令跟現實生活不一定一樣。」

Claude和Dave的雖然分屬不同城市,但同樣都必須面對嚴格的法規,兩人的旅宿每棟都花了至少1000萬改建。Claude感慨地說:「最近幾年我們好像理解到,做旅館好像是財團才能做的事。」Dave也說,在他開始經旅宿2年後,他所在的縣市終於將市區部分土地劃為「觀光區」,可以申請民宿登記,Dave感慨地說:「如果再晚個1、2年(開始),我就不會申請旅館執照,如果是民宿,那500萬就很夠用了。」

入境全面14天居家檢疫,市區「外國」觀光客全消失

而從他們開始做旅宿至今,8到10年的租約剛好過了一半,旅宿慢慢打出名號,將要開始回收初期的投資時,卻遇到疫情。

以Claude為例,他的2棟旅宿位在台北,國外旅客佔多數,中國、日本、韓國、泰國、菲律賓、馬來西亞的旅客都有,大概各佔6%到20%,但台灣逐步限制入境,等於將他的客源封死。

指揮中心在1月禁止部分中港澳人士入境,Claude說,「過年期間大概下降10%」;2月,日本、韓國入境也遭限制,「2月上旬還剩5成,下旬大概3、4成」;3月,指揮中心的入境管制越來越嚴格,3月20日,全球入境者都需要居家檢疫14天,「整體鎖國,就只剩1成、2成」。

在台中市區經營旅宿的Frank也說,3月後國外旅客訂房全都取消,只剩國內旅客。

而在市區以外的觀光景點,雖然國內旅遊人潮略有增加,但住宿狀況各地都不同,有的地區住宿成長,有的地方則接不到客人。

在郊區觀光景點經營3、4棟獨棟民宿的Claude說,以往平日接待的多是國外遊客、假日多是國內遊客。外國入境管制後,平日幾乎沒有客人,不過假日時,台灣人還是會出來玩,「有時候往觀光景點的路上還會塞車」。

旅宿平台Dear b&b創辦人溫名秀就說,南投、東海岸的旅宿,「2、3月都還有7成住宿,有的甚至成長。因為雖然外國人進不來,但台灣人也出不去,因此國內旅遊反而增加。」不過這樣的狀況並不適用每個觀光景點,Claude就說,在他經營的區域,「大家還是會出來,但晚上就會離開,選擇住的人相對少。」

此外,大型群聚事件也會影響國內旅客的住房意願,Dave所在的縣市,位列敦睦艦隊成員出沒的11個縣市之一,他說:「敦睦艦隊的事情,就讓我們的住房趨近於零。」

「20萬的補助根本杯水車薪」:正要回收投資時,卻遇到疫情

在這樣的狀況下,政府給每間旅館最高20萬的紓困補助,Claude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Claude說,他在台北有一間大約50幾床的青旅,人事、租金、加上前期投資的攤提,一個月必須要營收200萬,才有辦法撐下去。但現在因為疫情,營收「降到兩成,剩50萬,連薪水都不夠你付。」就算是床位較少、規模較小的Dave,每個月要收支平衡(還不算初期投資的攤提、賺錢)一個月也要50萬左右。

而政府提供給旅館的,有兩種紓困方案,一個是「貸款」、另一個是「現金補貼」。

交通部觀光局提供旅館業最高5000萬元的紓困貸款【註2】,政府幫忙擔保、補貼利息。但Claude說,「融資對我來講沒有意義,就已經在跟親友借錢了,再去跟政府借錢,是差不多的意思。」

而姍姍來遲、直到4月初才出現施行細節的「現金補貼」,分為「營運損失」補貼「員工薪資」補貼。前者提供小型旅館每間20萬的現金補貼【註3】,而後者則針對旅館員工,補貼每名員工4成薪水,每名員工最高補貼6萬。

但兩種現金補貼都有條件,「營運損失」的申請條件是3個月內不能裁員、停業或歇業。「員工薪資」的申請條件是放無薪假不能超過每週16小時、減薪不超過20%,且同樣在3個月內不能裁員、停業或歇業。

對於現金補貼,Claude表示「來得有點慢。」他補充說:「疫情發生已經蠻久,3月初開始鎖國,我們就有預期到會死路一條、會沒有人,住房率只會比2月的3、4成更差。」但現金補助,直到4月14日才開放申請。

此外,Claude青旅的營收,光一棟就減少超過150萬,20萬的現金補貼對他來說確實是杯水車薪。「不是說我們都是每個都是統一大企業,我們不只是『少賺一點錢』,我們這些小企業都是跟家人朋友借錢,每個月負百萬債務。跟我說我補助你十幾萬,你的員工不要減薪超過2成,不太符合現實狀態。」

他說:「觀光局說接下來好幾個月不能裁員、不能減薪,站在勞工的權益是對的。但你看如果它補我20萬,最後我還是關了,我們公司20個正職、10個PT,我們到時候就是大家一起解散、失業。那最後勞工問題就產生社會問題。」

Dave也申請了交通部觀光局的員工薪資補貼,面對「不能減薪、不能放無薪假」的條件,Dave很直接的說,是因為「剛好我們還有1樓的咖啡廳,還算有一點生意,因為我們咖啡廳才開始3個月,人員還沒有那麼齊。我們的做法是讓民宿的員工到咖啡廳工作,幫他們轉換工作內容。」

他說:「如果我們只有民宿,這個時刻我可能就必須要考慮放無薪假。」

Claude說,他一位在南部做老屋青旅的朋友,4月下旬在臉書發文,宣布5月將停業,「我們問他,他說,政府補貼就是在補助我前面(幾個月)虧的,接下來真的撐不住。」而結束營業後,這群年輕人面臨的不只是「失業」,而是「失業兼負債」。Claude分享另一位朋友的貼文,「我的朋友就寫說,當初我們也是貸款、跟親友借錢做這個旅館,我現在如果繼續做,只是虧更多錢,只好選擇現在放棄,本來預期後面4年要賺回來的錢的確就沒了,就變成債務。」

面對部分旅宿業者對紓困時間、紓困條件的質疑,《關鍵評論網》記者曾洽詢觀光局,請求觀光局回應,不過交通部觀光局公關室表示,目前沒有觀光局代表方便口頭受訪,文字回應也不方便,「我們就是全力進行紓困,不會進一步對外說明。」

全台2.8萬「無法合法」的民宿:雖然投資不多,但都無法領補助

除了成功申請「旅館業登記」的旅宿,台灣還有更多無法申請到合法登記的旅宿。

根據《民宿管理辦法》第3條,在都市計畫區內,原則上不能申請民宿。溫名秀就說,依照他們的預估,台灣目前「有合法登記的民宿」與「沒有合法登記的民宿」,比例大約是1:3。觀光局2020年3月民宿數量統計總共9385間,依此推估,全台沒有合法登記的民宿大約有2.8萬間。

《關鍵評論網》記者就訪問到2家無法合法的旅宿主人,他們雖然可以免去初期的千萬投資,但因為沒有合法登記,也無法領到觀光局的紓困。

台中一家旅宿主人Frank就在市區經營一間「一次只服務一組客人」的超迷你老屋旅宿,但Frank也礙於地目規定,無法申請民宿登記,「因為我們這邊在市區,我們的位置不能申請民宿。其實我也很想申請牌照,政府的法規讓我們沒辦法去做這件事。」

Frank的困擾,凸顯了全台許多「都市地區」民宿的困境。民宿登記的問題已經爭議多年,雖然2017年,台南等縣市就開放,在市區的文化古蹟周邊的地帶,定為可以申請民宿登記的「觀光區」,但還是有美中不足之處。北部都市的一家青年旅館主人Elmo(化名)就在營業1年後,碰上地方政府開放民宿登記。但Elmo的房屋因為是幾經轉手的老屋,缺乏使用執照,能讓他免除使用執照的相關資料又佚失,Elmo的旅宿因此仍然無法合法。

Elmo和Frank的旅宿,因為不用符合繁瑣的消防法令,所以初期投資不像Claude和Dave需要耗費千萬。以Frank為例,他的木造民宿翻修時,就無需貸款,他用自己的薪水跟積蓄,花了兩年的時間翻修。

但,不能合法的缺點,就是他們即使收入受疫情衝擊,也沒有辦法申請觀光局的任何紓困補助。

以國內遊客為主的Elmo就說,「清明連假過後,人開始變很少,一個禮拜只有1、2組客人,4月影響更大,現在幾乎整個禮拜都有沒有客人。」Frank則說,「2月、3月衰退一半以上。封鎖之後國外的單就全部取消了。」

Frank和Elmo只能申請其他形態的補助,或用其他營業的收入來補旅宿的損失。

Elmo的青年旅館是複合式經營,平常除了住房,還兼營咖啡廳、書店,以及藝文展演空間,疫情還沒爆發前,幾乎每個星期都有各式各樣的藝文表演或展覽,因此Elmo選擇申請文化部的藝文補助,稍稍舒緩疫情帶來的營收下跌。

而Frank也想過,不要依靠觀光局,申請勞動部給「自營作業者」的紓困方案,適用於攤販、小店老闆,每人可以領3萬元的補貼,但條件是必須加入職業工會。Frank說,因為他沒有加入職業工會,所以無法領這部分的補助。他也想過另外一項勞動部提供的「紓困貸款」,只要能拿出存摺、證明收入受疫情影響,就可以申請政府擔保的低利貸款,但Frank說,「紓困貸款需要看要工作證明,銀行會看以前是否有『固定新資』入帳,」像Frank樣每個月薪資不固定的人,銀行也很難界定他是不是真的受疫情影響。

記者詢問,「所以你目前是沒有辦法申請任何紓困補助?」Frank說:「坦白講就是這樣。」但Frank看得很開:「有可以用的(補助)當然OK,沒有的話我們也不要說自己生存不下去,所以平常也會做其他的企劃,讓這個地方有其他收入,」比如舉辦活動、工作坊,出租場地讓新人拍攝婚紗,像婚紗拍攝「2月的時候,影響比較大,那時候很多都停止了,4月比較有回來一些。」

目前台灣疫情看似趨緩,但觀光業要復甦到以前的情況,或許還要一點時間。

沒能合法的民宿,用較低成本經營、不同的行業分散風險,或許還能撐過近期的旅遊低潮。但不少合法的旅館,卻面臨斷炊的危機,Claude就說:「在這個時間點去說,公司倒了是因為體質不好,其實不是很公道。」未知疫情帶來的不安定感,更是這些旅宿主人是否堅持下去重要的參考,Dave就說:「我們也是在思考,要不要再借錢繼續撐,也許可以借個100萬或150萬,再撐個3個月,但重點是,要看得到市場回溫的狀況。」

【註1】租屋經營旅宿,如何分短期租約與長期租約?Claude舉例,有的財團是租下其他老舊旅館,重新拉皮整建再經營,這類財團的租約都簽15年以上,才會回本。

【註2】政府提供旅館2種貸款,第一是「融資貸款」,最高可以貸3000萬,只能用於整修、修繕硬體;另一種是「週轉金貸款」,最高2000萬元,用於人事、營運資金。

【註3】旅館的規模大小,依地價稅、房屋稅決定。地價稅額、房務稅額小於10萬元的,歸類為小型旅館,每間補貼20萬;地價稅額、房務稅額大於10萬元,為大型旅館,補貼地價稅額跟房屋稅額的25%,最高補貼1800萬。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