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戀是不是天生的?」這個問題,一直都是反同運動的「草船借箭」

「同性戀是不是天生的?」這個問題,一直都是反同運動的「草船借箭」
Photo Credit: Gleb Garanich /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反同運動持續提出這個看起來無害、看起來可以自信地回答的提問,事實上就是要用來反對同志,就是要鞏固異性戀的常規性。屆此,「同性戀是不是天生的?」,與其說是個科學問題,不如說是論述策略的問題;它本身就充滿異性戀的偏見,要求所有與其相異者自行舉證。

文:黃品學

從天而降的跨虹者

去年(2019)下半年,反同者持續採取的反制行動中,有一項表面上特別有新意,即他們組成「國際跨虹聯盟」(註一)。10月21日趁著國際人權協會的年會,亂入圓山飯店「快閃」,要求大眾重視這些過去曾有LGBT族群經驗的「跨虹者們」,不斷爭取卻被忽視的「人權」;同時,反同團體也出版了一本新書《同性戀是不是天生的?》紀錄跨虹者們的故事,風向新聞的網站上大肆宣傳這本「關心LGBT族群需要看的書」。

雖然排場壯觀,但跨虹者其實是老調重彈,也是台灣的反同運動成功地輸入美國反同論述的一項。美國早自1990年代以來就有「前同志(ex-gay)」的運動,如走出埃及等基督教保守組織,推動性傾向扭轉治療。2014年反同團體推出「後同志」,而當今2019年的「跨虹者」,不過是前同志、後同志、性傾向扭轉治療的變體。略有新意的是,隨著反同者越來越熟悉進步運動的論述策略,在「跨虹者」的這次「勇敢現身」裡,他們要求將同性戀「蛻變」成異性戀的故事納入性別教育,把自己塑造成一群有待關懷的邊緣群體,訴求公眾的意圖毋須多言。

另一件值得關注的行動是《同性戀是不是天生的?》此書的出版,反同者毫無保留的下了這幅標題——「同性戀是不是天生的?」,這是個什麼樣的提問?這個提問有問題嗎?有問題的是誰?本文試圖回答這些問題。然而我不會在文中詳細反駁反同運動的論述缺漏——這是任何一位同運支持者都能做到的事,反之,我將把「跨虹者」的出現置於同運與萌萌長久以來互動的脈絡下檢視,而我認為這一次新的策略不只是再一次顯示了反同運動的惡意與歧視,也暴露了同運或者同運支持者的盲點。

所以,是天生的吧……?

反同者的提問:「同性戀是不是天生的?」不只是要挑動反同者與對同志疑慮者的神經,也是要拿來問同運支持者的問題。在同婚正反雙方對峙高峰的那段時間裡,反同運動/護家運動引用了很多「科學文獻」來支持自己的論點:同性戀不適合養小孩、同性戀可以改變而非天生……等,而平權支持者也不忘回擊,詳盡地指出他們濫引誤用之處,反同運動惡意扭曲科學研究的真面目在同溫層裡被剝的一乾二淨。但關於「同性戀是不是天生的?」的這個問題,反同者並不只是惡意扭曲研究結論而已,因為「同性戀是天生的」的主張,其實也不完全正確。

依據王秀雲老師一篇文章的整理(註二),1970年代美國同運的主戰場之一是同性戀的去病理化:當時同性戀仍被視為是一種「性變態」或精神疾患,最後在同運的努力下,成功促使美國精神醫學會與美國心理學會分別於1973與1975年將同性戀自疾病之列除名;而同時期的台灣,並未如此激烈地環繞此議題產生衝突,醫療體系對美國去病理化的趨勢的受納也不一,歧視問題仍然嚴重。

「同性戀是不是一種病?」與「同性戀是不是天生的?」兩個問題,實為一線之延伸,最直接的關聯是:「因為同性戀是天生的,所以同性戀不能算是一種病」。目前科學給出的答案是:性傾向很有可能有生物基礎,但決定性傾向的包含很複雜的生物與環境互動的機制、後天的心理的、社會的各種過程。

然而,「同性戀是不是天生的?」的這個問題,從來沒有被好好「解決」,並不是因為科學給出的答案不「政治正確」,問題在於「同性戀是天生的」這個不那麼正確的命題,成為政治正確。簡單上網搜尋一下,除了反同者引用科學研究來說明「同性戀不是天生的」,也可見許多語調歡欣鼓舞人、仿若支持平權的主張科學研究找到「同志基因」的新聞。但我認為這並不是平權的勝利,而是身陷反同者的圈套。

「同性戀是不是天生的?」的提問,不是反同運動的發明,是最初環繞在病理化/去病理化之爭的種種抗爭與反制雙方互動下的遺緒。同性戀的「正當性」問題被重新包裝成一個友善的、全新的「科學」問題,而且不只反同方要搶答,支持平權方也樂於探究——不如說是兩方的一個詭異共識。然而,這個問題不應該被回答,反之應該被戳破、被瓦解。

這個問題從「疾病/非病」之分,轉而預設了「後天/先天」的二分,而「後天」被等同於「不自然」、「偏差」、「可(且應)被改變」,或甚至是種「選擇」(即使當今選擇論顯然已經失勢)。這種區分被放在異性戀常規性(heteronormativity)底下——也就是異性戀預設自身「不證自明」、「全然天生」、「自然又合天理」——「同性戀是不是天生的?」的問題儼然登場。

以上簡單的分析可以指出這個提問的幾個嚴重問題:首先,性向的生物基礎為何,的確可以是個科學問題,但它只質疑同性戀的天生性,不問異性戀(註三);再者,它讓這個問題顯得好像要問「同志基因」存不存在(潛台詞是:有則為妖,無則成佛——或者上帝的選民)。從剛剛簡述的科學發現來看,性向的確可能有基因或生物基礎,但這並不完全如此,後天和先天成因都有。

即便如此,我們仍然可以說同志是人類的一種「自然」存在方式,自然並不完全等同於天生。那麼為何同志的支持者這麼喜歡主張同性戀是天生的?以互動的角度來看,每個同志對於自己的性傾向的主觀經驗,都無庸置疑是「自然」的,對大部分人而言,不是選擇也不是病態,而是自然而然地經驗到種種的身體感覺與情慾;但許多人在描述這種主觀經驗時,無感地接受了異性戀常規性的框架。

異性戀為了證成自身的獨大,簡化了先天/後天之分,混淆並等同「自然」與「先天」兩者,將自己劃在「先天且自然」的圈圈裡,運用當代的科學語彙「實證地」鞏固了自己的規範性意義。而在同志日漸獲得承認的過程中,異性戀仍持續用這種語彙來收編同志的主體經驗,錯誤地用「自然」來說明自己的「先天」(實證的、科學的);也錯誤地隱含可以用科學來解決「同性戀問題」的觀點。簡單地用LGBTQ群體的多元性來想便可知:難道我們現在要來繼續尋找「跨性別基因」、「雙性戀基因」、「酷兒基因」?

而反同運動持續提出這個看起來無害、看起來可以自信地回答的提問,事實上就是要用來反對同志,就是要鞏固異性戀的常規性。屆此,「同性戀是不是天生的?」,與其說是個科學問題,不如說是論述策略的問題;它本身就充滿異性戀的偏見,要求所有與其相異者自行舉證。

5jowa6eeikpk0wo2sz8erwbj3siea7
Photo Credit: Olivia Yang/The News Lens

支持者的堡壘與反同團體的牆角縫

事實上,同運從來沒有明確主張「同性戀是天生的」,網路上也很容易有各種資訊說明沒有科學證據「證明」同性戀「完全」是天生的,但用「同性戀是天生的」來為同志辯護的人,依我的觀察(僅管沒有數據支持),仍非少數。

近期重要的、有聲量的公開宣稱,大概就是行政院長蘇貞昌:去年(2019年10月)台北同志大遊行前夕,行政院長蘇貞昌在自己的臉書上錄了一段影片,裡面提到:「現代醫學進步,已經證明,同性戀雖然是少數,但他們是天生自然的,他們不是病」(註四);這句話顯然是以醫學觀點,用「天生自然」來反駁「病」的說法。這種策略的好處是簡單明瞭,而且冠以科學之名,絕對可信。除了蘇院長這麼說,事實上,許多人也這麼認為,且這麼為同志權利辯護。

另一個表徵即是,如同前面提到的,各種「同性戀基因」的報導成了新的政治正確。這些頭頭是道的「天生」之說,表面上在為同志辯護,但其實是讓反同方有可乘之機。此之同時,反同運動自始至今,都不斷在散佈「同志非天生,因而可改變,因而應改變」的「科學」新聞,而且以反同運動取得的駭人成績來看,可能說服了不少人;天生不天生之辯,於是顯得像雞同鴨講,但對於雙方(反同運動和同運的支持者)而言表面上都是一條坦路:邏輯簡單又容易訴諸公眾。這個議題最新的進展:跨虹者的誕生。

同運在反同運動積極主張同性戀非天生的情形下,沒有用天生之說來反擊,相當程度上是有意識地捨棄了這條路線,或也理解這終究是一條死路。但「同性戀是不是天生的?」至今在社會上之所以仍然是個懸而未解的、各方爭執不下的問題,也和同運沒有完全瓦解這個問題的威力有關。可能的原因尚待考察,或是運動者的主要論述躲避了這件事(可能是考量到有更重要的議程,或者群眾的支持)、運動中嘗試解決這個問題的論述變得邊緣(運動中有各種不同的行動者、有各種不同論述主張),或者對於大眾與支持者來說沒有魅力,反之就是那些隱含有天生論的預設的論述,高度地被宣傳以及得到支持。以下舉一個關於性平教育的例子說明。

在性平教育是否應該實施同志教育的論爭裡,反同團體時常恐嚇式地主張若實施同志教育,會把「小孩都教成同性戀」,或者學校裡不應該「鼓吹同性戀」。而回應這個主張的同運論述有很多,但其中一個簡單有力的口號被廣為流傳,且頗受支持者支持,也就是:「同性戀們也沒有被教成異性戀」。這個口號表面上看來是以子之矛而攻子之盾,也頗符合事實,但其中,我認為,隱含了類似天生論的本質論式的觀點。

反同運動認為同性戀並非天生,所以異性戀有可能「走歪」而成為同性戀,這讓天生的異性戀受到了後天的不良影響;而「同性戀們也沒有被教成異性戀」也隱含了「同性戀原本就是同性戀」,怎麼教都教不成異性戀的觀點。因而這句廣為支持者接受的論點,其實隱微地與天生論產生連結。問一個簡單的問題:同性戀們真的沒有被教成異性戀嗎?誰說同性戀沒有被教成異性戀?依照現在事實上相當主流的情慾流動、性別光譜的說法,「同性戀」和「異性戀」並非二分(更別提跨性別、非二元等),「同性性傾向」可能比我們所見還更普遍。

同性戀或雙性戀被「教導」成異性戀,也是一件很能想見的事情,但異性戀被轉成同性戀卻難以想像,因為重點不在於「天生如此」的性向被「扭轉」了,而是異性戀常規性製造了異性戀獨大的階層,排擠了處於其邊緣的團體,也排擠了個人內在的邊緣情慾的可能(至少我們得知,有很多異性戀有過非異性戀的情慾經驗);而被斥縮到邊緣的那些情慾與性別,根本沒有「洗腦」異性戀的權力,因此這個「誰被教成誰」的過程,是單向的:異性戀常規性要求所有人成為異性戀。

因此,儘管很多「同性戀們沒有被教成異性戀」,但很多異性戀們可能也不那麼「異性戀」。這種權力關係下的單向流動,顯而易見。這不是什麼特別基進的說法,而是為同運支持者廣為接受的論述,但在反同方積極的動員「同性戀非天生」的論點時,「同性戀們也沒有被教成異性戀」這樣狹窄的口號,竟成為最能被大家接受的反擊武器。短期而言,或許可以有效說服大眾,緩解反同運動的勢力;但長期而言,天生論的問題懸而未解,但本質上反同方就是以天生論來攻擊同運以及性平教育。且如前陳,用天生論來為同志辯護不是在為同志辯護,而是在為異性戀常規性辯護。

重新思考跨虹者的再起

跨虹者從哪裡跨過來?事實上,他們不過是到後台換了套服裝,拿一個同運—反同運之爭當中尚未被解決問題來炒作而已。其中一個能看出「天生論」問題的幽靈之處,在於反同者在經歷的大法官解釋、公投、施行法後,無法再有效宣傳反同婚(或者同婚的可怕後果),性平教育也有不守之勢,而「同性向可改變」於是成為他們選擇再次翻新的舊題。

本篇文章並非主張同運的主流論述直接支持天生論,也並非批評同運刻意忽略了這個論點帶來的盲點,而是初步提供跨虹者出現的一個思考方向,以及跨虹者(以及其前身:後同志)是如何在同志運動與反同運動雙方交戰不休的互動過程中,因為雙方各自訴求公眾、爭取支持的急切需求,而使得天生論的問題在這些紛亂之中無法被解決,沈澱下來成為了跨虹者跨越過來的一塊墊腳石。有社論(註五)精確地指出,反同運動在說的「跨虹者」,其實就是性別流動,但反同運動膽敢下這張牌的原因,我認為,其實就寫在他們出版的新書的標題上:「同性戀是不是天生的?」。即使目前跨虹者的策略似乎顯得不是很成功,但仍值得關注並思考其意義。

要反駁「同性戀是不是天生的?」這個問題很簡單,我們只需試想:難道人類文明二十、二十一世紀的偉大成就,是讓決定一群人憲法權利的機關,從國會和法院轉到基因研究室嗎?同志、各種性少數的天生與否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出,這個問題,某種程度上而言, 一直都是反同運動的草船借箭。

延伸閱讀

註釋

註一:風向新聞,2019年10月21日,〈國際跨虹聯盟百人快閃 呼籲重視「跨虹者」人權 生命故事應列入教材〉。

註二:王秀雲,〈疾病與「天生如此」的戰場:近代醫療科學始終的同性戀〉,收錄於陳美華、王秀雲、黃于玲編,《慾望性公民:同性親密公民權讀本》,2018。

註三:類似的觀點,可以參考一篇頗完整的評論:江河清,2017年05月17日,〈同性戀是天生嗎?──別被這問題綁架社會正義的思考〉。

註四:自由時報,2019年10月25日,〈同婚專法上路5個月 蘇揆:爸爸媽媽沒有不見了〉。

註五:李昀岳,20191026,〈當厭惡披了一層善意外衣…〉。

本文經辣台妹聊性別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