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統的原罪》楊翠推薦序:被迫流離的二十世紀「華僑」青年

《血統的原罪》楊翠推薦序:被迫流離的二十世紀「華僑」青年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華僑」這個稱號,是一個政治話術。二十世紀的「華僑」青年,從各方啟程,前往一座據說被標幟為「自由民主基地」的島嶼台灣,卻被指控不「愛國」,成了暴徒、共匪。

文:楊翠

上一個世紀,二十世紀的世界史,是一帙光影纏疊的複雜頁面。科技猛進、登陸月球、創發網路、思潮湧動,人們穿越各種真實的與虛擬的時空界線,去到以往不曾想像的地方。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閱讀二十世紀的世界史,卻是寫滿了戰爭、流離、死亡。民族國家獨立戰爭、兩次世界大戰、各國內戰,各種宗教的、意識形態的鬥爭,或者以理想為名,對人民所施加的種種政治迫害。

二十世紀,世界屍骨堆疊,鮮血遍處。

國共鬥爭也是。無論是意識形態陣營之爭也好,黨派爭權奪利也罷,事實是,它造成了無數的死亡,無數的剝奪,無數的流離。

國共鬥爭,有如一個咒語,一個穿越時間、跨越疆域,像異形一般不斷變形卻不會死絕的咒語,幾百萬人因而失去生命,或者被抹除青春,被剝奪理想,連最簡單素樸的日常生活,都只能成為奢望。

做為一個受歷史學訓練,熱愛文學,以台灣史與台灣文學為終生志業的研究者與教學者,我總是在想,如果沒有國共鬥爭,二十世紀的台灣會是什麼樣子?我們所身處的現實,又會是什麼樣子?文學史裡的色澤與面貌,又會有什麼不同?還會如今日所見一般,充滿強權暴力的身影,以及從鮮血與屍骨中一字一語爬行煉造而成的詩篇嗎?

也許我們無法以「沒有國共鬥爭」這個假設,來描繪一個不曾存在的世界。然而,我可以確定,如果沒有國共鬥爭,杜晉軒書中所寫的這群昔日青春,一定會有不一樣的人生。

出生馬來西亞的杜晉軒,長期從家族史、個人史的視角,描繪並思考主體的歷史命運,他的核心關懷,是個體與國家的複雜關係,特別是東南亞華人的身分認同與國家認同的糾葛。他更關注的是,當這些認同課題又與現實上的國共權力鬥爭糾纏不清時,主體的命運如何?在杜晉軒筆下,他們或者被迫(或許自以為是「自主」)選邊站,成為國共某一方的讚聲者,或者被迫流離,失去自由,甚至生命消亡。

杜晉軒反思,在「中華民國」漫長的威權統治時期,「華僑」這個稱號,是一個政治話術,一種統治收攬的策略。「華僑」被當作政治宣傳工具與展示看板,在節日或關鍵時刻,「僑界」被描繪為揮舞國旗熱情吶喊的愛國者,然而,政府對「華僑」卻又抱持著本質上的不信任。

因為幾個世代流離在外,與更廣大世界頻繁接觸的「華僑」,很難被視為根正苗紅的嫡系親軍。國共兩黨的權力鬥爭,對「中國」詮釋權的爭權戰,從中國戰場漫延到台灣、東南亞、世界各地,幾代之前離開中國原居住的「華僑」,又被迫經歷更多的流離。

這些二十世紀的「華僑」青年,從各方啟程,前往一座據說被標幟為「自由民主基地」的島嶼台灣,然後,被「中華民國」以更嚴格的標準進行忠誠審查,不入黨、不參與軍訓課、愛讀課外書,都可能被指控不愛國,被嚴斥忘恩負義,然後被貼上更多標籤,塗抹更多記號,成了暴徒、共匪、叛逆,人生因而全部改寫。

中華人民共和國防他,說他是有「海外關係」的「歸僑」,中華民國整他,說他是有「共產黨關係」的「華僑」,馬來西亞不要他,要他宣示放棄公民權。最終,出生馬來西亞,也想回到馬來西亞的鄔來,只能成為「從中國來到台灣的中華民國人」。

重點不是成為哪一國人,而是「被成為」哪一國人。重點不是要不要成為哪一國人,而是主體無法自我決定的身心流離。陳欽生如此,鄔來如此,來自新加坡的陳團保也是如此。

陳欽生
Photo Credit:杜晉軒
人稱「生哥」的陳欽生來自馬來西亞,是台灣戒嚴時期的白色恐怖受難者。

初來台灣,他慷慨激昂,以自己姓名來自我介紹:「陳我赤子之心,團結海內外華僑,保衛中華民國。」然而,一九六二年,大二,他被調查局逮捕,被指控為參與「劉自然事件」的「暴徒」,以及「匪幫外圍組織」的「匪徒」。

因為反共而到台灣,這是陳團保的自主選擇,然而卻被扣上「暴徒」與「匪徒」罪名,判刑五年,關入監獄,所有關於「陳」、「團」、保」的國族想像,全數破滅。

又如出生英屬模里西斯的媒體人徐瑛,幼年隨父親到泰國生活,青年到中國北京就學,後來是模里西斯的媒體人。一九六七年趁著在香港轉機,順道到台灣走走,這一走,就成為警備總部指控的「共匪」,判刑十五年,警總還迫使他放棄英國國籍,他不願意,就強迫「被加入」中華民國了。

來自新加坡的陳瑞生也是如此,他的流離是另一種典型。陳瑞生是一九五六年新聞媒體盛大報導「大陸逃港僑生回國觀光團」十八人中的一位,報導中說:「當他們登岸時,無數青年男女學生的歡迎人潮亦紛紛湧到,為他們響起如雷般的掌聲和歡呼。」

到台灣後,陳瑞生進入華僑中學就讀,三年後,他的名字出現在調查局審訊筆錄中,成為案件的被告;現在,他成為一個國家檔案的檔名。杜晉軒指出,雖然歷經眾多檔案資料及口述史料的爬梳,然而到目前為止,尚無陳瑞生是否曾服刑、在哪裡服刑、後來去了哪裡、最後定居哪裡的資訊可供清楚辨認。

也就是說,陳瑞生曾是「愛國華僑」的看板,又因各種親友關係,被調查局逮捕偵訊,留下筆錄與自傳,成為一個歷史檔案,然而,他的真實人生,卻流離在霧霾深重的歷史雲霧中。

在生命中流離,在檔案中流離,在歷史中流離,在真相中流離。這就是所有當年懷抱著熱情,渡海來到台灣,終而成為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的「華僑」的真實人生。

一九六九年被以「讀書會」事件逮捕的文化大學學生肖南等五人,也歷經了相同的流離。他們被指控在馬來西亞中學時期,組織讀書會,閱讀反動書籍,而且來台後還與同伴保持書信聯繫。當時正值馬台外交的關鍵時刻,當局為穩固外交關係,以遣送五人回馬來西亞做為投名狀,警總並將五位學生的相關資料寄送馬來西亞當局。因此,即使回到家鄉,監控所造成的精神流離也沒有停止,而他們「關鍵證據」的那批書信,卻消失不見,在歷史中流離。

出生馬來西亞的杜晉軒,他筆下的外籍華裔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的故事,有兩個鮮明的特質,一個是「被流離」、「被國族化」的集體記憶,另一個,就是杜晉軒把自己也寫進去了。書中,他是故事的揭露者、見證者,他帶領我們跨海、跨越時間,進入一個個生命主體;同時你也可以發現,隱隱然,他也在其間思考著自身的認同課題。

杜晉軒,一個馬來西亞的青年後輩,寫過許多僑裔的流離史,多次拋問關於認同這件事,曾在某個網路平台中,以這樣的個人簡介現身:來自馬來西亞的華人,不是中華民國騙你的「華僑」。

這部書,因而不是只有檔案、事件、年代,更多的是從主體、家族、親友網絡、離散群體的角度出發,他所建構的,是一群人的故事,是一大群人的故事。是一大群青年,為了追求更理想的生活,在國共兩黨爭奪「中國」解釋權與代理權的漫長惡鬥下,被莫名地捲入煉獄,又莫名地失去所有的故事。

正如書中肖南所嘆:「生在大時代,身不由己。」然而,杜晉軒不是為了證明「身不由己」這個慨嘆,相反的,他是要反思這個慨嘆。

如果,在那個瘋狂的時代,前輩們身不由己,那麼,在我們這個時代,是不是應該好好想想,主體自主開花的時刻,就在現在。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血統的原罪:被遺忘的白色恐怖東南亞受難者》,台灣商務印書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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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杜晉軒

白色恐怖──在台灣歷史上的一個巨大的集體創傷,有不少東南亞「華僑」同樣遭受黨國機器所迫害,他們沒有「中華民國國籍」,卻只因著「大中華民族主義」以及「血統主義」的論述,枉受好幾十年的酷刑以及牢獄之災,造就了這些東南亞受難者一輩子的傷痛!

而這些東南亞的受害者的故事,有許多未被世人所知,更因為「省籍對立」之故,漸漸地被遺忘在歷史的潮流之中──在轉型正義的路上,或許我們更要破除「省籍對立」,修復記憶、揭露真相,才能彌補歷史的傷口!

本書首度跳脫「反共」及「反獨」的論述框架,重新爬梳「白色恐怖時期」的歷史脈絡。透過作者詳盡的史料分析以及與受難者的訪談,以嶄新視角檢視黨國時期國家如何透過民族主義的論述,以及黨國時期下的中華民國與東南亞華人受難者之間的關係。透過受難者的親身經驗,更能了解中華民國與東南亞國家的外交關係、主權國家觀念之差異,以及反共產黨與海外華人國族認同變遷的歷史。

血統原罪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臺灣商務印書館
講述台灣戒嚴時期遭遇白色恐怖迫害的東南亞受難者的書--《血統的原罪:被遺忘的白色恐怖東南亞受難者》。

責任編輯:徐卉馨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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