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俊昊《駭人怪物》:商業與藝術性兼具的無聲批判,對戰後韓國近代史的隱喻

奉俊昊《駭人怪物》:商業與藝術性兼具的無聲批判,對戰後韓國近代史的隱喻
Photo Credit: 《駭人怪物》 IMDb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駭人怪物》中的怪物,像是國家機器+自然災禍+美國勢力的綜合體。韓國政府根本沒做什麼,只會聽美國的話,而真正的威脅卻只能靠韓國人民來協力排除。而奉俊昊要凸顯的,是韓國人在各種困境中,所展現的人性光輝。

隨著韓國導演奉俊昊以《寄生上流》,破天荒在美國奧斯卡獎上,以外語片的姿態奪得最佳影片,他自己也拿下最佳導演。奉俊昊個人的成就與韓國電影工業,也成為亞洲正夯的話題。

其實早在2006年的《駭人怪物》,奉俊昊即做出了相當傑出的成績。電影預算僅1100萬美金,片中的怪物,委託紐西蘭威塔工作室、約翰・考克斯生物工作室,跟The Orphanage工作室製作,其成品卻完全不輸好萊塢水準。在微小的預算下,於漢江下水道實景,拍出了商業大片的水準。而商業與藝術並具的成績,也讓其後韓國出資的《末日列車》,到Netflix和B計劃娛樂以5000萬美元購買的《玉子》,都願意投資在奉俊昊身上。讓他如台灣的導演李安一樣,從韓國走向世界。

但奉俊昊跟李安有個很大的差異。由於台灣電影市場過小,電影工業資源較匱乏,相關工作者常流於手工業或個人募資的窘境。李安的電影,主要都是以作者論或受好萊塢委託,在美國單打獨鬥。但奉俊昊在韓國國家系統與片商資本的挹注下,他得以由韓國團隊製作,在不管是議題劇情片或商業大片上,都保有濃厚的韓國製片與個人作者論風格。這也是《寄生上流》獲得主流注目後,讓台灣電影圈熱衷討論韓國電影工業的原因。

而《駭人怪物》就是奉俊昊商業大片的首部代表作。電影本身結合個人特色與商業娛樂,是相當成功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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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駭人怪物》 IMDb

《駭人怪物》的故事一如傳統恐怖片的走向,相當簡單。美國科學家把過期甲醛倒入漢江,而漢江孕育出一隻駭人怪物,然後襲擊人類。漢江旁經營雜貨店的一個家庭因此被捲入,展開與怪物的大戰。

就美國好萊塢的B級恐怖片來說,電影的宗旨是提供娛樂度,只要創造嚇人與刺激的點就好。厲害一點的導演會透過橋段設計,展現災禍下的人性衝突,製造一些殘酷或幽默的體驗,或是提供觀眾腦補的想像空間。即使是要讓觀眾想像,也多半是對於人處在殘酷世界中對於未知的恐懼。更深的一層體悟,則是對於國家制度、環境、人性哲學等議題進行探索。而奉俊昊把這些元素全納入,拍出了一個結合黑色幽默、社會批判與傳統娛樂的大片。

一般對於恐怖片中的怪物,有兩種呈現方式。一種是如《芝加哥打鬼》,食腦疆屍從頭到尾在畫面前亂串,構成最直觀的恐懼。另一種是如《終極戰士》,怪物隱藏在暗處,造成人類的傷亡,並利用黑暗與未知,形成恐懼感。而《駭人怪物》明顯沒有把重心放在怪物上,甚至說,怪物只是一種襯托,類似電影《它》或《鬼店》一樣的路數。怪物本身是來自於自然或環境的威脅,而這個威脅出現,造成了人類如何面對自身問題的複雜狀況。

電影開場,水中怪物就已出現。它突然串出漢江,沿岸捕食人類,然後帶走了男主角的女兒。原本男主角以為女兒已死,後來發現她只是被帶走,還沒被吃掉。男主角一家人,包括父親、叔叔、姑姑,四個人於是踏上了尋人、救人之旅。

但有別於好萊塢B級片的路數,電影有超過一半在呈現「韓國社會對國民的掌控」上。由於怪物出現,自戰後即把韓國納入附庸的美國,打算藉此在韓國實驗生化武器,於是放話說怪物會造成SARS傳染病。因此男主角全家被隔離,韓國社會也人心惶惶。男主角一家為了救女兒,使計逃離醫院。過程中處理了不少韓國社會中的人心狀態。從公務人員按章行事,到人們如何恐懼疫情被傳染,逃亡過程中出現的流浪漢兄弟,跟出賣叔叔的大學同學,還有幫助叔叔製造汽油彈的遊民,全都構成了韓國社會,因為國家工業造成貧富差距等各種諷刺狀態。

如果說《寄生上流》以一個非常緊縮的貧富差距環節,要批判韓國社會的荒謬體質。而《駭人怪物》其實就透過一個「疑似疫情傳染」,在不同階層身分的人群互動中,表現了韓國社會價值觀的種種亂象。那個亂象不但是全人類社會所共通的,同時也帶有韓國人的一些特質。

在場景調度上,奉俊昊即以他所擅長的人性掌握,以及探討人性中親密與疏離交錯的幽微情感,去呈現男主角一家那種儒教文化下,親情與功利之間的角力。而面對社會的疏離與排斥,不管是後來開場圍觀怪物的群眾互動,與醫院人員的互動,到做汽油彈的遊民等,在在表現了:大家都被某種社會文化所規範,表面順從但內心想要做自己的東方社會個人處境。平常內外的衝突沒有誘因得以展現,但災難一來,個人的自我也就明顯展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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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駭人怪物》 IMDb

這部分可以從男主角全家的細節來看。就男主角來說,他平常是個被社會排擠的邊緣人,不是睡就是廢。但在怪物出現時他卻是唯一跟美國士兵一起對抗怪物的人。這時候展現了絕對的勇氣。但他也因為自己的無能,逃跑時抓錯人的手導致女兒被怪物捲走,數錯了子彈數目,害自己的父親被怪物殺死。

片中的姑姑,因為個性或社會限制(韓國社會對於女權壓抑的暗示。這些點藏得幽微,包括首次她要正面對怪物射箭時,被弟弟阻擋,就暗示著韓國男人對女性的不信任),因為不夠堅定而錯失射箭金牌,但卻在最後面對怪物的必要時刻,一箭射中怪物。

而叔叔是個失業大學生畢業生,看似反社會,又整天數落沒用的哥哥,但其實內心充沛的情感讓他不但得以逃脫警方圍捕,還主動製作汽油彈對抗怪物。他在社會的受挫來自於韓國的國家體制,而非己身的無用。

而片尾美軍即將施放生化武器時,韓國大學生發起抗爭。一個類似學運的場景,巧妙地把導演個人的出身背景融入片中。就怪物出現的整件事來說,這是人為造成的災禍(美國科學家導致怪物出現),但韓國政府屈從美國,在漢江做生化武器測試,然後人民反抗。這個設定即是對戰後韓國近代史的譬喻。

而象徵韓國人氣節的男主角一家人,面對國家機器的規範,用個人的姿態抵抗,就像是韓國民運的隱喻。片尾眾人聯手面對怪物,拿汽油彈與簡陋武器對抗,最後成功殺死怪物。怪物就像是國家機器+自然災禍+美國勢力的綜合體,韓國政府根本沒做什麼,只會聽美國的話,而真正的威脅卻只能靠韓國人民來協力排除。

而高明的地方是,奉俊昊並未試著說教。電影結尾美軍發布聲明說所謂的病毒傳染是個誤會,但男主角根本無心探究真相。既然女兒與父親都死在這個自然加上國家陰謀的危害中,他也就只安心的跟收養的流浪漢弟弟一起吃飯。這時候按理該出現男主角的控訴或質疑,或藉此對於韓國體制進行一番質疑。甚至最後大學生背景的叔叔也沒出現說個幾句話。這種留白本來就是奉俊昊愛用的一種無聲批判。因為個人做再多也無法改變韓國社會的弊病。他要凸顯的是韓國人在各種困境中,展現出來的人性光輝。

就內容來說,一個傳統類型的恐怖片,奉俊昊從角色個人到對於國家體制的批判,點線面都談到了。這讓《駭人怪物》的層次變得複雜。而敘事上卻也行雲流水,還帶有幽默感,節奏清爽。是相當好看的娛樂片。奉俊昊大可將本片處理成他拍藝術劇情片那樣,強化各種陰鬱與幽微的暗示。但在對抗怪物的過程中,該有的動作戲步調還是給予一定的時間長度,讓本片的商業性與藝術性兼具。這種顧及個人表現與大眾接收度的呈現,不容易拿捏,但奉俊昊卻做得跟李安一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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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