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賀瓏:走出網紅世界,我們是貨真價實的「劇場演員」

專訪賀瓏:走出網紅世界,我們是貨真價實的「劇場演員」
Photo Credit: STR Network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為全台第一個發跡本土的脫口秀網路節目,博恩夜夜秀以不到50人的團隊規模、喜劇切入的政論節目型態闖出一片天,除了博恩之外,很難不注意到一個淘氣身影,他是賀瓏,擔綱節目演出與企劃工作,以助理主持身份成為「夜夜秀」靈魂人物,同時也開設子節目「賀瓏小夜秀」,把「政治」也能弄得「歡樂」,讓觀眾更能參與政治與生活。

文:梁元齡(政治大學國際傳播碩士生)

收看逗樂不少觀眾、作風大膽而頻掀話題的脫口秀節目「博恩夜夜秀」,很難不注意到一個淘氣身影。在博恩身邊,他顯得俏皮滑稽,為節目帶來鮮明對比。他是賀瓏,擔綱節目演出與企劃工作,以助理主持身份成為「夜夜秀」靈魂人物,同時也開設子節目「賀瓏小夜秀」。

很多人以「Better than Brian!」的「黑博」口號認識他,或以傻氣、呆萌的可愛形象愛上他。更多人不知道的是,走下三創表演廳的大舞台、走進站立喜劇表演現場,賀瓏是另一個樣貌:眼神自信堅定,用詞慧黠辛辣,態度冷靜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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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賀瓏 Hello

這不是脫口秀!一切從「站立喜劇」說起

站立喜劇(stand-upComedy)的演出形態,是很多觀眾熟知的比爾博爾(Bill Bur)、凱文哈特(Kevin Hart)等人,在Netflix上節目形式的「本名」;而脫口秀直譯而來的原詞「talkshow」,其型態才更近似我們所熟知的夜夜秀,亦有人稱為深夜秀(late night show)。

會產生這般「美麗的誤會」,原因是歐美喜劇文化輸入台灣時,多以邀請喜劇演員上電視表演、與談話節目融合之故,因此,台灣自然而然以「脫口秀」稱之。

包括賀瓏在內的薩泰爾團隊人物,在站上夜夜秀舞台以前,幾乎都曾是站立喜劇演員。過去數年的每周晚間,他們來到位於泰順街、後遷至松菸附近的喜劇俱樂部,走進地下室,進行著一場又一場薪水微薄的演出。

他們站上舞台、面對每天人數不一的觀眾,表演自己精心準備與排練的段子。現場或有人會心發笑,或大力鼓掌,抑或是冷漠以對、反應全無,他們都得在台上全盤接收,並表現得好整以暇。當表演結束、人潮散去,他們會留在小小的地下室聚首切磋,由前輩帶著後輩,把技巧越磨越純熟。

維持紀錄12年,以學生之姿懵懂踏上喜劇路

大二那年,就讀政大經濟系的賀瓏誤打誤撞、正式踏進了喜劇的世界。「我高中是康輔社的,喜歡做串場、主持人,或是講講諧音笑話。後來上了大學,當時就想跟朋友做點更專業的東西,想說試試看,能不能離開校園,用這個東西來賺錢?」

他們多方蒐羅,找到台灣第一個喜劇俱樂部「卡米地」,向總監張碩修報名參加openmic(開放式素人表演),表演雙人喜劇形式的「漫才」[1]。成立於2005年的「卡米地俱樂部」,是許多台灣脫口秀演員的搖籃,他們最「菜」的演出和修練,都在那裡發生。「我還記得當時是8點開演,要演高中的小短劇。雖然場地很小,大概只有50人,卻還是非常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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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賀瓏 Hello

不知果真是才華出眾,抑或喜劇前輩們一貫的鼓勵風氣,賀瓏與搭檔獲得不少讚許,於是周周到卡米地報到。那時他們還不知道,卡米地是個極少有學生族群出入的場所,購票大宗是累了一天、想聽點笑話讓身心放鬆的上班族。

憶及這段「初生之犢不畏虎」的過往,賀瓏說,一路上,自己都是在懵懂中開啟與喜劇的緣份:「據說直到現在12年以來,從來沒有任何演員是進去第一次就開始表演。但我第一天進俱樂部,就是以演員的身分。現在聽起來好像很誇張,但我當時其實大多是處於『狀況之外』,是後來才慢慢融入俱樂部、漸漸成為核心演員。也是因為進入俱樂部,才開始有系統地學習站立喜劇的演出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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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梁元齡提供

從站立喜劇到脫口秀,網路打開創作新可能

演出站立喜劇,賀瓏喜歡挑戰「政治正確」底線,向觀眾拋出辛辣又爭議的議題,至今依然如此。「尤其是保守議題、男女之間的現象,我喜歡帶入角色、揣摩他們的狀態,再比照模仿演出來。」在台上「裝可愛妹仔」是賀瓏的拿手絕活,聽過他講性別段子的觀眾都能體會,他的妙語如珠乃至狂放不羈,總能帶來「既罪惡又過癮」的舒壓感受。

獨特的風格為賀瓏贏得一票忠實觀眾,他也慢慢表演出心得,但即便如此,站立喜劇演員的收入比起其他行業,還是硬生生差上一大截。原本計劃暫緩演出、「當兵結束就收手」的賀瓏,正好碰上曾博恩與謝政豪(DJHauer)創辦「薩泰爾娛樂」(STR Network),被延攬進公司擔任專職寫手及固定班底。

薩泰爾旗下主打節目「博恩夜夜秀」以政治梗為基調、對社會議題進行批判嘲諷的風格,碰上台灣這片對政治興趣格外濃厚的土地,可謂一拍即合。搭著串流飛速發展的順風車,節目影片很快就透過YouTube平台深入全台大大小小的角落,如今為他們帶來破百萬追蹤者。

當代喜劇的發展歷程中,YouTube這樣新興的網路媒介,扮演著不可抹滅的關鍵角色。能持續以喜劇當飯碗,是很多表演者所夢寐以求;然而,透過網路經營聲量,卻與現場喜劇有著諸多扞格之處。

在現場表演,語出驚人、「口無遮攔」是個公開默契,藉由每一次演出挑戰言論的底線。早期,某些站立喜劇開演前,劇場單位也會「溫馨提醒」觀眾簽名承諾:今天聽到的內容純屬娛樂,走出劇場,既往不咎。購票進場的觀眾們多半都能同理這一點(或是也正因想觀賞這樣的演出,才會購票進場),聽到某些內容辛辣的段子時一笑置之。

但當節目一經上傳YouTube、粉絲透過官方帳號與演員互動,演員的身分便開始轉變,成了「網紅」,受到幾百萬雙眼睛放大檢視。「像是我講stand-up的『不羈夜』,有些片段就比較辛辣一點,剪輯的時候就不會放到YouTube上。」他說。

網路上的內容無法「被遺忘」,讓演出者必須對自己的段子內容負起高度責任。對於一名現場出身的表演者來說,如何在創作自由與公眾形象維繫間取得平衡點,不只是新的調適,更是高難度的修練。

我們是劇場演員,不是網紅

賀瓏坦言,借重網路平台分享演出內容、行銷自我,對於知名度有著不可否認的幫助。「我們這一輩的喜劇演員,幾乎沒有例外地,都是因為YouTube、Facebook、Instagram等網路平台才打開知名度。有了這些管道經營人氣,會讓外界覺得我們很像網紅。」

不過,他對於自己的認同,依然更偏向傳統定義上的「劇場演員」——掌握現場空間氛圍、感受觀眾情緒並隨機變換台詞,甚至與觀眾展開雙向互動——這些貨真價實的劇場能力,都是他一路上磨來的硬實力。「我們不是網路創作者,而是現場創作者。網路只是我們的工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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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賀瓏 Hello

而投身加入夜夜秀的創作、設計台灣未曾出現的喜劇形式,則是另一段旅行的開始。他把喜劇比喻成玩棒球,「stand-up以自己為主角,像進攻;夜夜秀需要考慮多角配合,像防守」,但不論如何翻玩,都是同一顆球的拋接打擊,所衍生出的不同可能性。

一場奠基於「自由」的媒體嘗試

作為全台第一個發跡本土的脫口秀網路節目,夜夜秀以不到50人的團隊規模、喜劇切入的政論節目型態闖出一片天,為賀瓏這些熱愛喜劇的演員延續更多元的創作生涯。

誠然,一個全新的媒體形式,在經歷開創乃至成熟的階段,無疑必須經過一段摸索期,並持續和市場溝通磨合,才能夠找到創作和參與社會的最大公約數。「我們盡量讓題材跟時事有呼應,希望觀眾因為看了節目,多去關注政治。」賀瓏說。

「比如博恩主筆的『欸!』單元,這是整個節目中花費最多時間的。每一集『欸!』,一周投入一半的天數和人力製作。」他指出:「它的做法有點類似揭弊,找出社會的問題跟漏洞,用比較幽默的方式,把真相說出來。比如有些觀眾看了苗栗國、農地工廠那幾集,開始參與討論跟關心時事,這都是我們樂見的。」

以爆料資訊和新聞時事為基礎,再透過喜劇轉化、進而與受眾溝通的節目,著實要耗費創作者大把時間。問他為什麼如此執著於推廣喜劇?「我覺得喜劇是一個極自由的象徵。在亞洲國家裡頭,言論風氣自由的台灣,最適合發展喜劇文化。依照我們過去一年來的表現和觀察,其實台灣在喜劇這一塊,還是很有發揮空間的。」

他也表示,在台灣發展新型態的喜劇,有著突破既有產業發展的重要性。「中國的演藝市場已經逐漸凌駕台灣,台灣傳統的綜藝產業,還有很大一部分被中國給吸收了。所以我們才會思考,或許台灣可以發展出(娛樂節目的)不同樣貌,成為我們的特色,甚至讓觀眾認識更多不同的喜劇種類,比如improv(即興演出)、sitcom(情境喜劇),去包容不同的創作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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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賀瓏 Hello

不論是單純為台灣觀眾帶來歡笑,抑或是為喜劇產業的未來開疆闢土,他們或許都是浪漫的夢想家;但同時,他們卻也是最早跨足新媒介嘗試、好讓夢想實現的一群人。在自由風氣益發興盛的台灣,喜劇文化無疑只會更加蓬勃發展,持續逗樂全台觀眾、甚至「攪亂一池春水」,顛覆更多人對娛樂文化的想像。

[1]漫才是源於日本的喜劇演出形式,由兩名表演者各自擔任「智者」和「愚者」,透過幽默對話創造出衝突感和張力。

參考資料

《忘憂卡米地》紀錄片創作論述
從學霸變脫口秀網紅 博恩把喜劇當學問分析
卡米地創辦人張碩修:用悲劇對付自己 把喜劇還給觀眾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