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要逃跑嗎?」但如果這工作無法讓我照顧家庭,如何不逃?

「你還要逃跑嗎?」但如果這工作無法讓我照顧家庭,如何不逃?
圖為2019移工大遊行 訴求廢私人仲介制度 Photo Credit: 中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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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移工的逃跑原因,除不堪雇主剝削外,其家鄉文化脈絡也是重要因素,如為了還清來自家鄉的債務,當所得不多、同工不同酬的因素使然下,只能以逃跑作為回應,而同鄉的互助網絡扮演重要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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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有位民眾投書媒體,表示桃園市公車廣告上斗大字體以英文寫著“Will you still run away ?”(你還要逃跑嗎?),上方亦有印尼文版本“Apakah Anda masih ingin kabur ?”;該民眾認為廣告的原意可能是宣傳移工們的救濟途徑,但這樣的標題用語似乎不妥而且帶有譴責意味。且經媒體求證桃園市勞動局外勞事務科後,卻得到「並不明白有什麼地方具有譴責意味」的回應。

其實,去年10月這則公車廣告的爭議已在台灣的越南社群間發酵,只不過標題是越南文“Bạn vẫn còn muốn chạy trốn sao”(你還要逃跑嗎?)和泰文版本,此消息甚至傳回越南國內引起討論。

遭爆視察帶妻玩樂 楊家駿說明澄清(2)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前移民署長楊家駿主張逃逸移工改名為失聯移工。

根據台灣移民署國際及執法事務組統計資料顯示,截至2019年12月,台灣共有48,491名失聯移工,其中越南籍為22,006名,約佔45%。2018年(前任)移民署長楊家駿接受媒體專訪時,表示應該改稱逃逸移工為失聯移工,看起來好像是一種人權進步,實際上談論的內容還是針對移工可能造成的治安、非法打工、賣淫和恐怖份子等問題所產生的隱憂,也暗示著他/她們應該要被逮捕並遣返回國。

另據台灣勞動部2019年度的調查報告指出,事業雇主曾發生移工行蹤不明現象的情況佔17.3%,其中超過一半的受訪雇主認為「受其他外籍勞工的慫恿、轉介」為逃逸主因。但這份只讓台灣雇主填答的問卷,沒有移工聲音的問卷,哪能知道移工們逃逸的真正原因呢?

其實,台灣逾期居留的無證移工現象由來已久,過去的勞委會(勞動部前身)亦曾派官員與越南政府協商此議題,2005年台灣政府曾祭出凍結越南籍家庭幫傭和看護工引進;而越南政府則是試點(省分)實施連作法,禁止逃逸比例過高省分地區輸出勞工,時隔10年直到2015年台灣政府才解禁。

雖然移工逃逸現象稍有減緩,但仍是台越雙邊政府持續關注的重要移工議題。去年10月,桃園市公車出現了一則越南文廣告「Bạn vẫn còn muốn chạy trốn sao?」(你還要逃跑嗎?)該廣告另有泰文、印尼文和英文共4種版本,是由桃園市勞工局為宣導無證移工投案自行返國的文宣。

一般社會大眾多會直覺地認為,移工逃逸無非是為了賺更多的錢,或是受到雇主剝削與不人道對待。前者將印尼、越南、菲律賓與泰國籍移工視為一整體,無視各國社會制度與文化傳統對移工遷移過程所產生影響,後者則是把逃逸移工的責任完全歸咎於雇主,對雇主有了先入為主的負面形象。「為了錢」和「受剝削」這兩種看法都無法給予移工逃逸一個完整的圖像。

以越南為例,移工來台之前幾乎都要向銀行、親戚、朋友、高利貸借錢,或必須抵押房屋借款以支付鉅額的仲介費,因而清償借款成為來台後首要之務,若是既有工作無法滿足其經濟需求,逃逸另謀出路遂成為可能的選擇之一。此外,工作條件惡劣、同工不同酬與歧視等不友善的對待,其實都是造成逃逸的可能因素。

「逃逸」只是移工們日常政治裡的一種回應方式,在此之前他∕她也可能曾向雇主爭取過較佳的勞動條件與薪資待遇,只是結果不如預期。逃逸的原因並非如我們所想都是出於個人的經濟理性(想要賺更多的錢),很多時候必須考慮到原鄉(移出地)的社會脈絡。

幾位移工逃逸後說(引自《》,2012,時報出版):

「加班不給加班費,這樣到底何時才能把債還清呢?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內心逃跑的渴望更加強烈。我和幾個兄弟吃完最後一餐,大家一一不捨地分開。雖然不想丟下越南同胞一個人受苦受累,但我別無選擇,終究踏入流亡人生。」

「工作量多薪水少,仲介和雇主聯合欺負我們…但是我們不敢受了委屈就回(越南)家,回家等於是破產。我們進退兩難,忍辱再忍辱,多麼希望有一天老闆能良心發現可憐我們。可是我們絕望了,忍無可忍了,沒人理我們這些可憐蟲。我們要救自己,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逃跑』!」(同上)

「我的合約快要到期,老闆娘也不打算續聘。我愁悶又擔心,如果逃跑了就不能取回在仲介公司抵押的4萬元台幣,又怕被警察抓。然而,兩年所賺到的錢只夠還債和修屋子,回去了如何有錢給孩子們唸書?最後,輾轉反側,我還是決定逃跑……。」(同上)

越南的研究者和負責移工事務的官員們,針對海外移工逾期未歸現象,都不約而同地指出了過去我們所稱的「越南新娘」(cô dâu Việt)所扮演的關鍵角色。也就是越南同鄉的社會網絡,提供了移工逃逸後的生活支持,像是各地可見的「越南小吃店」就成為彼此引介工作機會與交換生活資訊的場所。此種互相幫助的同鄉網絡,其實是基於越南特有的團結互助文化,並非在台灣才衍生出來的。

越南小吃店
Photo Credit:張書銘
已成為台灣飲食文化不可分割一部分的越南小吃店。

美國學者James C. Scott指出越南傳統社會具有一種特殊的生存倫理,這是因為過去農村生存環境不確定下所演化出來的維生經濟邏輯(economics of subsistence),無論是土地分配或是社會救濟等制度安排,其目的都是要維持每個人基本的生存所需,具有強烈的規範或道德上的意義。

另外,越南人之間常以哥哥、姐姐(Anh、Chi、Em)的擬親稱謂是以家庭關係為基礎,將家庭經驗投射在社會互動之中,家庭所普遍注重的孝順、敬老、長幼有序等倫理規範,猶如培育社會共有道德標準的溫床。

越南人之間有種以家庭、農村和友誼關係為基礎的共同體價值觀,父母從小教育他們有能力就要幫助別人,這也與社會主義所強調的互助和團結觀念是一致的。直到今天,我們仍然可以看到農村中仍有公有田設置(給予窮人耕種),以及歲末各地大大小小的慈善濟貧活動。

此種「生存倫理」與「互惠原則」的價值規範,其實也表現在移工逃逸現象裡頭。

移工為了改善原鄉家庭生活而出國工作,當他/她在國外的工作報酬無法滿足家庭期待時,很可能就會選擇逃逸另尋其他工作機會,這是生存倫理。

而新移民同鄉也是基於這樣的生存倫理而提供協助,儘管移工與新移民具有不同的公民身份,但是對於原鄉道德規範的運作仍具有相似的理解,這就是互惠原則。

也就是說對於越南移工和新移民來說,「生存倫理」與「互惠原則」的價值規範乃是源於原鄉的社會脈絡,而且對共同體的個人具有某種強制性。當移工逃逸需要協助的時候,新移民並非消極地提供援助反而是在盡作為共同體一份子的責任。

根據移工的說法,忍耐是出於對原鄉家庭的責任和債務的壓力,「逃跑」實在是忍無可忍下所做的決定。很多時候促使移工留在契約之內的,是因為家庭共同體和精神(友誼/民族)共同體的約束力,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在家庭內的角色與定位,但是出國工作使得其他家庭成員必須共同負擔其工作或義務。

在移工出國工作這段期間內,他/她們就必須想方設法為自己的缺席盡到責任,而這通常會以匯款改善原鄉家庭生活的形式來呈現。(可參考筆者先前投書「家人聚會一定要大的房子」越南移工為家鄉蓋「康莊」樓房的意義?) 因此當在台灣的工作報酬無法讓他們盡到照顧原鄉家庭共同體的責任,那麼逃逸──撕毀契約──也只是日常政治的回應方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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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