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域動盪、庫德族、難民問題:土耳其的敘利亞北部之戰

區域動盪、庫德族、難民問題:土耳其的敘利亞北部之戰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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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政府不可能在沒有「談妥條件」的狀況下,輕易離開辛苦拿下的敘利亞北部佔領區。佔領敘北、甚至試圖建立軍事上的優勢,等同是擁有談判的籌碼,安卡拉決策者豈能輕言放棄?

今(2020)年2月27日,敘利亞總統阿薩德(Bashar al-Assad)領導的敘利亞政府軍,向位於易德利卜省(Idlib)南部的一處土耳其步兵營發動空襲;媒體報導對死傷人數是眾說紛紜,多數媒體報導,至少33名或34名土耳其士兵身亡,數十人受傷。

援助敘利亞政府軍的俄羅斯旋即表示,俄羅斯戰機並沒有在該處發動空襲,甚至質疑土耳其軍隊不該出現在正在進行反恐行動的該地,且沒有做好通報情資的工作。

3月1日,土耳其國防部長艾卡(Hulusi Akar)宣佈,該國正針對敘利亞政府軍展開名為「春之盾行動」(Operation Spring Shield)的軍事報復行動,截至當日為止,土軍已經制服了一架無人機、八架直升機、103輛坦克、19輛裝甲運兵車、72門火炮、三套防空系統、15座反坦克炮、56輛裝甲車、九座彈藥庫與2200名敘利亞政府軍;他也同時向支持阿薩德政府軍的俄羅斯政府喊話,表示土耳其無意與俄羅斯正面衝突,只希望俄羅斯能向盟友阿薩德政府軍施壓,要求其遵守2018年《索契協議》(Sochi agreement)中的「衝突緩和區」(de-escalation zone)及停火協議。

易德利卜省這場衝突的近期導火線可以追溯到2月20日,兩名土耳其坦克兵在易德利卜省南部的空襲中遇難;接著在25日、26日,土耳其所支持的敘利亞國民軍(Syrian National Army,SNA),向俄羅斯支持的敘利亞政府軍發動反攻;27日,土耳其軍隊對正在易德利卜省南部發動空襲的俄羅斯及敘利亞政府軍軍機發動攻擊;當天稍晚,文章開頭提到的土耳其步兵營便遭受空襲(註1),俄羅斯已經派遣兩艘戰艦前往東地中海的敘利亞海岸。

這場似乎一觸即發衝突背後的兩大區域勢力:土耳其與俄羅斯,似乎也尚未完全放棄透過外交管道在雙方間降溫。土耳其與俄羅斯總統已經就近日的緊張情勢,進行熱線,但都沒有具體結論。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已經定在3月5日前往莫斯科,與俄羅斯總統普亭(Vladimir Putin)面對面針對該區動盪情勢進行商討。

當前,除了2018年《索契協議》中所約定的12個觀察點(observation outposts),土耳其在易德利卜省,還握有環繞薩拉奎布(Saraqib)這座具有重要戰略地位城鎮的四個觀察點。這四個觀察點,目前受到敘利亞政府軍的包圍。儘管政府軍對薩拉奎布虎視眈眈,卻因為受制於土耳其軍隊的存在,尚未展開進攻。一旦這四個觀察點失守,政府軍拿下薩拉奎布,就意味著土耳其所支持的反叛軍在敘北失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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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域動盪、庫德族、難民問題:土耳其敘利亞政策的演變

2011年3月,敘利亞出現大規模的反政府示威,政府試圖鎮壓並沒有減緩抗議行動的散播,只是造成軍警人民的傷亡,以及上千人被捕入獄。當年7月,開始有反政府民兵以武力進行反抗。在那之後,不同陣營的民兵(「民主派」、伊斯蘭份子、庫德族等)開始加入試圖推翻敘利亞總統阿薩德政權的內戰。期間的停火嘗試起不了作用,這場內戰至今已歷時九年。

敘利亞的2011年反政府示威,是俗稱為「阿拉伯之春」的中東反專制政府示威浪潮下的其中一環。當時的土耳其,正值經濟與民主改革的巔峰,安卡拉政權以作為一個現代化的溫和伊斯蘭民主政府為傲,在阿拉伯之春初期,還與鄰近阿拉伯國家走上街頭的民眾站在同一陣線,敦促鄰國專制政府回應人民訴求,進行改革。

當敘利亞陷入多方混戰,伊斯蘭國(ISIS)在混戰中一度得勢,但美國的歐巴馬(Barack Obama)政府對於美軍直接參戰躊躇不前,而伊朗與俄羅斯早已提供協助與政治、外交支持,甚至直接派兵支持阿薩德政權的情況下(伊朗自2013年6月,俄羅斯自2015年9月,後者晚於美國的2014年9月),領土接壤敘利亞、且一下子接收大量敘利亞「難民」(註2)的土耳其政府,很快就對鄰國的動盪感到不安。

此外,美國與盟軍為打擊伊斯蘭國介入敘利亞內戰後,美國支持由敘利亞庫德族領導的民兵組織;加上2015年,土耳其政府與境內庫德族工人黨(PKK)維持了兩年的停火破裂,雙方煙硝再起;在伊拉克強人獨裁者海珊(Saddam Hussein)政權垮台後,伊拉克庫德族逐漸在該國政壇扮演要角。這些種種區域及國內的發展,都讓安卡拉當局感到不安,希望能擴大自己的影響力,塑造國內與區域上,有利自身政權穩定性的局勢。

從這些背景看來,不難理解安卡拉當局於2016年正式介入敘利亞內戰的動機。對土耳其當政者來說,內戰造成群雄割據的敘利亞,不僅可能讓伊斯蘭國在該區域強盛起來,更可能形同反安卡拉政權的恐怖份子訓練營;混戰導致大量流離失所的難民,也對土耳其直接造成影響。因此,土耳其分別在2016年8月與2018年1月,發動兩次軍事行動(註3),旨在協助非庫德族主導的敘利亞民兵,對抗敘利亞北部、即靠近土耳其邊界上的伊斯蘭共和國份子與庫德族武裝份子。

在伊斯蘭國失勢後,土耳其政府將重心放在阻擋庫德族於敘利亞北部建立自治區的企圖。2019年10月,土耳其發動「和平之泉行動」(Operation Peace Spring),試圖驅趕敘利亞北部幼發拉底河東岸的庫德族「恐怖份子」,特別是「敘利亞民主力量」(Syrian Democratic Forces),這支包括庫德族「人民保護部隊」(YPG)的民兵組織,以確保土敘邊界的平靜,希望能讓長期滯留在土耳其境內的360萬敘利亞難民遷徙至該區,也避免敘利亞北部因去(2019)年12月開始的衝突而流離失所的100萬平民,湧入土耳其。

土耳其介入敘利亞內戰幾年下來,也因而佔據了敘利亞北部的部分地區。

只是,在多年抗戰後逐漸得勢的敘利亞政府軍,則在俄羅斯的軍事與政治支持下,自今(2020)年年初開始對敘利亞北部的易德利卜省、這個反政府軍仍握有大部分領土省份的部分區域,發動猛烈攻勢,甚至拿下內戰前是敘利亞第一大城阿勒坡(Aleppo)近郊地帶,以及其他鄰近區域。

總結來講,土耳其政府是基於區域穩定性、庫德族問題與敘利亞難民問題而一步步陷入敘利亞內戰的泥淖中。既然這些都被安卡拉決策者視為重要的國安問題,談放手自然也是不容易。有觀察家就主張,土耳其政府不可能在沒有「談妥條件」的狀況下,輕易離開辛苦拿下的敘利亞北部佔領區。從安卡拉當局的角度看來,敘利亞的庫德族武裝份子,以及滯留在土耳其的敘利亞人返國等事宜,都是至關重要的國防安全議題。佔領敘北、甚至試圖建立軍事上的優勢,等同是擁有談判的籌碼,安卡拉決策者豈能輕言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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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要失控的代理人戰爭?

不少西方觀察家與媒體認為,目前敘利亞北部情勢最令人擔憂的,莫過於土耳其與俄羅斯這兩個區域強權,是否會在此地爆發正面衝突。

有觀察家認為,儘管安卡拉與莫斯科就敘利亞局勢鬧僵,但兩者在美國已經逐漸抽手的敘利亞混戰中,仍算得上是有某種程度的相互依賴。在敘利亞內戰中雙方支持著不同的勢力,但設法維持某種「平衡」,同時獲取各自在該區的利益,並維繫雙方間就貿易、能源、軍事等各種經貿、政治上的合作,對雙方政府都有利。畢竟在土耳其於2015年11月,擊落一架俄羅斯戰鬥機後,雙方花了一段時間才算是彌補了惡化的關係。

從土耳其政府的角度來說,文章開頭所提到的,敘利亞反叛軍在易德利卜省戰略重鎮薩拉奎布受到政府軍包圍的狀況,形同「挑釁」,迫使土耳其只能動用武力,嚇阻敘利亞政府軍,報復後者近期的行動,持續保持敘利亞北部、對土耳其有利的軍事平衡。在這樣的思維下,安卡拉當局心知肚明,自己也必須安撫或警告俄羅斯,不要介入。土耳其國防部長艾卡就強調,土耳其一點都不想和俄羅斯發生衝突(註4)。

在土耳其針對敘利亞政府軍的軍事報復行動持續之際,就等著看3月5日,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與俄羅斯總統普亭在莫斯科的會面,是否能有助降低緊張的情勢,至少確保兩個區域強權,不會直接衝突。

註釋

  • 註1:本段參閱不同官方新聞對這一連串事件的描述,盡力呈現不同觀點。
  • 註2:本文所提到的「難民」並非根據《聯合國1951年難民公約》定義下的「難民」,而是通俗的定義,廣泛指稱因戰爭流離失所、特別是跨界到他國的平民。當前土耳其境內約有370萬難民,分別來自敘利亞、阿富汗、伊朗與摩洛哥等國,其中有360萬是敘利亞難民。近日衝突下,有媒體報導指出,安卡拉當局默許境內的難民,前往與鄰國希臘及保加利亞的邊界,試圖進入歐盟國家。其實土耳其收容數百萬難民一事,從安卡拉政府的角度來說,存在些許不公平。歐盟成員國為了防堵過多來自西亞的難民,循陸路進入歐盟國家,因而承諾對土耳其提供金援,換取土耳其作為歐洲與西亞的緩衝之地。但這對安卡拉政府來說,不免覺得高喊人道精神的歐盟,在西亞、尤其是敘利亞難民的議題上,顯得有些矯情。
  • 註3:分別為「幼發拉底河之盾行動」(Operation Euphrates Shield)與「橄欖枝行動」(Operation Olive Branch)。
  • 註4:莫斯科方面也呼應這樣的言論,表示與土耳其合作是非常重要的。

參考網站

參考資料

  • Tol, Gonül, and David Dumke Eds. 2019. Aspiring Powers, Regional Rivals: Turkey, Egypt, Saudi Arabia, and the New Middle East. Washington, D.C.: The Middle East Institute.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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