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奈米到光年:有趣的度量衡簡史》:讓宋朝人和唐朝人拚酒,誰贏?

《從奈米到光年:有趣的度量衡簡史》:讓宋朝人和唐朝人拚酒,誰贏?
唐朝鑄造的一套青銅酒盞,現藏英國倫敦巴拉卡特美術館|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總的來說,宋朝的經濟水準、糧食產量和造酒工藝都遠遠超過唐朝,宋朝老百姓的生活水準普遍比唐朝要高,假如是同等品質的酒,在宋朝應該比在唐朝賣得便宜。

文:李開周

升斗的膨脹,以及唐宋酒價

秦漢以後是魏晉,魏晉以後是南北朝,南北朝以後是隋唐。隋唐所繼承的度量衡,實際上是南北朝時期北齊和北周的度量衡,也就是暴增後的度量衡。

與秦漢魏晉相比,隋唐的尺度、重量和容量統統暴增。暴增到什麼程度呢?秦漢時期,一尺在二十三公分左右,一斤在二百五十克左右,一升在二百毫升左右。

隋唐時期,一尺在三十公分左右,一斤在六百克左右,一升在六百毫升左右。從秦漢到隋唐,尺度增加了三○%,重量增加了一四○%,容量增加了二○○%!

度量衡集體膨脹,本質上與通貨膨脹一樣,是政府增加賦稅、加強剝削的一種手段。問題在於,為什麼尺度膨脹並不十分明顯,重量膨脹卻很厲害,容量膨脹得尤其厲害呢?

因為尺度是單維度(直線)的,橫長多少,豎寬多少,特別容易看出來。官府徵收布匹,去年用二十公分的尺子去量,今年用三十公分的尺子去量,老百姓馬上就能發覺。假如尺度膨脹過於明顯,老百姓一定集體抗議。

而給物品稱重,用的是天平或桿秤,官府在砝碼和秤砣上動一動手腳,老百姓不那麼容易看得出來。特別是秤砣,本該重一斤,官府讓它重一.一斤,如此輕微的改動,經過槓桿原理的放大,能讓百餘斤的貨物變得只「剩」幾十斤。同等重量的穀物,前朝用小秤砣稱量,顯示一百斤;本朝用稍大一點的秤砣稱量,顯示五十斤。這樣一來,每斤的實際重量可不就成倍暴增了嗎?

再說容量,它的暴增實際上是因為官方標準容器變大了一點點。打個比方,前朝鑄造的標準容器,長十公分、寬十公分、深十公分,實際容積一千毫升;本朝再鑄造時,只要將長度、寬度和深度各增加三公分,實際容積就變成了二千一百九十七毫升。容器的尺度只膨脹了一點點,容量卻成倍增長。

簡言之,尺度膨脹得慢,是因為官府擔心百姓抗議;重量和容量膨脹得快,是因為老百姓很難發覺秤砣和容器的那一點點改變。

容量經過北朝的暴增,再經過隋唐的確認,此後就成了宋朝的標準。兩宋三百年,皇帝大多溫良恭儉,與人為善,對百姓的剝削並不特別過分,官定容器不再增長,一升始終維持在六百毫升左右。

所以,宋朝人閱讀唐朝詩文的時候,完全可以用他們生活中常用的容量來理解唐朝的物價。

舉個例子,宋真宗宴請百官,問起唐朝的酒價。大臣丁謂答道:「唐朝一升酒賣三十文銅錢。」宋真宗問丁謂有何憑據,丁謂說:「我讀過杜甫的詩,『早來就飲一斗酒,恰有三百青銅錢。』一斗是十升,一斗賣三百文,一升自然賣三十文。」宋真宗聽了很高興,誇丁謂有學問,腦子好使。

丁謂所說的杜甫那首詩,原文如下:

街頭酒價常苦貴,方外酒徒稀醉眠。
早來就飲一斗酒,恰有三百青銅錢。

杜甫早上想買一斗酒。一摸腰包,剛好還剩三百文銅錢,恰好是一斗酒的價格。

區區一首小詩,並不能反映唐朝所有美酒的價格。李白和杜甫是同時代的人,也有詩提到唐朝酒價: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斗酒十千,那可是一萬文,和杜甫所說的斗酒三百文相比,足足貴了幾十倍。假使丁謂讀的是李白的詩,他大概就會認為唐朝一斗酒賣一萬文,一升酒賣一千文。

李白與杜甫,誰說的價格更靠譜呢?應該是杜甫更加寫實一些。《新唐書.食貨志》有記載,唐德宗建中三年(七八二年),朝廷釀酒專賣,每斗酒的批發價就是三百文,和杜甫詩中描寫的一模一樣。而李白筆下的「斗酒十千」,可能是藝術誇張,也可能是因為詩仙喝的酒特別高級。

我們現在買酒,論瓶,或者論斤,不論升斗。假如論斤購買,一斗酒等於多少斤呢?

這個很容易計算。唐朝容量不是膨脹了嗎?一升不是六百毫升嗎?那麼一斗就是六千毫升。酒和水的密度差不多,六千毫升能盛六公斤水,基本上也能盛六公斤酒。六公斤賣三百文,每公斤五十文而已。

再看宋朝的酒價。

88宋代酒瓶,後世收藏家稱為經瓶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提供
宋代酒瓶,後世收藏家稱為「經瓶」或「梅瓶」

《宋史.食貨志》記載:

自春至秋,釀成即鬻,謂之小酒,其價至五錢至三十錢,有二十六等。
臘釀蒸鬻,候夏而出,謂之大酒,自八錢至四十八錢,有二十三等。

春天發酵,秋天壓池,當年釀,當年賣,一釀成就發售,不經過陳放,叫做小酒。

臘月發酵,第二年春天壓池,到夏天再賣,經過半年的陳放期,叫做大酒。

小酒分成二十六個等級,最低五文,最高三十文。

大酒分成二十三個等級,最低八文,最高四十八文。

乍一聽,宋朝最貴的陳酒才賣四十八文,而唐朝斗酒三百文、每公斤五十文,宋朝的酒實在是太便宜了。其實不然,《宋史.食貨志》記載的酒價,不是論斗,也不是論升,而是和現在一樣論斤計價。

最低等級的小酒每斤五文,最高等級的大酒每斤四十八文,和唐朝酒價相比,到底是貴還是便宜呢?

這牽涉到宋朝的衡制。宋朝一斤的實際重量在六百克左右,相當於○.六公斤。○.六公斤賣五文,則每公斤八.三文;○.六公斤賣四十八文,則每公斤八十文。和唐朝每公斤五十文比起來,最低等的小酒要便宜得多,最高等的大酒要貴一些。

元朝有一個文人,名叫盛如梓,閒翻唐宋詩文,讀到杜甫那句「早來就飲一斗酒,恰有三百青銅錢」,又讀到王安石的一首詩:「百錢可得酒斗許,雖非社日常聞鼓。吳兒踏歌女起舞,但道快樂無所苦。」他感慨地說:「元豐酒價比天寶僅三之一,其樂何如!」王安石一百文買一斗酒,杜甫三百文買一斗酒,宋朝元豐年間的酒價只相當於唐朝天寶年間酒價的三分之一,宋朝人真是有福啊!

盛如梓的結論過於武斷,他沒有細查《宋史.食貨志》和《新唐書.食貨志》裡面的酒價,不知道宋朝的高級酒要貴過唐朝的普通酒。

不過總的來說,宋朝的經濟水準、糧食產量和造酒工藝都遠遠超過唐朝,宋朝老百姓的生活水準普遍比唐朝要高,假如是同等品質的酒,在宋朝應該比在唐朝賣得便宜。


讓宋朝人和唐朝人拚酒,誰贏?

比完了唐、宋兩朝的酒價,再比比唐、宋兩朝詩人的酒量。

李白好酒,斗酒詩百篇;杜甫應該也好酒,否則不會在詩裡寫「早來就飲一斗酒」。他們兩個的酒量應該都不小,都能喝完一整斗。但是,他們的酒量在唐朝絕對不算最大。杜甫〈飲中八仙歌〉描寫了唐朝八個人的酒量: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曲庫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興廢萬錢,飲入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世賢。
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
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投筆落紙如雲煙。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

其中描述:賀知章喝醉了,搖搖晃晃,騎馬像坐船。汝陽王李璡(唐玄宗的侄子)海量,喝了三斗才醉。張旭量淺,三杯就醉。焦遂的酒量最驚人,能喝五斗,喝完五斗還不至於爛醉,還能高談闊論、語出驚人。

唐朝一斗能盛六公斤酒,五斗就是三十公斤。一個大活人竟然能乾掉三十公斤,無論他喝的是黃酒還是啤酒,都稱得上超級無敵大酒桶。從常理上推想,杜甫的描寫肯定也是藝術誇張,就像李白筆下的「燕山雪花大如席」一樣。

比較起來,宋朝人的描寫更可信。

蘇東坡有一個學生,名叫張耒,字明道。張耒說:「平生飲徒大抵止能飲五升,已上未有至斗者︙︙晁無咎與余酒量正敵,每相遇,兩人對飲,各盡一斗,才微醺耳。」晁無咎又叫晁補之,也是蘇東坡的學生。張耒的意思是說,當時愛喝酒的人一般只能喝五升,喝一斗的人很罕見,他和晁補之的酒量差不多,每次見面喝酒,各自喝完一斗,而且還不至於爛醉。

宋朝升斗容量和唐朝相仿,一斗也能裝六公斤酒,張耒與晁補之共飲,每人六公斤,堪稱海量。

張耒還說普通人最多只能喝五升,也就是半斗,也就是三公斤。這說明張耒和晁補之的酒量至少是當時普通人的兩倍。

現代人喝酒,半斤算正常,一斤算海量,超過一斤算超級海量。張耒和晁補之竟然能喝掉六公斤,當時的普通人也能喝三公斤,宋朝人為什麼這麼能喝呢?

原因在於酒的度數。元朝以前,中國只有釀造酒,沒有蒸餾酒,唐宋詩詞中雖然出現過「白酒」和「燒酒」,但那是顏色較為清澈的黃酒或經過炭燒殺菌的黃酒,和蒸餾酒沒有一點關係。如果我們根據宋朝人寫的《酒經》和《酒譜》來釀酒,將宋朝美酒完全復原出來,度數絕對不會超過十五度,和現在的普通黃酒差不多。

現代人喝黃酒,如果時間足夠的話,慢慢喝,慢慢聊,一個正常人喝掉幾公斤,絕對算不上稀奇。所以,張耒和晁補之的酒量雖大,並沒有大到天上去。

91宋代吉州窯酒碗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提供
宋代吉州窯酒碗,現藏江西省博物館

那麼好,如果讓宋朝人和唐朝人拚酒量,誰能勝出呢?

我覺得應該差不多。

杜甫〈飲中八仙歌〉裡那位焦遂,號稱「五斗方卓然」,十有八九是誇張,並非真實的酒量。其實宋朝也有一個號稱能喝五斗的人,他叫石延年,是北宋大臣,因為太能喝了,人送綽號「石五斗」。

無論什麼時候,都有特別能喝的酒桶,也都有沾酒就醉的君子。杜甫不是說嗎?「張旭三杯草聖傳。」喝完三杯酒,就醺醺然,陶陶然,飄飄然,揮毫作書,靈感如噴泉。

白居易的酒量也不大,他的自敘詩寫道:「未盡一壺酒,已成三獨醉。」一壺低度釀造酒沒喝完,已經醉了三次。

宋朝大文豪蘇東坡的酒量更小:「予飲酒終日,不過五合,天下之不能飲無在予下者。」蘇東坡用一整天時間來喝,也喝不完五合酒,天下沒有比他酒量更小的人了。宋朝一合才六十毫升,五合才三百毫升,能裝三百克,換算成市斤,半斤而已。如果是白酒,半斤還說得過去;宋朝酒的度數最高才十幾度,蘇東坡只能喝半斤,酒量自然很淺。

蘇東坡的弟弟蘇轍應該也是量淺的人。蘇轍寫過〈戲作家釀二首〉,開頭先說酒量:「我飲半合耳,晨興不可無。」早上起來喝酒,只喝半合。半合是多少?三十毫升,裝酒才三十克,大約是一口酒的量。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從奈米到光年:有趣的度量衡簡史》,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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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開周

在歷史中,度量衡演進究竟在忙什麼?

  • 為何中國尺度比奈米還小?印度尺度卻比光年還大?
  • 為何荷蘭寸和瑞典寸會讓戰艦沉沒?
  • 書中自有千鍾粟,一鍾到底是多少?

度量衡和我們人類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

無論是中國歷代度量衡,還是英制、美制的規定,世界上眾多「單位」爭奇鬥豔。

長度、容量、面積、重量等測量,無一不與度量衡有關。早期人類的印象停留在「尺斗秤」,隨著科技快速發展,從極大到極小、時間、溫度、電流,甚至地球與月球的距離等,全都在人類測量的範圍。

李開周老師首次發揮測量工程師的工作專業,結合詳實的歷史研究及考證,探究世界各國對度量衡的定義與演進發展的有趣歷程,一部關於度量衡的千年演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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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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