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政權輪替不到兩年,為何馬哈迪政府會垮台?公正黨權鬥是關鍵

馬來西亞政權輪替不到兩年,為何馬哈迪政府會垮台?公正黨權鬥是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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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馬哈迪領導的希盟政府之所以垮台,除有人民對改革議程無法落實的不滿外,也有希盟內部馬哈迪的交棒承諾不明、公正黨內鬥所致。

馬來西亞(以下簡稱「大馬」)希望聯盟(Pakatan Harapan)政府垮台,似乎象徵著,約莫兩年前大馬選民經過60年漫長的等待,終於盼來的民主化契機,很可能遭遇逆流而被扼殺在搖籃之中。

許多曾一同參與過去20年來,大大小小關於公民社會建構、或是發動各種社會運動,還有提倡政治改革運動的大馬友人們,有的是懷憂喪志,有的卻是義憤填膺,當然也有的人胸有成竹作道頭知尾狀地說道:「看吧!我早就說跟老馬(馬哈迪)合作不會有好結果的,現在可好…」

但實際上,2018年的大馬國會選舉,當時希盟的「政黨輪替」主張,其實也僅是抱著一種「先求有、再求好」的思路來催票的,正如筆者當初在跟上述主張「不合作」、「投廢票」的朋友們筆戰時,提出的「減重」論一樣。「減重」若想成功,目標就一定不能訂得太高,因為不切實際的想望,只會讓「減重」(或說政黨輪替)顯得太難,完全做不到。

選民不滿希盟的政策

如今回過頭來,讓我們再度檢視當初投票的這一初衷的話,就算這兩年來,對政府感到不滿意的人越來越多,甚至大家還會抱怨:「希盟政府,跟以前的政府一樣的啦,全部都是政客!講什麼改革,聽住先!」

但若我們仔細想一想,大家也確實有感受到,政府的各個單位,或多或少都起了一些變化,只是所謂「改革」的幅度不夠,也不確實,希盟還常常在政策引發爭議時,做出妥協退讓,以致讓人感覺希盟並沒有改革的誠意,甚至是沒能落實希盟所高舉的跨族群議程。

一個最明顯的例子,便是希盟執政不久後的2018年9月,首相馬哈迪在聯合國演講時表示大馬會「支持聯合國的原則,核准人權協議」,過不久首相署便建議政府簽屬ICERD《消除一切形式種族歧視國際公約》。

這個政策建議才剛出爐,立刻就引發馬來族群的強力抗議,事件延燒到在野黨,特別是巫統伊斯蘭黨開始介入操作反ICERD大會後,希盟政府政策便開始轉向並軟化,最終在壓力下,簽屬ICERD一事也就作罷了。

另一個例子則是鬧驣許久的所有源流國民學校,其中包括了國民型華文小學以及國民型淡米爾文(南印度語)小學,都要在國語課(馬來語)時學習爪夷文書法的事件。

由於大馬國民學校的課綱及課本的編輯權力仍未對民間開放,因此此一課綱的修改,在見諸媒體後,隨即在華社與印度人社群,以及擔心政策過於強調伊斯蘭教化的社群中,引起了很大的爭議,於是各個公民團體、教育團體,都迅速組織起來向希盟政府表達反對意見。

希盟政府又一次在壓力下,做出了一定程度的妥協,他們雖然在課本裡保留了爪夷文書法課,卻將這一課程是否要上的權力,教給了學校當局,校董及家協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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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西亞前首相馬哈迪(右)與民主行動黨領袖林吉祥(左)。

而希盟政府這種瞻前顧後的執政風格,其實頗能反映本屆的馬哈迪內閣本身強烈的過渡性質。要知道,若不是安華在5月9日選舉時仍在獄中服刑,那選後出任首相的,就應該是希盟中的第一大黨—人民公正黨(PKR)的實權領袖安華,而不是土著團結黨(PPBM)的榮譽主席馬哈迪。況且以馬哈迪的年齡而言,其實大家也不會期望,一個超過九旬的老翁會長期掌權。

但問題在,若非馬哈迪在選前的臨門一腳,那麼選戰的勝敗其實還很難說。我們如果看選舉過後各個政黨的得票率,就可很清楚的看出馬哈迪率隊離開巫統,另創土團黨對原執政聯盟國陣的殺傷力。以希盟來說,雖然它所有盟黨加總起來的得票率是48.3%,但它卻佔有國會裡54.50%的議席,這是因為在小選區多數制下,贏者全拿的效應造成的;相反的,當時的執政黨國民陣線(BN)雖只有33.8%得票率,但它的潛在盟友伊斯蘭黨所組的和諧聯盟(GS)也有16.9%的得票率,兩者相加的支持度,已經超過50%了。(參考:2018年馬來西亞大選

換言之,若不是小選區規則下,贏者全拿的效應,以普選票數來說,希盟仍處少數的地位。由此可見,正是馬哈迪的登高一呼,讓希盟有機會在一些競爭激烈的選區,以相對微弱的優勢,贏得了國會議席。

事實上,連誰來拜相,在選舉期間和希盟政府主政初期,仍不是一個大問題,因為早在公正黨與民主行動黨(DAP)決定推舉馬哈迪為影子內閣的首相人選時,雙方便有了君子協議。勝選後,便會把安華從牢裡放出來,然後安華便會利用補選的方式,當上國會議員,並在大約2年後(嚴格來說,就是今年的5月),馬哈迪便會退下來,讓安華接班成為首相。

也就是說,其實不管是否為普選票較少的政府,或是希盟瞻前顧後的執政風格,雖說會影響一般人民對希盟政府的觀感,卻不能說是最終造成他們垮台的原因。各式的民調數字最能反映這樣的情況,如希盟內閣剛組成時,有七成的選民,都表達了對希盟政府的支持之意。同時這也間接的,造成了原執政聯盟國陣,特別是巫統的瓦解,這可從選後土團黨的國會議席,由原本的選上13席,在很快的時間裡,他們就因接納了從巫統跳槽而來的國會議員,而膨脹為26席就可知道(好玩的是,馬來選民並沒有出來抗議青蛙議員喔),選後的民意轉向,應該很快就超過了希盟在選舉中獲得的得票率的。

另外,若我們依照希盟垮台前不久的民調,更能看出這樣的現象,這是一份希盟在2019年11月時,於丹絨比艾(Tanjong Piai)國會議席潰敗以後所做的民調,當其中問到受訪者,是否認為希盟的執政走在正確道路上、他們執政會否有前景、以及在希盟執政下經濟是否穩健強勁等3個問題時,結果發現只有24%的人選擇回答是,這表示大多數人都對希盟的執政成績不太滿意。

甚至不僅在丹絨比艾,選民們早在2019年初起,已利用多場國、州議席的補選機會,讓執政的希盟敗選,給予他們適當的敲打;但在同一民調下,其實是有超過半數的受訪者,他們的答案是「不確定」,換言之,選民其實仍在游移中,也並不排斥給予希盟時間,繼續的來證明自身的施政能力。

應該說馬哈迪所領導的這個政府,即使一路走來嗑嗑撞撞,但在大馬首次的政黨輪替的這一年半的時間裡,相較起其它的東南亞國家的民主過渡期,走得卻是相對平穩與順利的。如一個相當典型的指標就是,馬哈迪內閣在這段期間,並沒有撤換任何閣員,就連政治經驗稚嫩又屢闖大禍的教育部長馬智禮,嚴格來說都算挺過了爪夷文風暴,所以他在今年初突然「被辭職」時,才會讓人感到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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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馬智禮臉書
馬來西亞前教育部長馬智禮(右)
馬哈迪交棒態度不明與公正黨內鬥埋禍根

在希盟這次垮台前,一般分析人士都預料到,安華即使不能在今年5月如願當上首相,他也應該在今年10月於吉隆坡舉行APEC年會後接班馬哈迪;雖然一個隱憂在於,馬哈迪本人對是否交棒的事,總是一派不置可否的姿態。

不過相較於希盟政府的平順,希盟中最大的公正黨,黨內的權鬥卻是日益激烈。由前雪蘭莪州務大臣阿茲敏(據悉他應該會在慕尤丁領導新政府出任副首相)領導的黨內派系,其實在爭取政黨輪替的過程中,一直在茁壯膨脹。逐漸的,他成了除了安華外,全黨最有實力的政治人物,而他的崛起也威脅到了安華在黨內的地位。在內閣制的國家來說,這就表示,是否由安華來出任下一任的首相,其實還是有變數的。妄論馬哈迪還特意地把他由雪州州務大臣拔擢為內閣裡重要的經濟事務部長呢。

而和外界的理解有所不同的是,其實這次選擇帶領9名國會議員退黨(後加入土團黨)和巫統及伊斯蘭黨合作組政府,導致希盟政權垮台的阿茲敏,相較於安華來說,他可是獲得更多黨內過去眾多社運或學運轉而從政的改革派人士支持的,這也使得他更受黨內的華裔從政同志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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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Udey IsmailCC BY 2.5
曾任大馬國會議員的蔡添強

如較知名的有「烈火末熄」(Refomasi)時代的社運領袖蔡添強,以及前淨選盟(Bersih)的主席瑪麗亞陳等等,甚至我們可以這麼說,阿茲敏竟選擇去組一個大馬來人政府,是一個完全不太能讓人理解的事。因為相較於安華來說,他的政治影響力,可以說是和所謂跨族群政治論述的影響力一起成長的。這也就是為什麼,當阿茲敏選擇和巫伊聯盟(巫統+伊斯蘭黨)一起組大馬來人連線時,他只能在公正黨內挖走不符他政治實力的國會議員數目真正的原因。因為一旦碰觸到的,是跨族群政治的底線,而不是黨內的異議的時候,這些改革派出身的議員們,是不太可能與阿茲敏站在一起的。(編按:公正黨國會議員有47名,最終阿茲敏帶走了9名)

當然從公正黨的國會議員的黨內提名、黨內選舉規則大幅修訂,乃至所謂的阿茲敏同性性愛光碟等等一系列不利於阿茲敏派系事例來看,在公正黨內,一直隱隱有一股勢力,要逐步的鏟除阿茲敏的政治影響力。

但即使在黨內有激烈競爭的情況下,安華派系仍和希盟第二大黨民主行動黨(DAP)以及盟黨誠信黨(Amanah)達至協議,在今年開始,就多次向馬哈迪要求要討論交棒時程表的問題。雖然馬哈迪的態度始終相當曖昧,但他也沒有說過不交棒給安華的;只是相比之下,土團黨的二號人物慕尤丁(其實他才是土團黨的真正主席)卻更為不滿意這樣的安排。在他的運作下,土團黨由始至終都表示,希望代表希盟出任首相的人選就是馬哈迪。

在這樣錯綜複雜的情勢下,希盟內支持安華的黨派,仍在今年2月21日跟馬哈迪達成了交棒的協議,但這個協議反而打破了希盟內部依靠馬哈迪來維繫的微妙平衡。阿茲敏和慕尤丁開始各自串聯自己的派系,而後又連袂演出了不久前的「失敗政變」戲碼。

其實有趣的是,這場政變本不應該如此歹戲拖棚的,因為依據外電的陰謀論式的分析,大家都一致地認為,這是馬哈迪本身策劃的一場政變,對他來說,這不過是從代表希盟出任首相,變成代表新生的「國民聯盟」(Perikatan Nasional)出任首相而已。這種分析的看法如果是對的,那馬哈迪應該可以很輕易的就在上個週日大方地接受各方的黃袍加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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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慕尤丁與馬哈迪

但從事態的發展來說,我們可以發現,馬哈迪本身所認知的國民聯盟,和巫統、伊斯蘭黨、土團黨慕尤丁派系及阿茲敏出走派所認知的國民聯盟是不一樣的。後者所提倡的,其實是一種大馬來人主義的政治聯盟。而馬哈迪的「國民」的意思,更接近民粹式的,近乎一種全民政治的跨黨派聯盟,在他的聯盟裡,可以容納原希盟的盟友,再加上在野的,不是隸屬於納吉等等貪汙派系的巫統議員,或是那些過於保守的伊斯蘭主義議員的一個跨朝野執政聯盟。

這才是導致阿茲敏和慕尤丁政變失敗的真正原因,要是不跟有上述背景的在野黨派議員合作的話,他們是無法掌握超過半數議員來組閣的。其實就算加上這些議員,大馬來人政黨聯盟的議員人數也只有90幾席而已,就是因為不夠半數,他們還得仰賴東馬(砂拉越、沙巴)政黨的襄助才能有機會過半數。反過來說,他們也很難跟已撕破臉的希盟諸黨合作,要是他們真的接受馬哈迪的這一獻意,也可以說他們很可能會因此斷送了往後的政治生命。

但反過來說,原來希盟的議員人數,在扣除了阿茲敏出走派及土團黨退出之後,他們雖不過半數,卻也掌握了另外的90幾席議員,只要他們能穩住原來在東馬的盟黨沙巴民族復興黨(Warisan)的話,他們就已掌握過百議席,雖然仍不足112的半數,卻也比阿茲敏等更接近組閣了。

當然問題就是在,馬哈迪所提出的全民政治聯盟,其實也是不利與安華後續的接班布局的,要是希盟的盟黨接受了這個建議,其實他們也要被迫接納一個更不受希盟節制的馬哈迪,而這恐怕不是安華跟希盟諸黨可以接受的。因此希盟也很快地婉拒了馬哈迪的這個組閣方案,而另推安華做希盟的首相人選。

但正在這個馬哈迪和安華僵持不下的時刻,慕尤丁說服了大多數的土團黨議員背叛馬哈迪(事後來看,他策反了土團黨26席國會議員裡的20席議員),由他領銜當首相候選人,再結合東馬政黨的支持,領導國民聯盟組新內閣,而這正是目前發生的情況。

因此若要回答希盟政府為何會垮台的話,我會說與其說希盟政府因失去民心而垮台,倒不如說希盟其實是垮於聯盟最大黨公正黨的內鬥政爭所致的。這也就說明了為什麼,在希盟垮台後,民眾會有諸多複雜的情緒了,因為人們真的沒想到,這個期盼已久的民主過渡政府,竟會死於這種黨爭的戲碼下,這不是一種既無奈又令人生氣的結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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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