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直布羅陀爭霸戰》書評:辻政信--消失在東南亞叢林裡的大亞洲主義者

《東方直布羅陀爭霸戰》書評:辻政信--消失在東南亞叢林裡的大亞洲主義者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相信大亞洲主義的日本二戰戰犯辻政信,是發達駭人聽聞的巴丹死亡行軍、泰緬死亡鐵路等一系列虐殺盟軍戰俘暴行的主謀,最終他卻在1961年離奇地消失在寮國的叢林了。

提到辻政信這號人物,相信華人社會知道的應該不多,筆者也是在大學時代從川口開治的漫畫《次元艦隊》第一次通聞這個名字。後來閱讀到更多來自日本的資料,才知道辻政信即便在他的祖國都是位爭議性極高的人物,就如半藤一利形容的那樣,是如「絕對之惡般的存在」。尤其是在造訪了幾次新加坡,瞭解到「肅清」的歷史後,更是對他難以產生任何的好印象。

雖然根據筆者瞭解,「肅清」造成的死亡人數可能沒有戰後新加坡政府宣稱的那麼多,但辻政信元凶的地位卻沒有任何一方懷疑。就連昭南警備隊司令部外事顧問篠崎護,都在他由陳家昌先生翻譯的作品《新加坡淪陷三年半》中,指控辻政信必須要為大規模華僑的死亡負責。辻政信雖然只當到陸軍大佐,他聲名狼藉的形象卻一點也不輸給納粹國家安全部長海德里希(Reinhard Heydrich)。

對於許多日本人而言,辻政信最令人非議之處還不只是他喜好濫殺無辜,而是在於其軍事素養低劣,卻又發起了許多讓日本失敗的戰役,包括與蘇聯之間的諾蒙罕事件還有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的瓜達康納爾登陸作戰等等。在緬甸北部密支那面對中美聯軍反攻的日軍步兵第114聯隊,更因為時任第33軍作戰參謀的辻政信胡亂指揮,差點被國軍全數殲滅。

辻政信從1932年「一二八事變」開始,就全程參加日本侵略中華民國的戰爭,雙手稱得上是沾滿了海內外中國人的血。他不只虐待星馬戰場上大英國協俘虜,還一手策畫了惡名昭彰的巴丹死亡行軍。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就已經有傳聞指出辻政信正在計畫刺殺「軟弱」的近衞文麿總理大臣,以防止日本政府在對美國的談判中妥協。

無論是站在美國、英國還是中華民國的立場上,他都是一個足以被千刀萬剮的戰犯。可是也無論是中華民國還是美國,都曾經為了反共需要拉攏或者保護過辻政信,讓這個軍國主義戰犯始終逍遙法外。接著辻政信又在大批日本右翼信徒支持下先後當選眾議員與參議員,但是卻沒有投入台北和華府所希望他投入的反共工作,而是成為了周恩來的座上賓。

直到1961年,這位全世界奔走推動「不結盟運動」的日本參議員才莫名其妙地消失在寮國叢林裡。有傳聞指出辻政信是被當成間諜慘遭處決,但也有人認為他前往北京或者河內投效了毛澤東、胡志明。雖然無人能判定辻政信究竟有無投效共產黨,但是從他晚年拜訪大陸並與周恩來會面的情況來看,至少可以確定他已經「不反共」。

是什麼原因讓這位引發諾蒙罕市便的狂熱軍國主義份子,到了晚年由極右轉向極左,投身毛澤東口中的「世界革命」?還是其實辻政信的立場從來沒變呢?透過這本由燎原出版社帶給我們的《東方直布羅陀爭霸戰》,筆者總算有機會透過辻政信的視角,去瞭解他諸多爭議行為背後的思想與動機,並藉此機會與各位讀者們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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辻政信
無可救藥的大亞洲主義者

為什麼辻政信在戰前與二戰期間是一位狂熱的軍國主義份子,到了戰後卻又搖身一變成為「不結盟運動」的提倡者,轉而扶持「弱小民族」對抗美國和蘇聯兩大陣營呢?辻政信曾積極主張對蘇聯開戰,是一位100%反對共產主義的日本少壯派軍人,又怎麼會在晚年成為周恩來的好朋友?想要瞭解這個問題,就必須要從石原莞爾這號人物講起。

石原莞爾是「九一八事件」的發起者,滿洲國真正的「建國之父」,還是日軍「下剋上」文化的領銜人。他在兩岸被視為發動侵略戰爭的罪魁禍首,卻很少有中國人真正研究過石原莞爾的核心思想是什麼。所以提到二戰的日本,無論是台灣還是大陸的中國人,都認為石原莞爾沒有聽取孫中山先生的建議,讓日本成為了「西方霸道的鷹犬」,而非「東方王道的干城」。

可如果真正閱讀了石原莞爾的《最後戰爭論》,讀者們可能會發現他其實真正想要日本當的還是「東方王道」的干城。在他的觀點中,日本打下東北三省並建立傀儡國家滿洲國的原因,是為了要建立一個阻止蘇聯赤化亞洲的後方基地。滿洲國強大的天然資源與工業設施,還有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的傳統東方文化,都是石原莞爾認為日本可以用來推翻蘇聯的武器。

等到擊垮蘇聯之後,日本便會回頭將矛頭對準殖民亞洲的西方列強,再與太平洋彼岸的美國一決雌雄。在石原莞爾的設想下,代表東方文明的日本與代表西方文明的美國,將在這場戰爭中決定誰握有掌握人類未來的主導權,所以他稱之為「最終戰爭」。然而蔣中正領導的中央政府,在「一二八事變」與長城抗戰中的頑強抵抗,一度讓石原莞爾改變了對中國的看法。

在石原莞爾的想定中,中國並不是日本在這場「最終戰爭」中的敵人,而是共同對抗西方列強的盟友。只是石原莞爾在20年代造訪過軍閥割據的中國,認為中國人是一盤散沙,尚不具備與日本平起平坐共同領導亞洲的能力,需要先接受日本人一段時間的「教育與開化」。所以至少在「最終戰爭」的初期階段,是必須要先由日本來引領中國的。

蔣中正對日軍侵略的抗衡,讓石原莞爾發現到中國還是有一位足以與日本共同領導「最終戰爭」的夥伴,於是他漸漸改變了原先「日本需要領導中國」的立場,轉而尋求「不擴大主義」,希望能迴避與中國的衝突。但是日本的少壯派軍官已經深受由石原莞爾一手挑起的「下剋上」文化所感染,任憑其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有辦法把他們從侵略中國的道路上拉回來。

此時此刻,人在滿洲國協助關東軍圍剿東北抗日聯軍的辻政信接觸到了石原莞爾的思想,成為了大亞洲主義與中日聯盟理論的終身信徒,並一輩子為了實現這個理想而奮鬥。辻政信如此形容石原莞爾對他帶來的思想衝擊:「先覺的導師對物體的觀察方法,對中國,滿洲,東亞的思維方式,使我從權益思想到道義思想來了個180度的大轉彎,見識的不同,就有這麼可怕的力量。」

據說辻政信因為成為了石原莞爾的信徒,所以後來在中日走向全面衝突之後力主日本應該與蔣中正達成和解,甚至還是因為反對另立汪精衛政權而被驅逐到台灣的。不過筆者根據自己掌握的資料,對這個說法是感到質疑的,因為辻政信顯然沒有接受石原莞爾「不擴大主義」的信條,反而在蘆溝橋事變爆發後成為了不折不扣的「擴大派」,隨第5師團一起進軍華北。

辻政信全程參與了進攻閻錫山晉綏軍的太原會戰,想必此刻的他已經不可能相信日本與蔣中正還有任何結盟對抗西方國家的空間。但是辻政信對大亞洲主義的信念,卻在與國民政府交戰的過程中變得更加強烈。畢竟蔣中正面對日本侵略的回應,從頭到尾都是在外交上聯合英美一起孤立日本,甚至不惜與死對頭蘇聯握手言和,想必讓以石原莞爾和辻政信為代表的大亞洲主義者們「失望透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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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毎日新聞社「一億人の昭和史 1930年」より @ public domain
規劃九一八事變的日本關東軍參謀石原莞爾
何以對亞洲同胞如此殘忍?

既然辻政信自視為石原莞爾的信徒,還自認發動諾蒙罕事件與馬來半島戰役的目的是要從共產主義和帝國主義手中解放亞洲人,那麼他又何以在佔領新加坡後如此殘酷的對待華人呢?辻政信在《東方直布羅陀爭霸戰》中沒有直接討論「肅清」的問題,但還是間接為自己殘殺華僑的行為做出了辯解,認為那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必要之惡。

在《東方直布羅陀爭霸戰》中,我們看到了由辻政信與朝枝繁春兩人在台灣軍研究部編寫的小冊子《只要讀了就能戰勝》,裡面就對東南亞華僑的情況做了如下的介紹:「他們是重慶在軍資方面的提供者,大部分是遭到重慶政權的宣傳所迷惑,或是遭到對方以恐怖手段威脅,不得不獻出金錢。對於這些人,應該給予他們反省的機會,引領他們歸順我方。」

雖然辻政信強調要爭取華僑「歸順我方」,但是從這段言論的描述中,我們已經可以看出他把華僑視為向蔣中正提供捐款的贊助者。在陳嘉庚的號召下,光是星馬華人捐獻給國民政府的款項就佔據了總軍費的三分之一。站在這位大亞洲主義者的立場來看,若不是因為來自這些星馬華人的捐款,重慶國民政府早就因為湊不出軍費而垮台,為中日兩國重新結盟迎來曙光。

是因為東南亞華人或志願,或遭受欺騙不斷向國民政府捐款,才讓中日兩國在過去四年來有那麼多不必要的犧牲。若不是蔣中正頑固抵抗,並成功爭取到英美列強對日本實施制裁,日本更沒有必要提前發動太平洋戰爭,把戰火從華北一路燃燒到馬來半島。所以看在辻政信眼中,華人華僑是導致中日聯盟理念破產的「幫兇」,必須要給予懲戒。

在領導日本陸軍第25軍進攻馬來半島的過程中,辻政信與朝枝繁春目睹到華人積極協助大英國協部隊戰鬥的畫面,甚至還遭到星華義勇軍等民防武裝的積極抵抗,更讓他們打從心底裡把華僑視為英美殖民統治的依附者。他們或許對生活在中國大陸社會底層,遭受地主大老爺、外國資本家及買辦剝削的中國人還懷抱著些許同情,卻從來不把東南亞華僑視為「大東亞聖戰」的解放對象。

辻政信與朝枝繁春特別強調:「他們與西洋政客合作,用高超的手段剝削當地居民,因此當地居民的仇恨心普遍指向華僑,而西洋人對此也樂得輕鬆。除此之外,他們大多數人也沒有民族意識和國家觀念,除了賺錢以外再無其他樂趣可言。故此,如果沒有伴隨利益的話,要促使他們產生身為東洋民族一員的觀念自覺,並獲得他們的協助,那是相當難以期待的事。」

如此毫不遮掩的表達了對華人華僑的憎恨,顯見辻政信與朝枝繁春根本上沒有攏絡華人華僑的想法。根據辻政信對華僑的敵視,第25軍在拿下新加坡後,必然要對18歲以上,50歲以下的華人男性做一次徹底清洗。會華文的華人視為重慶同路人,不會華文的則當成親英美人士看待,總而言之一個都不要想逃,這就是「肅清」的時代背景。

身為華人的一份子,筆者固然對辻政信惡貫滿盈的行為憤怒無比,但靜下心來想,難道我們華人自己就沒有如辻政信這樣偏執的想法嗎?《只要讀了就能戰勝》的以下這段言論,讓身處21世紀的筆者不寒而慄:「這次的戰爭是民族對民族的戰爭,因此對於德、義以外的西洋人,我們沒有任何寬貸的必要,而是必須貫徹我等正當之要求才行。」

這短短的一行字,也能解釋何以會發生巴丹死亡行軍以及泰緬死亡鐵路等一系列虐殺盟軍戰俘暴行的真正原因。對於辻政信而言,這是鴉片戰爭和黑船事件以來,東方民族對「西方帝國主義」最「威風堂堂」的復仇。顯見相較於華僑華人而言,歐美白人才是辻政信與朝枝繁春最仇視的對象。類似的言論,在90年代出版的《中國可以說不》等大陸民族主義書籍中也能看到,同樣令人毛骨悚然。

電影《侏儸紀公園3》中有一段名言,那就是最好的動機往往可以帶來最壞的結果。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或許確實有「解放東方民族」的良善動機,但是被仇恨沖昏頭了的日軍,卻給他們統治下的英美戰俘、僑民還有華人華僑帶來最恐怖的浩劫。但是對於辻政信和朝枝繁春而言,如果沒有如此「大破大立」的犧牲,英美「帝國主義」建立的殖民體制是無法沖垮的。

無論辻政信的手段如何兇殘,他總是有100個理由正當化自己的行為,並且對19世紀以來,日本人試圖「脱亞入歐」的心態提出嚴厲批判:「就我們日本的現況來說,不會英語就不能進入高等學校,一流的旅館、火車、輪船都要使用英語,因此我們在不知不覺中,總會認為西洋人很了不起,並且對支那人和南洋人抱持一份輕蔑之心。然而,這簡直就是一種自取其辱的行為。」

對辻政信而言,正是因為日本人反省了自己當「西方霸道鷹犬」的過去,才有了日軍對馬來半島發起的登陸作戰。他在《只要讀了就能戰勝》中強調:「我等必須銘記,我們日本人和支那人、印度人一樣,是長期受到白人歧視輕蔑,視為劣等民族的族群。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在東洋這裡,痛擊白人這種傲慢無禮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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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燎原出版提供
日本皇軍銀輪部隊長驅直入,直接向新加坡市區推進中。

顯見太平洋戰爭在日軍的視角裡,就是一場黃種人起身反抗白種人殖民統治的民族解放戰爭。日軍對待白人與華人的殘暴,這裡已經不需要再多做討論,那麼對待長年遭受殖民的東南亞民族是不是就比較好呢?根據辻政信的回憶,第25軍在進攻馬來半島的過程中,確實得到了馬來人、印度人以及部分華人華僑的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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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山將軍於倫敦唐寧街10號與英方討論緬甸自治事宜前留影。攝於1947年1月13日。

《東方直布羅陀爭霸戰》中最難得的章節,是提到了辻政信與朝枝繁春在台灣軍研究部策劃日軍進軍東南亞的細節。他們在台灣軍司令部如「惡婆婆」般的歧視下,努力研究熱帶叢林作戰的表現,確實讓我們瞭解到自己生活的這座島嶼在太平洋戰爭中重要的戰略地位。但是對於花蓮玉里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前,曾被用來訓練翁山將軍等緬甸民族主義者的事蹟,本書就完全沒有提及。

或許這是因為督導翁山將軍訓練工作的,是日本陸軍特務組織「南機關」而非台灣軍研究部,辻政信對此瞭解有限所致。不過從翁山將軍曾經來到過台灣接受游擊戰訓練這點來看,我們也不能說日本完全沒有協助東南亞民族脫離歐美殖民統治的用心。只是等到日軍真正佔領了這些殖民地後,卻遲遲沒有讓緬甸人和馬來人獨立建國的想法。

巴莫總理領導的緬甸國還算幸運,於1943年8月1日宣告建國,但馬來人卻遲遲沒有得到同等待遇。對於馬來半島的未來,日本內部至少就有三種聲音存在,有的主張將馬來亞與印度尼西亞合併,建立一個親日的穆斯林國家。有的則認為日本應該取代英國,對馬來半島和印度尼西亞實施永久的殖民統治。甚至還有人認為,應該把馬來半島送給汪精衛政權,以確保中日聯盟可以長長久久。

最終日本人的決定,是要先「教育與開化」馬來人一段時間之後,再讓他們與印尼人建立一個親日的穆斯林國家。結果這個構想還沒來得及實現,日本就遭到美國擊敗。由日本人扶持的東南亞民族主義者們,也如牆頭草般的又重新倒向了反攻回來的盟軍。人在緬甸的辻政信,就遭到倒戈英軍的翁山將軍攻擊,差點命喪東南亞。日軍推動東南亞民族運動的失敗經驗,也給他留下了深刻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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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燎原出版提供
日軍戰車部隊浩浩蕩蕩進入馬來亞新山市區,背後是在星馬常見的Bata 鞋店,以及販售柯達底片的照相館
為「不結盟運動」獻出生命

戰爭失敗後,辻政信在戴笠掩護下逃往中國,躲避了來自盟軍的追捕。一如對待根本博岡村寧次等日本戰犯一樣,蔣中正希望運用辻政信的能力來壓制利用抗戰壯大的中國共產黨。傳承石原莞爾理念的辻政信,或許真的一度將亞洲復興的希望寄託在蔣中正身上。因為在1945年的當下,中華民國確實是唯一與美國、蘇聯、英國並列四強的黃種人國家。

在日本形同亡國滅種的情況下,根本博與岡村寧次也是基於把中國視為東亞復興的希望,才選擇與蔣中正合作反對共產主義的。畢竟依據石原莞爾的《最終戰爭論》,蘇聯是日本與美國開戰前必須打倒的對象。只有打倒了對東方儒家文化構成威脅的共產主義,日本才能領導東方民族起來反抗西方。他們期許蔣中正的中國能繼承日本的道路,將這場「最終戰爭」推行到底。

然而與根本博還有岡村寧次不同的是,辻政信很快的就對蔣中正產生失望。或者更正確地說,他從來沒有真正對蔣中正懷抱過希望。其實辻政信在《只要讀了就能戰勝》裡,就已經嚴詞批判了蔣中正對西方國家的依賴:「資助蔣介石和日本作戰的黑幕就是英美,他們視日本的興隆為眼中釘、肉中刺,不惜使用一切手段來妨礙日本的發展,所以才唆使重慶政權和日本相互敵對。」

中國共產黨在1949年的勝利,讓主張大亞洲主義的日本人徹底放棄了與中華民國合作反抗西方的可能性。眼見駐日美軍成為了避免日本赤化的最後一道屏障,反對共產主義的日本右翼只能暫時擱置與西方的仇恨,共同對抗蘇聯與中共。美國中央情報局也找上了辻政信,希望能藉由他的力量制止共產主義在東北亞的擴張。

可辻政信很快就被中央情報局認定為不可信賴的合作對象,因為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利用美國資源來復興大日本帝國。蔣中正是扶不起的阿斗,美國是日本「最終戰爭」中要打倒的敵人,蘇聯則是日本國家安全最直接的威脅,通通不是辻政信認為可以長久合作的對象。於1952年當選日本眾議員的他,最終將希望寄託到了中國共產黨身上。

反共的辻政信,為什麼會選擇與中共合作?關於這一點,我們可以從1949年8月15日過世的石原莞爾遺言中找到答案。石原莞爾雖沒看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卻也預測到毛澤東將戰勝蔣中正的事實。他指出:「毛澤東的新民主主義也不是蘇聯式的專制主義,而是具有東洋風格的優秀思想。無論日後之中國是由國共何黨支配,我等皆應常思提攜,共同致力於確立東亞之指導原則。」

辻政信自認為石原莞爾的學生,想必思想受到石原莞爾的影響,已經有了重大改變。中共在韓戰中與美國打成平手的成績,更是讓辻政信等大亞洲主義者感到振奮,相信有一天中華人民共和國會在毛澤東領導下擺脫蘇聯控制,成為日本對抗美蘇的夥伴。石原莞爾的中日聯盟理念終將實現,只是未來這個聯盟的領導者不會再是日本。

可辻政信仍懷抱「成功不必在我」的決心,決定拉攏遭到美國包圍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一把。過去在台灣軍司令部與他聯手謀劃對抗英美的朝枝繁春中佐,在此刻又成為了辻政信與毛澤東、周恩來聯繫的夥伴。朝枝繁春靠著暗中替中共將渤海灣的蝦子販售到日本,成功贏得了周恩來的信任。每次與中共官員見面,朝枝繁春必高喊「毛主席萬歲」口號,更是讓他深獲北京高層喜愛。

後來包括天津板栗、柿餅,廣東香蕉與海蜇皮等大陸食品,也通通都是在朝枝繁春協助下引入日本的。這讓被美國包圍的中共贏得巨大收入,日本商人的荷包更是賺得滿滿的。信任建立起來以後,朝枝繁春靠著辻政信秘書的身分,成功在1955年9月底促成了辻政信與周恩來在北京的第一次會晤。何以日本右翼份子辻政信會出現在北京?他與周恩來又談了什麼?

1955年4月在印尼舉辦的萬隆會議,似乎讓辻政信看到了東方民族團結起來抵制美蘇強權的契機。周恩來在會議上的表現,想必令辻政信對「新中國」的成就刮目相看,所以才會於1955年9月隨日本國會訪蘇訪華議員團到北京參加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建政大典。或許是因為周恩來過於繁忙的緣故,且辻政信又因不知名原因提早於9月30日返回日本,兩人據說只有寒暄沒有深談。

周恩來與辻政信最重要的會晤,發生在1957年2月27日,同樣是由朝枝繁春牽線才得以促成。為什麼周恩來會二度會晤辻政信?純粹是基於商務考量嗎?周恩來曾經留學日本,不可能不知道辻政信的身份,雙方會面的背後絕對是有政治動機,而這一切還要從1956年到1957年擔任內閣總理大臣,試圖爭取日本脫離美國佔領地位的石橋湛三談起。

除了蔣中正、李承晚吳廷琰等反共強人外,東亞沒有多少國家元首是甘願讓美國阻止自己與共產國家往來的。他們未必希望自己的國家遭遇共產主義革命,卻仍舊希望與共產主義國家往來。在美國壓迫下與中華民國簽署《中日和約》並重新建立邦交的日本,對此更是感到無奈。早從吉田茂首相開始,日本就透過暗中與中共貿易往來的方式來抵制美國的干預。

石橋湛三知道日本在美國的佔領下,不可能領導這個「不結盟運動」,但是日軍過去在東南亞擊敗英美盟軍的歷史,卻無時無刻不激勵著亞洲和非洲、歐洲和非洲的民族主義者。於是曾經指導第25軍在「東方直布羅陀」完敗英軍的辻政信和朝枝繁春兩人,便於1957年1月造訪了埃及與南斯拉夫,受到埃及總統納瑟和南斯拉夫總理狄托等不結盟運動領袖接見。

兩人完成了這趟世界之旅後,於2月14日抵達巴基斯坦克拉嗤,旋即在中共大使耿飆親自出面邀請下直飛北京。周恩來一如他的個人習慣,選在2月27日晚間接見辻政信和朝枝繁春,兩人徹夜長談的2月28日早上,合照了一張歷史性照片後才散會。他們究竟談了什麼?直到今天筆者還不得而知,但絕對不會只是大陸方面公佈的那樣,談論朝枝繁春的生意而已。

無法蓋棺也難以定論

辻政信是一個直到今天為止,評價兩極且難以下定論的人物。恨他的人所在多有,喜歡他追隨他的人卻也遍布全球。他固然是以「坑長官」出了名,但卻也是少數願意到戰場第一線,與士兵們同甘共苦的陸軍參謀。據說當中國駐印軍發起反攻之際,身處戰場第一線的辻政信還當著部下的面輕鬆泡澡,暫時穩住了日軍崩潰的士氣,顯見他確實具有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魅力。

站在中華民國、美國還有英國等盟國的立場,辻政信是不折不扣的軍國主義份子。無論是在華北、諾蒙罕、馬來半島還是緬甸,他的行為都是絕對的侵略。即便是撇開國家主權的角度來看,虐待盟軍戰俘還有「肅清」華人的罪行,也都足以讓他上幾百次的絞刑台。辻政信在戰後與「不結盟運動」相勾結的行為,更讓筆者認為美軍給他「足以發動第三次世界大戰」的評價是有道理的。

坦白講,筆者直到現在都對中華民國與美國放過這個戰犯趕到難以理解。想想如果沒有他,有多少無辜的盟軍戰俘和華人同胞能擺脫被虐待屠殺的悲劇?但是筆者同樣也知道,這個世界上喜歡辻政信的人所在多有,並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樣,是站在同盟國或者普世價值的立場上看問題。仍有許多人認為就是因為有辻政信這樣的人存在,第三世界國家的人民才找到了自信心。

尤其有了辻政信與周恩來的會晤,《大東亞戰爭肯定論》一書的作者林房雄才敢做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是日本帝國繼承者」的結論。在美「中」對立格局重返亞洲,在川普對中共發動貿易戰,並在全球格局抵制華為的時代背景下,辻政信留給今天中國大陸的遺產或許是比負債還要多。甚至當今「中國崛起」的很多榜樣,也是由辻政信為毛澤東以來歷代中共領袖們建立起來的。

畢竟人權與普世價值,本來就不為也曾經發動過文化大革命的中共所重視。辻政信所屠殺的歐美白人和海外華僑,同為中共「崛起之路」中可能遭遇到的潛在敵人。從50年代的「不結盟運動」到今天的一帶一路,都能看到東亞聯盟的影子。甚至就連中日聯盟,都在習近平與安倍晉三領導下慢慢成形。從這個角度來看,要如何定位辻政信或許就跟要找到他的死因一樣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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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吳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