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葉書中的大日本帝國》:殖民地理蕃政策的「近代化」與「皇民化」

《繪葉書中的大日本帝國》:殖民地理蕃政策的「近代化」與「皇民化」
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看到這些關於台灣原住民的明信片,就會明白日本統治台灣時為何會被說是警察政治,警察出現在明信片中的頻率太高了。穿著白色制服的警察,被模式化為站在近代化最前線的人物。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二松啟紀

【第二章 擴充帝國的版圖——台灣、庫頁島、朝鮮】
第一個海外殖民地台灣

完成近代化的日本,對外首場勝戰,是與中國清朝的甲午戰爭。對日本而言,中國是長年友好的國家,也是尊敬的對象,但甲午戰爭卻輕易就打破這個曾經根植在日本人腦海裡的記憶。清朝的中國成為被輕蔑的「近代化落後的國家」。雙方經過困難重重的和談交涉,終於在一八九五(明治二十八)年四月十七日簽訂《馬關條約》。此條約主要內容為:中國同意朝鮮獨立,並割讓遼東半島、台灣、澎湖群島給日本,賠償日本二億兩(約三億一千萬日圓)。但是,六天後的四月二十三日卻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情,俄羅斯、德國、法國等三國出面干預中日的《馬關條約》,日本被潑了一盆冷水。結果中國以三千萬兩贖回遼東半島,日本到手的殖民地只有台灣。

說到割讓台灣,不過是寫在合約上的文字,歐洲列強對這塊新殖民地一直都是虎視眈眈,一旦外國介入,就有失去的危險,再加上台灣當時也發生了獨立運動,所以日本除了以武力壓制,占領台灣外,別無他法。一八九五年五月二十九日,日軍登陸台灣,六月十七日舉行始政儀式,設置台灣總督府。當時台灣居民抵抗日本統治的力量,比預想中的更加激烈。在十一月十八日發出平定台灣宣言前,日軍投入台灣的兵力大約是七萬六千餘人,戰死者一六四人,因戰病死者是四六四二人,實際呈現的是「第二次日清戰爭」的狀態。

台灣面積和日本九州差不多大,人口約三百萬人,但清朝因為治理困難,視台灣為「化外之地」而放置不顧,讓台灣的醫療、衛生、治水、鐵路、道路、教育等等各層面都處於落後狀態。直到十九世紀末期,台灣才被開發。因為統治台灣所需的經費龐大,所以在台灣成為日本的殖民地之初,日本曾經出現把台灣賣給法國的主張。況且台灣與中國的沿海地區在經濟上有著緊密的連結,所以也有人提出日本對台灣的投資很容易流入中國。此時以台灣為題材的明信片在總督府的檢閱下,出現了以原住民為主角,過度地強調台灣「未開發」的畫面非常多。這是想讓日本內地的日本人,看到日本外地的情形。

②–1(詳見原書)與②–2是兩張原住民系列的明信片。②–1是介紹阿美族「戴著獨特的髮飾、腰飾的半裸男子靈活地舞蹈」的模樣。阿美是「北方」之意,阿美族自稱是台灣人口最多的原住民,他們的居住地以平地為中心,是最早被漢族同化的原住民族群。仔細看這張明信片,可以看到正在跳舞的阿美族人後方有一條白色電線,右端也有電線桿。有意無意地展示了日本的「文明化」。電信電話是讓警察使用的,當原住民發生動亂的行為時,警察便可以使用電話,迅速調來支援。電信電話是當時統治台灣不可或缺的機器之一。

「在頭目前面集合的蕃人們」(②–2)的是排灣族的原住民。排灣族的社會存在著嚴格的身分制度,分為頭目、貴族、勇士、平民等四個階級,這一張明信片是地位最高的頭目正在呼籲「眾人」的場面。這些畫面除了在強調原住民的未開發本質外,還隱藏著今後日本將促進原住民文明化的用意。背面有「台北生蕃屋本店」印刷發行的註記。「生蕃」是指沒有和漢族同化的原住民,是野蠻、未開化的同義詞。

ehagaki_2-02
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②–2 「在頭目前面集合的蕃人們」

日本統治時代的台灣原住民被區分為阿美、泰雅、排灣、布農、鄒、雅美、賽夏等七個種族。這七個種族有各自的文化、宗教、語言,台灣總督府在「糖與鞭子」並用的政策下,將他們編入日本的統治組織裡。台灣總督府的權限非常大,包括了行政、司法、立法與軍事,總督被稱做是「土皇帝」。第一任台灣總督樺山資紀,第二任桂太郎,第三任乃木希典,第四任兒玉源太郎。

兒玉認為花時間誘導,有讓原住民「進化」的可能性,但有必要時原住民也會成為「滅絕」的對象。此外,兒玉也要求推動殖產興業(一九○○年二月,殖產協議會)。然而兒玉身兼日本的陸軍大臣與內務內臣等要職的時間很長,所以被稱為是「留守總督」。兒玉任台灣總督的期間,他把管理台灣的權限,委交給民政長官(就任時是民政局長)後藤新平(一八五七~一九二九)。後藤自一八九八(明治三十一)年三月到一九○六(明治三十九)年十一月的八年間,是台灣的實質統治者。他的統治哲學就是「生物學殖民地論」,那是不強行把日本的習慣、組織、制度帶到殖民地,而是先徹底地調查當地的實際情況,再展開適合當地的經營方式的管理法。後藤的統治對台灣後來的發展有很大的幫助,因此有「台灣近代化之父」之稱。

台灣的東西分割

清朝治理時期,台灣的原住民被隔離於「文明」之外,可以保持著獨自的居住圈與生活文化。但日本的統治對原住民而言,除了干涉文化活動外,還是威脅生存權般的存在,原住民於是爆發了反抗的行動。但在台灣總督府動用警察力量後,原住民之亂被徹底平息。一八九八(明治三十一)年十一月五日總督府公告「匪徒刑罰令」,從這一天起到一九○二(明治三十五)年的五年間,處刑了三萬兩千餘人,約占當時台灣人口的百分之一。這是在日本被視為殖民地經營模範的「兒玉、後藤政治」的另一個面貌。

「台灣民族」(②–3)就是描述此背景的明信片,發行者是「東京寫真印刷合資會社」。關於台灣原住民的居住區域的區分線非常明顯,台灣的東半部是「生蕃人種區」,西半部是「漢化人種區」。至於台灣的人口,一九○四(明治三十七)年年底的統計是三○七萬九六九二人,其中「內地人」是五萬三三六五人,漢族系的「本島人」是二九一萬五九八四人,原住民的「生蕃」有十萬四三三四人,另外還有外國人六○○九人。全面積二三三二方里(一方里約十五.四二平方公里)中,「普通行政區」約一○五六方里強,「生蕃界內」約一二七六方里強,但日本統治所及的範圍還不到台灣領土的一半。

ehagaki_2-03
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②–3 台灣民族

地圖上的台灣被分割成東西兩部分,實際的土地上也架著「蕃界鐵絲網」,這是所謂「野蠻」與「文明」的分界線。因為原住民的暴動而頭痛的台灣總督府基於「保護」的原則,到處架設有高壓電流的鐵絲網,把原住民限制在「蕃界」內。帶槍的警官監視蕃界的出入口,境界線的附近還安置了大砲與地雷。原住民並不害怕日本人,而是日本人害怕原住民,這些措施全是為了安全考量。

進入一九一○年之後,日本的統治也逐漸浸透到山岳地帶。日本嘗試不使用武力,以和平的方式解決問題。一張日本人和原住民合照的照片,就是懷柔政策成功的一個例子。這一張照片明信片(②–5,詳見原書)還印有「明治四十三年討伐生蕃後歸順的生蕃頭目。站在頭目後面的是翻譯。」的附註,並且蓋上台灣總督府始政第十六屆(明治四十四年)紀念章。第一排是著傳統服裝的五名原住民,站在後排的三人中,中間、穿著詰襟制服的軍人應該是日本人吧?

不過,為什麼台灣總督府甘冒危險,執意要進入原住民的山地地區呢?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山裡蘊藏著豐富的天然樟腦吧!樟腦是防蟲劑、草藥、工業的重要原料,使用量非常龐大,是可以增加台灣財政的資源。樟腦的原料是樟樹的葉子與樹枝,原住民居住的山岳地帶深處,有廣闊的未開發原木林、非常豐富的良質樹木,就像寶藏一樣。做為殖產的一環,日本管理者在台灣的山岳地帶經營大量栽種樟樹的大種植園,讓「大日本帝國」在二十世紀初,成為全世界最大的樟腦生產國。

理蕃政策的「近代化」與「皇民化」

因為台灣原住民表面上順從,但每一有事便進行抗爭,因此台灣總督府認為長久之計,應該放棄武力統治,推動以教育、醫療、殖產為中心的行政,才是更有效的理蕃政策,其中以教育最為重要。從統治初期的一八九六(明治二十九)年九月起,日本統治者就對原住民實施日本語教育,採用把「蕃童」(原住民的小孩)集中到派出所或代表處學習的方式,在台灣各地設置「蕃童教育所」。一來集中小孩當作人質,藉此抑止蕃民的暴力行動,同時也可以靠著教育推動「文明化」,培養日本未來的協力者。由於對原住民採取了免學費與配送教科書的措施。說起來,推動原住民「皇民化」的時間,可以說開始得比漢族系的「本島人」更早。

台灣西北部的「角板山蕃童教育所」(②–6,詳見原書),是展現理蕃政策成果的場面。穿著和服,伸直背脊坐在椅子上的孩子們並不是日本小孩,而是原住民小孩。另外,穿白色制服站在窗邊的男人也不是老師,而是負責治安與教化的警官。掛在教室後方的地圖顯示的是「大日本帝國」的版圖,包括本州、四國、九州、北海道、朝鮮、南庫頁島。吊掛在天花板的裝飾是萬國旗,表現了豐富的國際色彩。「台灣生蕃卑南族蕃校學生」(②–7,詳見原書)也是強調日本在台灣推動教育,普及到各區的成果。卑南族是主要居住在台灣東南部的原住民。仔細看照片,站在後排左側,戴著學生帽的好像是日本人,而第一排的十個學生都沒有穿鞋子。這些學生穿的不是和服,是傳統的民族服裝。此時的卑南族或許正在「文明化」的途中。

台灣總督府同時也致力於保健醫療。台灣自來水設施與公共衛生條件非常落後,從被稱為「台灣熱」的瘧疾,到赤痢、鼠疫、霍亂、傷寒、天花等等,所有的傳染病都在蔓延中,原住民的傳染病死亡率尤其高,平均壽命可以說只有三十幾歲到四十幾歲。

於是有一些知道此情況的日本人來到台灣,希望為台灣的近代化貢獻一己之力。高知縣幡多郡川崎村出身的基督教傳教士井上伊之助(一八八二~一九六六),便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井上伊之助在台灣除了傳教外,也致力於原住民的醫療行動。井上伊之助的基督教導師內村鑑三在井上伊之助的著作《生蕃記》的序裡,對井上大力讚揚。內村鑑三說:「在我所知的範圍內,你是以拯救台灣生蕃的靈魂為畢生職志的唯一日本人。你的父親在台灣從事製腦業時,被生蕃殺害了,做為日本人的你要為父報仇,而你的方式是以愛報仇,要用一輩子來救濟生蕃。這是信基督者的報仇方式。」這裡所說的製腦業,是指生產樟腦丸的事業。日本統治台灣初期,日本人為了尋找樟樹而進入山岳地帶,和原住民發生了不少衝突。井上伊之助的父親就是因此喪生。

為台灣近代化做出貢獻的無名日本人很多。大正時期發行的明信片「在達邦診療所醫療蕃人的福島巡查」(②–8)所表達的,就是日本人為原住民獻身的情形。把長髮束起來的是鄒族人,手拿聽診器的白衣男子是日本人。「巡查」的工作並非醫療病人,福島巡查是為了配合拍照,而擺出醫生看診的姿勢吧!不過,巡查的工作領域也包括負責公共衛生。達邦是鄒族最大的聚落地。藉此活動累積,原住民因為醫療與教育的改進,壽命大幅地延長。

ehagaki_2-08
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②–8 在達邦診療所醫療蕃人的福島巡查

「沐浴皇澤的南蕃士文社」(②–9,詳見原書)是表現理蕃政策成果的明信片。「皇澤」是天皇的恩惠,士文社是排灣族的一個聚落。聚落雖然位於深山之中,但稻草屋頂的房子上插著日本國旗,證明這個地方正在進行「皇民化」。還有「進化蕃人的一族」(②–10)也是排灣族的肖像照片,照片裡有穿著民族服裝的原住民和梳著日本頭髮、穿著和服的女性。其中一位女性手裡拿著的遮陽傘,是表示「進化」的小道具;站在後排左側、穿著白色衣服的男子,應該是警察吧!這裡所謂的「進化」,其實就是「皇民化」與「日本化」。

看到這些關於台灣原住民的明信片,就會明白日本統治台灣時為何會被說是警察政治,警察出現在明信片中的頻率太高了。穿著白色制服的警察,被模式化為站在近代化最前線的人物。日本人是近代化的傳道師,台灣原住民在日本人的引導下邁向近代化,這是日本的為政者想見到的影像,一切都在台灣總督府的管理下進行。就這樣,除非有特別的情形,原住民的生活圈「蕃界」是不允許隨便進入的。以當時的交通條件來說,要進入蕃界並不容易,須要花費相當的體力。況且,那時擁有照相器材與攝影技術的人並不多,也只有都市地區才有印刷設備。因此台灣總督府要管理與審查照片或明信片,相對的比較容易。台灣因為日本人的貢獻而近代化。這正是「大日本帝國」想要的自畫像。

ehagaki_2-10
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②–10 進化蕃人的一族(排灣族)

相關書摘 ►《繪葉書中的大日本帝國》:援蔣路線、日德義防共協定與驅逐魔鬼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繪葉書中的大日本帝國:從390張珍藏明信片解碼島國的崛起與瓦解,窺探日本近代外交、文化、戰爭與殖民真相》,麥田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二松啟紀
譯者:郭清華

從明信片理解台日關係最重要的關鍵半世紀!

從《馬關條約》到日本戰敗的「半個世紀」,幾乎與大日本帝國是同一時間。因此,不提台灣,日本的近現代史就不完整。這「半個世紀」對於理解台灣近代史也是至關重要!——二松啟紀

大日本帝國到底是什麼樣的國家?
因為外交與產業、民俗、擴大版圖的無數戰爭。
一再擴張的結果,終於導致崩潰瓦解。
從世界級的圖畫明信片收藏家拉布納夫婦的收藏中,
挑選出390張圖畫明信片,從「空間」與「時間」立體視角理解大日本帝國的興衰。

以明信片為媒介

明信片是能讓我們看到陌生土地風景的媒介,種種的資訊、情報濃縮在一張小小的紙片上,當它老舊時,就成為我們通往過去的一扇門。本書以老明信片為媒介,重新理解過去,讓它成為歷史的教材之一。時間段限從甲午戰爭開始的一八九四年到太平洋戰爭結束的一九四五年,約半個多世紀的時間為對象,敘述大日本帝國在這段時間內一再擴張,導致崩潰、瓦解的過程。以圖畫明信片為路標,從「空間」(土地)與「時間」兩方面,完整地體驗那一段歷史,就是本書的目標。

明信片的流行,與郵政制度的發達、印刷技術的普及有很大的關係。全國統一郵費派送郵件的服務,再加上各地大小印刷工廠也能夠大量印製色彩豐富又便宜的明信片了,遇到事時,就可以向全國各地乃至於全世界發出消息。日本也在一九○○年十月十日實施(舊)郵政法,允許使用私人印製的圖畫明信片,因此揭開了明信片時代的序幕。

就二十世紀初的媒介而言,毫無疑問的,報紙是大眾傳媒的主角。對此,相對宣傳範圍較小的明信片,成為補足報紙報導的配角。當大的報紙刊登新聞時,小的圖畫明信片就會隨之響應。那樣的圖畫明信片也和報紙一樣,成為是官方管理的對象。在檢審制度下,被允許表現到何種程度呢?發行者在拿捏「表現的自由」與「表現的約制」中,建立商業的行為,可以說是把個人攝影的照片或個人創作的圖片,發展成根本上性質不同的存在。

getImage
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