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葉書中的大日本帝國》:援蔣路線、日德義防共協定與驅逐魔鬼

《繪葉書中的大日本帝國》:援蔣路線、日德義防共協定與驅逐魔鬼
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英美唆使蔣發動中日戰爭,蔣戰敗時仍然繼續提供物資與借款給蔣」。日本認為中日戰爭之所以會長期化的重要因素,就是英美兩國對蔣的支援,所以出現了應該打倒英美的論調。

文:二松啟紀

【第八章 欺瞞與虛榮——中日戰爭與太平洋戰爭】

(前略)

日德義三國防共協定與驅逐魔鬼

進入一九三○年代,在國際上被孤立的國家只有日本與德國。而義大利因為侵占衣索比亞,遭受國際社會的駁斥。義大利也加入日德的防共協定,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六日,日德義防共協定在羅馬成立了。這三個國家表面關係很親近,但協定的內容卻是曖昧不清的。若只看日本的國民意識,日本國民基本上還是親英親美的,所以有必要再「啟蒙」,因此政府開始大力推廣「日德親善」與「日義親善」。

順著那樣的局勢,日本政府舉辦了國家規模的活動。十一月二十五日,日本、德國、義大利等三國的代表,出席了在東京後樂園球場舉行的「紀念防共協定國民大會」。大會本身由國際反共聯盟內的防共協定紀念會運作,發行了兼宣傳的明信片(⑧–20,詳見原書),那是一架飛機拉著日、德、義三國國旗的畫面的明信片。背景描繪的是「大日本帝國」的地圖,與俄羅斯濱海地區與中國的沿海地區等日本的勢力範圍。明信片上介紹了這次大會的相關活動,包括學術演講會(軍人會館)、音樂會(日比谷新音樂堂)、展覽會(高島屋)、晚餐會(東京會館)等等。

「防共協定紀念明信片」(一套三張),是配合防共協定紀念國民大會的舉辦而發行的。這套明信片封套(⑧–21)上的圖,是三個孩子撒豆驅趕穿紅衣大野狼的畫面。大野狼被追逐得刀都掉了,連撿起來的時間也沒有。這套明信片是得到外務省情報部支援的報國漫畫俱樂部製作,十一月二十五日開始販售,一套賣十錢日圓。這個俱樂部是以協助軍方為目的,由活躍於報紙上的漫畫家們所組織的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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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21 報國漫畫俱樂部的防共協定紀念明信片

三張明信片有故事性。第一張(⑧–22)是火山噴出名為「赤化」的熔岩,熔岩變成了手,要捉和平的義日德的孩子。第二張(⑧–23,詳見原書)是象徵團結的三個拳頭合力捶擊表示「共產主義」的紅鬼,要驅逐紅鬼。然後是和平來了。第三張(⑧–24,詳見原書)是旭日(日本)從富士山旁邊升起,天空中有排列成「卐」(納粹標誌)的鳥群,和古代羅馬的鷲紋章(義大利)所組成的圖案。漫畫家的名字就印在明信片的背面。按照這三張明信片的順序,三位漫畫家分別是留下不少兒童漫畫作品的小泉紫郎(一九一○~一九九○)、曾經持續在《讀賣新聞》上發表政治漫畫的近藤日出造(一九○八~一九七九)、以漫畫記者的身分,活躍於《東京日日新聞》等媒體上的宍戶左行(一八八八~一九六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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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22 小泉紫郎畫

描繪日德義防共協定的明信片並沒有指名說出敵視某一國(蘇聯)。這些明信片攻擊的對象是「赤化」與「共產主義」,至於它的真面貌其實是很模糊的。不過,當太平洋戰爭一開始,沿襲這樣的漫畫表現模式,鬼、大野狼、岩漿所指的對象,就換成是「英國」與「美國」。

援蔣路線與日德義三國同盟

日軍陸續占領了徐州、廣東、武漢等中國的重要據點。但蔣介石的重慶國民政府沒有被動搖,仍然維持抗戰到底的姿態。但是,中國方面也另有一股計畫與日本妥協,試圖與日本和平的勢力。一九四○年三月三十日,打著從重慶遷都到南京的名義,以汪精衛(一八八三~一九四四)為首、為中心的談和派人士,成立了南京國民政府。如此一來,蔣介石應該精疲力盡了吧?但是事情和日本所想的不一樣。因為汪精衛的政府不過是日本的傀儡政府,甚至得不到和日本友好的德國的承認,中國的情勢反而因此更複雜化。

一再敗退的蔣介石為何可以不投降日本呢?從一些以日本方面的觀點來看其背景的明信片(⑧–25),就可以很容易地明白。那些明信片是大政翼贊會擁有版權,由翼贊圖書刊行會發行的明信片。蔣介石並不強大,無力自己站起來,但他的背後有兩位強大的支援者。一個是口袋裡有美金的美國總統羅斯福,另一個是嘴裡咬著菸卷的英國首相邱吉爾。他們讓蔣介石能夠右手拿飛機,左手拿彎軍刀。「英美唆使蔣發動中日戰爭,蔣戰敗時仍然繼續提供物資與借款給蔣」。日本認為中日戰爭之所以會長期化的重要因素,就是英美兩國對蔣的支援,所以出現了應該打倒英美的論調。然而,日本還有很多物資依賴英美的輸入,把重要的物資供應者轉變成敵人,實在是欠缺冷靜的思考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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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25 援蔣路線

日本強烈堅持「緬甸路線」的態度,暴露了日本的焦慮與不安。緬甸路線讓人想到的,就是好幾輛貨車從山岳地帶行駛出來的畫面。中國的國民政府為了連結雲南的昆明與大英帝國殖民地緬甸的大光(現在的仰光),著手興建滇緬公路,並在一九三八年八月完工。軍事物資從靠近印度洋的大光上岸後,用貨車裝載北上,經過山岳地帶,進入中國。這是一條漫長而危險的山路,在日美開戰前的一年五個月裡,總共運送了一萬五千公噸的物資。這條物資補給路線是為了支援蔣介石的路,所以也被稱為「援蔣路線」。援蔣路線除了這條路線外,還有從英國領地香港、法國領地越南(法屬印度支那)、蘇聯等三條路線。從戰略上來看,日軍非截斷援蔣路線不可,但也因此非違反意願地擴大了戰線,升高了與英美的軍事性緊張。

在亞洲的中日戰爭持續中,歐洲也開始撼動世界的混亂局勢。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德軍入侵波蘭,開始第二次世界大戰。德軍以勢如破竹之勢,迅速地依次攻占比利時、荷蘭、盧森堡、挪威、丹麥。一九四○年六月十四日,法國巴黎淪陷了,幾乎整個歐洲都被納入德國的勢力範圍內,德國在歐洲的敵人只剩下英國。

日德義防共協定成立後,日本政府內開始尋找與德、義兩國軍事同盟的動作。但是,與德、義兩國軍事同盟,意味著要與英、美兩國正面為敵。因此,與德、義軍事同盟的事,便暫時被擱置了,然後,巴黎淪陷摧毀了原本堅固的謹慎論。

當時的日本外相松岡洋右(一八八○~一九四六)強硬主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於是在一九四○年九月二十七日建立日德義三國同盟。為了紀念三國同盟的成立,當然也發行了紀念明信片(⑧–26,詳見原書),那是兩位金髮男子拿著日本國旗,站在高掛的三國國旗下面的畫面,這個設計看起來有點隨便。畫面上雖然有祝賀席,但席上的人卻面無表情。不過,如果考慮到後來的歷史,或許面無表情才是正確的表現。就這樣,日德義三國同盟與英美兩國對立了。

虛幻的「大東亞共榮圈」

法國落入德國手中。德國直接占領法國的北部,法國南部由德國的傀儡政府——法國維琪政權(Régime de Vichy)統治。法國原有的很多海外殖民地便直接歸法國維琪政權管理。日本試圖利用歐洲的政變,趁機截斷援蔣路線。日法間締結協定後,日軍於一九四○(昭和十五)年九月二十三日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北部,又趁著法屬印度支那與泰國發生國境紛爭時,在一九四一(昭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日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

但是,日本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時,受到了來自美國的軍事威脅,日美關係惡化到瀕臨斷交的階段,美國凍結日本在美的資產,並且實施禁運石油到日本的政策。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美國對日本遞交最後通牒(赫爾備忘錄〔Hull note〕),要求日本自中國與法屬印度支那全面撤兵、實質地放棄日德義三國同盟與確實地否認中華民國南京政府(汪精衛政權)。但是日本很難接受這一連串的要求,於是決定放棄與美國的外交交涉。日美開戰已經無法避免,開戰時間也已經迫在眉睫。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黎明,日軍同時展開作戰行動。陸軍開始登陸馬來半島東北部的哥打巴魯、海軍突襲夏威夷的珍珠港。英屬馬來亞與新加坡、香港,美屬菲律賓、荷屬東印度等地方一個一個地被日軍占領了。日本一口氣把英、美的勢力排擠出亞洲,⑧–27(詳見原書)是為誇耀這個了不起戰果而發行的明信片;亞洲各地升起日本國旗,東鄉平八郎肖像的郵票上,蓋著有「攻陷新加坡」字樣的郵戳。藉著日俄戰爭的英雄肖像,讓日本人想起曾經的光榮。紀念郵戳上的日期是「昭和十七年二月十六日」,正好是日軍攻陷新加坡的次日。

對英國來說,新加坡是英國在亞洲最重要的據點,所以把新加坡建造成易守難攻的要塞。日軍在新加坡遭受到英軍的頑強抵抗,在英軍彈藥幾乎用盡時,才攻下新加坡。原本日本已有長期戰的心理準備,英國卻突然投降。一九四二(昭和十七)年二月十五日晚上七點,英日兩軍在武吉知馬地區的福特汽車工廠會面。當時的日軍代表是山下奉文中將,英軍代表是白思華(Arthur Ernest Percival)中將。⑧–28這張明信片描繪的,就是會面場面;郵戳上有大東亞戰爭第一週年紀念的文字,日期是「昭和十七年十二月九日」。魁梧的山下中將站著敲打桌面,要求面頰消瘦的白思華中將簽署降書。山下中將的姿態威嚴,令人望之生畏,讓人想起有名的台詞「全面投降!是或不是」。

不過,明信片上的畫面其實與史實並不相符。實際的情況是山下中將以非常紳士的態度來到會面處,和白思華中將握手後,才圍著桌子坐下,開始協議停戰的時間與解除武裝之事。山下中將問:「閣下同意投降的條件了,但尚不知是否全面投降?」白思華中將回答:「是、是。」山下中將效法乃木希典在水師營會見旅順俄國遼東區總司令施特塞爾的行為,有心想讓自己成為新的英雄,但他的演出有點過頭了。山下奉文被稱為「馬來之虎」,有著妄自尊大的形象,想成為「英雄」的他最後還是被要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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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28 山下中將與白思華中將

新加坡淪陷前的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一日,日本首相東條英機在帝國會議中進行方針的演說,說:「大東亞的各個國家、各個民族都各得其所,並根據以帝國為核心的道義建立共存共榮的秩序……」他的這個演說提出了以日本為盟主的亞洲新秩序(建設「大東亞共榮圈」)的理想

把那樣的想像力凝聚在一起所呈現出來的畫面,就像「笑和明信片」(⑧–29,詳見原書)。這是直屬內閣情報機關的情報局發行的明信片,是有「日本最早的職業漫畫家」之稱的北澤樂天(一八七六~九五五)的作品。利用諧音把「笑和」與「昭和」做連結,畫面是穿著國民裝的日本男子正在升起日本國旗,而圍繞在他周圍的,是穿著滿洲、中國、越南、印度等各國民族服裝的亞洲系男女;這些人手牽手地圍繞在寫著「大東亞共榮圈」的升旗台邊。這樣的畫面下還添加了「大家都有保護國旗的心」的台詞。即使到了叢林深處,也要進行大東亞共榮圈的理想。這是充滿虛幻的想像畫。

相關書摘 ►《繪葉書中的大日本帝國》:殖民地理蕃政策的「近代化」與「皇民化」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繪葉書中的大日本帝國:從390張珍藏明信片解碼島國的崛起與瓦解,窺探日本近代外交、文化、戰爭與殖民真相》,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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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二松啟紀
譯者:郭清華

從明信片理解台日關係最重要的關鍵半世紀!

從《馬關條約》到日本戰敗的「半個世紀」,幾乎與大日本帝國是同一時間。因此,不提台灣,日本的近現代史就不完整。這「半個世紀」對於理解台灣近代史也是至關重要!——二松啟紀

大日本帝國到底是什麼樣的國家?
因為外交與產業、民俗、擴大版圖的無數戰爭。
一再擴張的結果,終於導致崩潰瓦解。
從世界級的圖畫明信片收藏家拉布納夫婦的收藏中,
挑選出390張圖畫明信片,從「空間」與「時間」立體視角理解大日本帝國的興衰。

以明信片為媒介

明信片是能讓我們看到陌生土地風景的媒介,種種的資訊、情報濃縮在一張小小的紙片上,當它老舊時,就成為我們通往過去的一扇門。本書以老明信片為媒介,重新理解過去,讓它成為歷史的教材之一。時間段限從甲午戰爭開始的一八九四年到太平洋戰爭結束的一九四五年,約半個多世紀的時間為對象,敘述大日本帝國在這段時間內一再擴張,導致崩潰、瓦解的過程。以圖畫明信片為路標,從「空間」(土地)與「時間」兩方面,完整地體驗那一段歷史,就是本書的目標。

明信片的流行,與郵政制度的發達、印刷技術的普及有很大的關係。全國統一郵費派送郵件的服務,再加上各地大小印刷工廠也能夠大量印製色彩豐富又便宜的明信片了,遇到事時,就可以向全國各地乃至於全世界發出消息。日本也在一九○○年十月十日實施(舊)郵政法,允許使用私人印製的圖畫明信片,因此揭開了明信片時代的序幕。

就二十世紀初的媒介而言,毫無疑問的,報紙是大眾傳媒的主角。對此,相對宣傳範圍較小的明信片,成為補足報紙報導的配角。當大的報紙刊登新聞時,小的圖畫明信片就會隨之響應。那樣的圖畫明信片也和報紙一樣,成為是官方管理的對象。在檢審制度下,被允許表現到何種程度呢?發行者在拿捏「表現的自由」與「表現的約制」中,建立商業的行為,可以說是把個人攝影的照片或個人創作的圖片,發展成根本上性質不同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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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