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力唱片行》:一個埋葬過去的男人,也消音了自己的未來

《瓦力唱片行》:一個埋葬過去的男人,也消音了自己的未來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知道眼前這個殘破的男人心事很重,幾乎比周圍的機器加起來還重。但壞掉的機器修一修會好,壞掉的心呢?

文:瓦力

寵愛

電影《刺激1995》原名為「肖申克的救贖」(The Shawshank Redemption),講的是一名冤獄的犯人如何在一方自由的空間,不斷嘗試進行心靈越獄的故事。

片中有一個很經典的橋段,主角安迪不顧會被典獄長嚴罰的後果,透過廣播播放《費加洛的婚禮》。那幾乎是本片最令人動容的時刻。

我們曾聽說過音樂如何救贖失落的人生,但悲傷的時候,聽慢歌往往使人更悲傷。那麼,音樂是什麼?

音樂真的能夠替我們超拔一切的苦痛,像電影一樣,此刻有雨,也不替我們張傘,卻告訴我們自己的心就是最好的解藥嗎?


我去找他的時候,他已經老到無法感受音樂的美好。事實上,他最多只有四十歲出頭,卻寂寞地在二十九歲那年選擇和音樂告別。

小疆維修音響已二十幾年。第一次和他約在他家碰面,我完全沒想到這簡直是一部《地下室手記》的現實版。滿滿的骨董音響器材,滿滿的技術刊物,很難想像在這堆外人看了會搖頭的垃圾山之中,藏的是一個這樣年輕的生命。

打從一照面,你就會發現眼前的這個人曾經燃燒過滿滿的愛。不知有多少寒冷的夜,他在那些發熱的真空管之中,尋求信仰的啟示。他知道,這世上再也沒人可能理解他的。

九○年代,當卡座基本上已被大行其道的CD宣判死刑,他仍痴心地擁抱著類比的溫暖。其他前輩見苗頭不對,紛紛棄船,擁抱數位小圓盤而去。只剩他還孤零零地站在岸邊,不曉得他們是才剛離去,還是就要回來。

其實他心裡是有底的。當他的師父把身邊所有卡座和卡帶,全部低價清空賣給他的時候,他知道世界已經變了。師父心中肯定還有類比的情懷,但形勢比人強,人在江湖不過是混口飯吃而已。已經沒有人要聽卡帶的年代,不鑽研數位的新技術肯定是死路一條。

只是小疆說怎樣也聽不慣CD那樣精確卻冰冷的音樂再生。他知道CD很方便,能夠自由地選曲,沒有什麼保存和讀取的問題。他還記得CD剛出來的那年,飛利浦有個廣告,是在CD上面塗滿美乃滋、番茄醬,乃至所有你可以或不能想像的廚房調味料。然後最驚人的事情發生了,當銀幕上的人從容地把這樣被「加味」的CD放進播放器,竟然還能如帕華洛帝一樣,唱出完美的高音C。

雖然飛利浦後來有出來澄清這只是宣傳的誇大效果,但CD百年不摧的印象早已深植人心。九○年代的人們普遍相信,CD就是音樂的救世主,沒有可聞的底躁,也沒有嗶嗶啵啵的炒豆聲,零失真的細節重生,好像就在暗示你這樣的事實: 播放我,播放我吧,我是如此完美,能夠播放我的人也一定這樣完美。

但他不要。

小疆心裡很清楚,自己是不完美的,甚至連普通或正常都說不上。

專科的時候,班上男同學每夜都穿得非常時髦,和一樣時髦的女孩子外出約會。他知道他們去跳舞,去KTV,去柏青哥,大膽一點的還去牛肉場。但他總覺得自己有些什麼地方早就壞掉了,那樣黑夜裡還不斷發光、閃著霓虹燈的地方是不適合他的。

身而為鬼就該認分,躲在別人看不見的虛空之中。或者講得更白些,其實你明明就在那裡,也要假裝不被看見。

「自願地隱無」,像卡帶必然的背景噪訊聲,明明就在那,卻刻意地要為他人按下杜比降噪。他知道,只要他不被聽見,世界就會對他的存在不施以同情,也不施以暴力,而是施以空氣,一種既然什麼都沒有那這樣也不錯的無視。他需要這樣的孤單來確認自己不受傷。

「已經壞掉的人,再受傷可能就再也活轉不過來了吧。」他這樣想。

每當班上男同學穿得非常時髦,和一樣時髦的女孩子外出約會,他心中想要的,是成為那些女孩,成為那些漂亮男孩心中的歌。他知道他們會手牽手,去迪斯可跳比吉斯的誇張舞步,去保齡球館時,上方的喇叭會放送王傑的歌。他想要成為那些男孩腳下對步的舞者,保齡球全倒時,為他們喊出第一聲歡呼的那個人。

小疆的心中當然有音樂,但音樂背後的雜訊鬼音,又怎能夠任意播送,為那些漂亮的男孩們感知呢?

是的,小疆喜歡那些男孩。

當王傑唱〈他不重,他是我兄弟〉,他知道男孩們都不懂,這世上太快和你稱兄道弟的,永遠只可能把你當作最好的朋友。他不要和他們稱兄道弟,他要離他們遠遠的,就可以在不被看見時,深深地擁抱他們。

小疆並不重,已經不知多久了,他早已習慣自己這樣毫無重量的存在。有次他從那些漂亮男孩們送給女孩的書中,瞥見一本名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書。他覺得作者真搞笑,當你輕到失去地心引力後,整個世界沒人需要承受你的不可承受的。你的寂寞沒有經濟效益,你的輕重一如真空管的明滅,在失去了光明的黑夜,最亮也終究只能是那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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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時候開始,小疆便縱身投入類比的音響維修生涯。一開始他只是聽不慣CD冰冷、沒有感情的聲音,卡帶又到處被隨意丟棄,他覺得很可惜。但心中更有一種互相指認的感覺。

說穿了,是一種互挺的義氣。

卡帶和他一樣,都是壞掉的物事,不被珍惜。在合唱中充滿異音的魅聲,每播一回就掉磁粉一次。

沒人知道你的好,你的愛有最佳賞味期,他們要的卻是長長久久,在世界末日來臨前也不會變心的承諾。

那是機器空洞的聲音,反覆一致地說我愛你。


然而,小疆心中是曾經有過那個他的。

在那些孤單的夜裡,只剩真空管微弱的光線,伴隨著卡帶嘶嘶的歌聲,小疆再也無法隱藏他對世界滿滿的愛。他需要也被這樣溫柔地指認過一回。在大雨的夜裡,他曾經這樣漫無目的地亂走,下定決心只要有人和他對上一眼,他就跟他一起走。走到不能再走的時候,夜還很荒蕪,寂寞也還沒有邊界,他便索性搭上公車,以為這樣天明的時候,自己已經離家很遠,就可以走出那個不被看見的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