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力唱片行》:一個埋葬過去的男人,也消音了自己的未來

《瓦力唱片行》:一個埋葬過去的男人,也消音了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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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知道眼前這個殘破的男人心事很重,幾乎比周圍的機器加起來還重。但壞掉的機器修一修會好,壞掉的心呢?

秋天的雨一直在下,城市裡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斷和他錯身而過。黎明前,公車總是開回最初停泊的驛站。他還是什麼地方都沒有離開。

某個夜裡,他鼓起勇氣走進一間咖啡廳,沒有什麼客人。喇叭播放的是最新西洋排行榜三十名。CD聲音很難聽,沒有一絲動人的力量。他從口袋拿起了自己的AIWA卡帶隨身聽,靜靜地喝著夜裡焦灼的咖啡,以為保持清醒,總比一片虛無慘白地度過眼前的黑暗來得好。

小疆閉上了雙眼,在音樂中感覺自己不斷墜落。

小疆感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靠過來時,已經太遲。一個高中生饒富興味地對他的卡帶瞧,他感到有些羞恥,好像長期保守的祕密終於東窗事發。

「你在聽什麼?好像很有趣。」古銅色皮膚的高中男孩這樣說。

昏黃的咖啡廳裡,燈光把他們對望的輪廓剪影得只剩彼此。小疆什麼話也沒說,他甚至不記得上一次和人好好交談是何時。他有點忘記,禮貌性的回答起手式應該怎樣表達。

他就愣在那邊好幾秒,咖啡因發作時,他終於想起,口袋裡有條一轉二的耳機音源線。

「這是卡帶,你聽過嗎?」小疆說。生怕第一個發音,就會讓世界再暗一度。

「我在雜誌上看過,沒想到現在還有人聽這種東西。我可以聽看看嗎?」

小疆從口袋裡掏出一轉二的音源線。

在分流的傳輸聲中,他們聽見了彼此。

小疆不可遏止地臉紅了。咖啡廳很昏黃,音樂很溫柔,所有的尷尬和羞澀都看不見。

他們就這樣東南西北地聊了開來。

男孩十七歲,正是要準備聯考的日子,終日苦悶不知所以。男孩在夜裡亂走,和小疆一樣,也是為了尋求一個出口。卡帶也好,CD也罷,男孩渴求的不是傾聽了什麼東西,而是被傾聽,被發現,被感知。

小疆懂的。小疆什麼都懂的。

夜復一夜,小疆和男孩固定在咖啡廳碰面。他們一起聽過了八○年代最知名的流行團體,也重訪了紅遍港台的四大天王,和所有曾經閃耀過的星星:譚詠麟、梁朝偉、草蜢、姜育恆、林子祥、文章、江明學、娃娃、蔡琴、黃鶯鶯、潘越雲、梅艷芳。

當然,最重要的,是張國榮。

就在男孩聯考的前一天,小疆和他一起聽張國榮。然後,小疆告白了。碎在地上的愛華卡帶機爛了,不知怎麼地,卡帶還是拚命地在轉。

男孩不見了,小疆卻還是每夜都上門。每一夜,期待都落空。


二十九歲那年,老派的咖啡廳倒了,改由連鎖的全球化咖啡店經營。他們什麼也不放,甚至不播放難聽的CD。空氣裡什麼電波都沒有,直白得像一杯面無表情的咖啡。

咖啡廳倒了,他知道心中再也沒有一個可供停泊的座標可以返航。

男孩沒有地方可以回來了。就算回來,也不可能以同一個樣貌和風景,重新發生。

等了十年,二十九歲的小疆突然覺得自己好老。他決定回家,回到一個沒有人知道的所在。在無數的半殘機器山後,選擇被歲月埋葬。

我去找小疆的時候,卡帶才正要展開類比復興。那是卡帶復興元年,卡帶以百分之一百五十的成長率,狠狠地把黑膠甩在後頭。CD呢?早就被唾手可得的線上串流所取代。

成天修理卡座的小疆,卻已經很久沒聽過音樂了。

他聽來聽去,總是那一卷工作測試帶。卡帶在播,他卻什麼感覺都沒有。音樂在唱,他卻什麼都聽不見,像一台碎在地上的卡帶隨身聽,所有拚了命的吶喊和轉動,都以相反的速度被完美地消磁。

我知道眼前這個殘破的男人心事很重,幾乎比周圍的機器加起來還重。但壞掉的機器修一修會好,壞掉的心呢?

在小疆告訴我上面這些事情之前,我只知道他很憂鬱。他就躲在那,沒有人可以幫得了他。一個埋葬過去的男人,也消音了自己的未來。

我拿先鋒牌卡帶機給小疆修,但機器其實沒壞。他接過去,冰冷地按下播放鍵。此刻傳來男性低沉的嗓音。李宗盛的嗓音。

桃猿阿迷趴 李宗盛開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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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它是個難題
讓人目眩神迷
忘了痛或許可以
忘了你卻太不容易
你不曾真的離去
你始終在我心裡
我對你仍有愛意
我對自己無能為力
因為我仍有夢
依然將你放在我心中
總是容易被往事打動
總是為了你心痛

小疆久久不能自已,等我意識過來,他已經淚流滿面。

「沒想到過了那麼久,聽到這首歌,我還是有感覺的啊。」話還沒說完,他就把卡帶取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繼續播,像是理解了什麼。

果然不出所料,這首〈當愛已成往事〉不是收錄在林憶蓮的個人專輯《不必在乎我是誰》。眼前的這張卡帶,是電影《霸王別姬》原聲帶。

「那麼巧,我最喜歡的就是張國榮……這首雖然不是張國榮後來在《寵愛》專輯的那首,卻更深刻抒發我那時的感受。原來我都沒忘掉。原來,我不想被忘掉。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怎麼找到我的,但是今天有什麼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小疆此時幾乎泣不成聲。

「我找到了音樂,喔,應該說,音樂找到了我。」

我什麼話都沒有說。

無話可說,是因為音樂已替我們說了一切。

眼前的這男人還沒有認出我來。

我曾經是他的寵愛。那時我不懂。那時我只想逃。

我輕易地摔壞了我們的故事。

過了這麼久,一切並沒有成為往事。

卡帶已唱到盡頭,音樂停了。映在牆上的《春光乍洩》電影海報,有一點陽光透了進來。

我對他說,「不如我們重新來過?」

他沒有回答。我古銅色的皮膚,因音樂停下來的靜默在發抖。

取出卡帶,他小心翼翼地放回透明的機艙。

他沒有碰觸任何鍵。

他的手靠在我手上。如此慎重地,從指間傳來一絲絲暖意。

我們在愛中一起按下repeat。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瓦力唱片行》,寶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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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