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的貓臉歲月:道別,是為了讓留下的人能繼續走下去

窗台的貓臉歲月:道別,是為了讓留下的人能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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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隻橘白貓叫「椪柑」,小時候被拋棄,流浪到家門附近,祂時常躲在對面大樓木條內,我們從偶遇、相處,漸漸變成家人,固定拜訪我的窗台;有一天「椪柑」突然消失了。

壹、偶遇

故事要從家門口附近一個窗台說起,那夜雨勢磅礡,彷彿掩蓋整座城市。我打著雨傘出門,發現家門旁邊的窗台,一隻橘白色貓蹲坐在裡面,我打著傘緩慢接近;我們倆四目相交,祂輕輕叫了一聲……那是我們第一次的偶遇。

這一隻橘白貓叫「椪柑」,有另外兩位飼主阿母、艾瑪放養一年多,椪柑出生不久就被母貓遺棄,流浪到這附近小時候很常躲在對面大樓木條內,後來被阿母發現。阿母是一位接近60歲的阿嬤,家裡養了五隻流浪貓,算是一位愛媽,椪柑第一次結紮也是阿母找誘捕籠抓牠去處理,從此椪柑對於「封閉型空間」有深深的陰影。

艾瑪是一位19歲女孩,算是阿母之後加入餵食,通常阿母會餵食早晨、艾瑪會餵食晚上,附近也有鄰居跟住戶,各種不定時、不定期餵養;也算是社區型浪貓,因為椪柑長的可愛,特別有氣質又很喜歡在附近曬太陽,長期受到社區朋友愛護,高顏質貓咪在社區也是很有競爭力。

我主動認識兩位飼主,並且溝通能否練習讓椪柑,慢慢活動到家裡院子內,下雨就不用躲在鐵窗,也能有個遮風避雨的暫處。為了讓椪柑慢慢習慣,阿母、艾瑪樂意協助我,也拿零食、飼料,開始指導我如何一步一步,成為椪柑的好朋友。

偶遇;是邂逅、是喜悅、是生命

貳、相處

狗與貓是兩個不同世界的居民,對於養過狗沒養過貓的我,貓咪知識嚴重不足,花了很多時間上網爬文章,理解基本常識,跟一些養貓朋友請教,還跑去書店購買貓咪的肢體語言學習書,為了要跟牠多親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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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靠近,椪柑立馬像鬼魅一樣,「咻」就不見了......完全不敢接近;我只能席地而坐,這個敵不動、我不動的狀況僵持一個多月,為了改善這現象,艾瑪會幫忙在餵食時間,引誘椪柑進家裡院子,教我如何使用逗貓棒、零食、飯盒,各種能夠讓牠愉快的東西,開始體驗一步一步變成貓奴。

由於Google演算法精準,家裡電腦上網時開始出現各種貓咪用品,意志不堅的我敗了高級貓砂盆、頂級貓砂、貓咪探險洞穴,後來才發現大部份都白買,放養的貓有野外廁所,基本上不會來你這方便;貓咪洞穴再怎麼高級,也比不過整個社區都是牠的遊樂場,全部變成空蕩的裝飾品,擱置在那邊生灰塵,腦袋不斷被痛擊的我,也重新發現,自己對貓咪不理解。

忘記那天開始,椪柑準時六點,到家門口屋簷上等我餵食,為了讓他等待有舒適看台區,我拿了些紙箱紙片,鋪在門口屋簷,並且用磁磚、膠布,保留紙片厚度、高度,角落生灰塵的貓砂盆也被我拆解,鋪上被子成為冬天可保暖的被窩。

隨著時間相處,終於......可摸、可抱、可玩、可叫。

冬天時候,椪柑會跑到院子內被窩,躲在裡面睡覺,有一次還被我偷偷拍照,睡到翻肚子;也會在陽光燦爛的日子,翹著二郎腿在鞋櫃曬太陽,見到我的家人也完全不害怕,還一臉你怎麼會在這裡妨礙我曬太陽的無俚頭表情。

記得有陣子,籌備工作活動關係,壓力特別巨大,幾個星期時常短暫失眠,晚上爬起來,椪柑只要聽到開門聲音,就會跳進院子,跑到我旁邊蹭來蹭去;我會找一個舒適的地板躺下,牠會爬到我的肚子捲縮成一圈,一直發出咕嚕咕嚕聲音,聽說貓咪發出咕嚕聲是開心;我感覺自己也變成貓,一起咕嚕咕嚕,後來不小心睡著,被冷醒已經凌晨五點多,雖然是個壞習慣,但真的會愛上,非常療癒。

就這樣相處六個月,椪柑也漸漸成為,我們家生活的一部份;大夥討論過「收編」回家養,但我們都不忍心剝奪牠的自由,畢竟放養是一種自在共存的生活方式。

貓臉歲月是珍貴的時光,因為總是在有限生命時間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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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尋路

2月4日凌晨3:00,外面傳來巨大動靜,各種嚎叫......我驚醒跑出門外,看不到任何影子,從那一天開始,椪柑消失了。我們推測爭地盤輸掉,怎麼叫都看不到身影,我、阿母、艾瑪,無論在任何時間呼喚,都找不到椪柑。

大概失蹤第一週,我獨自開車去三間附近公立收容所,查訪有無捕獲紀錄,也跟地方私人的收容之家詢問,更跑到動保醫院翻閱,有無任何相關報備,貓咪生病、車禍後送記錄,很可惜完全撲空;期間我們也透過各種方式,發佈失蹤消息,期盼能在網路上找到一絲絲資訊。

艾瑪透過網路管道,被告知在附近隔條馬路的巷子深處,有看到類似的橘白色貓,第二天晚上我們就一起去叫牠的名子,結果遇到了一隻真的很像,但其實不是椪柑的貓咪,艾瑪很沮喪,回到餵養停車場,開始低潮訴說跟貓咪的相識,好像變成一份責任,無論颳風下雨,總是會出來餵食,貓咪忽然地消失,像生命中有一塊東西被抽走,我也只能靜靜聆聽。

隨著時間流逝,尋獲的可能性也越來越低迷,我們尋找了網路上受爭議的寵物溝通師,聽說遠距離提供照片,寵物溝通師就能直接跟寵物溝通,也可以知道對方的狀態和位置。

抱持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我們付了半小時一千元的寵物溝通師,希望能夠嘗試找到椪柑一點蛛絲馬跡;寵物溝通師告訴我們,說牠已經聯絡上椪柑,牠健康平安無事,人(貓)跑到大概10公里之外,在一棟白色與粉紅色10層樓以上的大廈附近,因為有媽寶固定餵食,吃東西時間都落在晚上10-12點之間,其他時間椪柑會躲起來,牠知道回家的路,因為有穩定的供應食物,打算繼續待在那裏。

我們聽完之後,希望透過溝通師告知椪柑,寵物溝通師說要有好的誘因,牠才會願意回來,我們溝通願意調整零食比例,每日零食提高一日兩次,期盼牠早日回到社區;寵物溝通師說,牠知道了,不過好像沒有太大的吸引力,也給了我們一些椪柑所在地的資訊。

那天開始,我跟艾瑪兩人時而分開搜尋、時而一起搜尋,我用Google Maps製作了一份地圖,把附近10層樓以上的大樓,做了一份分析圖表,並且把時間拆開來,從晚上七點至凌晨一點拆成三個區塊時間表,按照排程的方式,逐步搜尋,可以確認,每個時區都有搜尋到。

艾瑪常常閒暇之餘就跑出去找椪柑,我也時常會抽時間獨自出門,按照設定的排程搜索,盡量尋找符合寵物溝通師,所講的描述,看看能否找到椪柑;阿母依舊每日早晨六點,拎著菜籃車坐在花圃邊等待椪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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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貓是漫長的旅途,每次需要一兩個小時,好朋友詢問我,難道你要一直這樣找下去,都過19天了,大概已經出事情,應該找不到吧。我回頭告訴他 :「我知道,我可以找不到,但我不想在內心留下遺憾,只因為我沒有盡力去找。」

每離家尋找一次、就要失望一次,像似永無止盡的捉迷藏。

肆、回家

2月28日接近傍晚,一通意外的電話,艾瑪告知對面大樓住戶發現一具貓屍體。

住戶請她去確認屍體,但她不在家;我飛奔下樓,穿了拖鞋衝出門外,看到大樓門口旁邊木板條下,露出一雙小小腳掌,由於木板條卡住,住戶無法將屍體拉出。

我陷入沉默。

非常像,但無法憑一雙腳掌確認,我迅速把能見的區塊拍照,傳給艾瑪、阿母做確認。一位熱心住戶協助將木板螺絲轉鬆卸下,我戴上塑膠袋協助抓住那雙腳掌,將卡住的屍體抽出。

深橘與白色絨毛顏色交疊依舊亮麗,像似虎尾草的尾巴依然蓬鬆,椪柑頭顱被掏空一塊、屁股也缺塊,我試著捕捉一些花色特徵,但重要部位都被掏空爬滿蛆、幼蟲,還有破碎撕裂的肉塊,屍體持續散發惡臭,讓住戶們面有難色。

「我來吧!牠是我家人」我淡淡的說。

轉身,回家拿了黑色垃圾袋、工作手套,我鋪好垃圾袋,輕輕抓起牠的雙腳拎進黑色塑膠袋,一口氣捆包了三層,隔絕屍體惡臭,這時艾瑪電話來,一邊哭著說是椪柑,住戶用混合漂白水,潑撒屍體處做消毒清理。

誠摯道謝後,我提著黑色塑膠袋進到院子,輕輕放下,一屁股坐在階梯,盯著黑色塑膠袋發呆,我不知道為什麼哭不出來、我哭不出來;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漸轉暗,門鈴響了,艾瑪哭著進到院子,問我牠在哪裡,我指著角落的黑色塑膠袋。

艾瑪眼眶泛紅流淚,卻再也沒有力氣打開袋子,她低頭陷入糾結與自責;我們都以為牠去了一個遙遠的地方,其實椪柑從來沒有離開過。我把下午狀況緩慢重述了一遍給她,說巷子外面有寵物店,請她去詢問看有無火化服務,我稍微整理一下。

艾瑪離開後,我進屋拿出有手提的方形塑膠盒,擔心等等提塑膠袋會破掉,打開透明塑膠盒,我把黑色垃圾袋提起來放下去,卻發現無法全部收進去,屍體已經僵化,我蹲下想推擠塑膠袋放點空氣,看能否塞進去,卻不小心隔著塑膠袋握到椪柑小小的腳掌;終於,我再也扛不住六個月的淚水,全部在這一刻爆發傾瀉,我用盡所有力氣,放聲痛哭,眼淚浸濕我的臉頰,宛如相擁的河。

椪柑回家了,雖然很狼狽,但我接住牠了。

伍、家人

火葬公司車抵達門口,一位穿著襯衫的先生,開啟後車箱門,把黑色塑膠袋裝進去專用紙箱,放入一個可以封閉的鐵箱,並迅速從襯衫口袋拿出一張收據,請我們付費填寫,再拿出行程確認預約,請我們明早跑一趟淡水,陪伴牠做火化儀式。

隔天早晨我開車跟艾瑪,駛向淡水火化場,阿母決定不來,只留下一句話「捨不得」我腦海中想著,難道我們兩人就捨得,如果我們三人都捨不得,那誰來照顧椪柑的後事。

「艾瑪,骨灰拿到後,你想帶回家嗎?」雙手握著方向盤。

「我媽媽說家裡不適合放骨灰,骨灰有陰氣。」艾瑪眼眶泛紅看著窗外。

「如果牠沒有離開,平安回來你想帶回家領養,是嗎?」油門漸漸加重。

「對,我是想找到牠,就要帶回家。」拿起面紙擦拭著眼淚。

我陷入沉默,車子轉進高架道路,時速來到110km。

「如果......椪柑還活著,也許你並不適合領養牠。」打方向燈,變換車道。

「為什麼?」艾瑪轉頭問。

「為什麼牠活著就可以進你們家、死後就不能;你只想要牠可愛的一面,看到狼狽的一面就不要,家人不就是無論再狼狽都要接住牠、再難過都要陪伴牠,好好走完這最後一段路。」汽車保持轉速,時速拉高到140Km。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伴隨微弱哭泣聲。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像每個人的字典,對於「家人」寫法和解釋都很不一樣。我們與靠近、親密的人,只想要他們的好,不願意承受他們的壞;那些我們選擇的、喜愛的,好壞不就像綑緊的木柴,通通綁在一起,我們怎麼可能只選擇自己想要的部份,無論是家人或生命中親密的夥伴。

「你說的對。」艾瑪丟下一句轉頭望向車窗。

「抱歉,我知道長輩會介意,那個很難溝通。」我有些內疚的說。

車速降低至80km,緩緩駛向淡水寵物焚化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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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別

回到家我將椪柑骨灰盒放在院子內,牠最常坐的石頭旁的矮樹叢;我們與對面大樓鄰居溝通,在對面花圃,種植椪柑最喜愛的貓薄荷當紀念。當晚,艾瑪想陪陪椪柑,我與艾瑪約了時間,一起在院子拉了把椅子在矮樹叢旁坐下。

「今晚......真像守夜。」我無奈的說。

「嗯,應該是最後一個夜晚。」艾瑪眼眶泛紅。

「我曾經以為是牠需要我,後來才發現是我更需要牠」艾瑪繼續說道。

「我真的不知道,很自責沒有強制帶回家,希望給牠自由,卻不知道是不是害了牠,很怕牠恨我......我也不知道這樣愛牠對不對。」艾瑪眼淚流下的說。

「我不知道。」我低頭默默說道。

「我想...沒有人知道如何去愛,每個人都是靠過往的經驗,理解如何去愛,跌倒了、累了,就停在原地靜待時間,再重新爬起來。每個人應該都是這樣跌跌撞撞走過來;也許,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不要留下遺憾。」持續低頭說道。

「你不會害怕再養貓嗎?再次擁有照顧下一個家人。」艾瑪掉淚的說。

「我也會怕......應該說沒有人不會怕。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願意坦然面對。我們都在練習,如何跟害怕的自己相處;不勇敢也沒關係,一邊怕得要死、一邊鼓勵自己往前,盡力在一段關係中,成為我們想要溫暖的自己。」我淡淡的說。

艾瑪持續流淚,我也沒有再多說什麼,面對一個19歲女孩,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不擅長安慰人,當下好像說什麼都是錯,忽然覺得,也許有一種溫柔叫沉默。

第二天早晨,我們跑了趟建國花市,購買植物、肥料、鏟子、工具,大樓兩位餵養過椪柑的住戶,陪伴我們一起整理花圃,我拿著鏟子把落葉清理乾淨,將泥土挖出放置到旁邊的大臉盆,並將肥料土、泥土攪拌在一起,均量混合,這樣水倒下去後土壤才會有厚實支撐;為了讓土壤能有更牢靠的支柱,我們找了幾塊大石頭沿著花圃內裡,隔出一個小區塊。

住戶搬了自己混合的營養肥料,將肥料細細鋪在最底層,將貓薄荷從盆栽拿出,用雙手輕捏底層的根部,讓根部能蓬鬆自然露出鬍鬚,一株一株貓薄荷種植下去,再把混合好的肥料泥土慢慢回填。最後裝了一大盆水,用潑灑方式把水倒在貓薄荷葉子上。

我們把骨灰撒在牠最愛的森林遊樂場,並在最初相遇的家門口,種下椪柑最喜歡的貓薄荷;阿母依舊捨不得,說會再抽時間來澆花坐坐,跟住戶們道謝後,剩下我跟艾瑪與眼前的貓薄荷。

「這是我能為椪柑做的最後一些事情。」艾瑪紅著眼眶,拿著礦泉水倒下。

「記住牠的溫暖,繼續練習去愛、繼續好好生活,這也是你能為牠做的。」我也拿著礦泉水瓶倒下;道別,是為了讓留下的人能繼續走下去。

那夜我睡得很沉,做了一個夢,雙腳浸泡在長河裡,椪柑站在河畔彼岸,我們再次四目相交,牠輕輕叫了一聲......彷彿最初的相遇;皎潔月光灑在空蕩蕩的窗台,花圃內飄散芬芳的貓薄荷。

窗台的貓臉歲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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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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