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血皇帝》小說選摘:祖父捲入林爽文事件,長孫出世又「金鰲入夢」,讓他深感不安

《台灣血皇帝》小說選摘:祖父捲入林爽文事件,長孫出世又「金鰲入夢」,讓他深感不安
霧峰林家宮保第園區 下厝 宮保第 大花廳|Photo Credit: Mk2010 CC By SA 4.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阿罩霧林家添丁,卻伴隨一個不能說的秘密:第五代的林文察,是巨大金人手捧「金鼇」入夢而生。

文:賴祥蔚

第二回:媽祖籤詩指引 十八歲林石渡海來台

林文察確實天生不凡。

早產羸弱又自幼多病,也是另外一種天生不凡。

戴蔥娘懷胎不久就因衝突而遭逢驚嚇,差點流產,幾經安胎,雖然沒有變成死胎,仍然早產了兩個月就生下林文察。穩婆對林甲寅說男嬰健康,那是因為五官完整、四肢俱全,但她第一時間沒說的是,這名男嬰非常嬌小,還不到正常出生嬰兒的三分之一大小。

林文察初出母體,安靜無聲,穩婆看嬰兒這麼小巧,也不敢用力拍打,一聽到嬰兒發出一聲像是嘆息聲的微弱哭聲,就連忙把孩子抱給蔥娘,以免在自己手中萬一出現什麼不幸,那就不妙了。

「你看,這個嬰囝的手。」穩婆驚訝。原來嬰兒一被蔥娘抱入懷中,兩隻小手就彷彿祈禱合十,緊緊攏住蔥娘的媽祖項鍊墜子,沉睡的臉龐看起來竟像是在微笑。

「這孩子跟媽祖有緣。」蔥娘笑顏逐開。

林開泰看著蔥娘抱著小小的嬰兒,又擔心、又開心,笑著流下眼淚,充滿憐惜與喜悅,心中默念:「媽祖保庇、媽祖保庇。」

期待已久的金孫早產了兩個月,不知該喜該憂,林甲寅低調不聲張。平常往來的朋友知道林家添丁,算算時間都知道早產,加上沒有收到林甲寅的湯餅會邀請,賀也不是,不賀也不是,尷尬無比。

林甲寅很無奈,因為新生的林文察非常容易受到驚嚇,只要聽到稍微大一點的聲響,就會立刻從睡夢中驚醒,甚至嚎啕大哭。林家上下都知道林文察需要靜養,因此平常連講話音量都壓低許多。

照習俗,小孩出生三天之後要辦湯餅會,還要準備象徵長壽的長條湯麵。現在不容熱鬧,當然也不辦了,只求安安靜靜,讓嬰兒好好安睡。

「林老闆,恭喜啊!」一個暴雷般的聲音在林家門外不遠處響起。

好不容易睡著的林文察果然被驚醒。

林甲寅眉頭微皺。在這個時刻會這樣喧嘩上門的,恐怕只有一個人。

「洪總理,稀客稀客!」林甲寅堆出笑臉,趕緊迎出門外。他平常聲音也算嘹亮,現在刻意壓低聲音,輕聲細語。

來的果然是北勢湳的洪總理,身後還帶了不少隨從。洪總理看林甲寅壓低聲音說話,大笑說:「為什麼說話這麼小聲,是林家又想謀反嗎?」

林甲寅一聽吃驚不小,連忙四處張望,看到沒有閒雜人才鬆了一口氣。

洪總理不只知道林甲寅祖父林石先前捲入林爽文事件,洪家還是當年協助官府鎮壓的重要地方勢力,所以他完全不在意提這檔事。但洪總理不知道的是,林家捲入林爽文事件的程度,比他以為的還要嚴重多了。

林甲寅這一輩子都因為祖父捲入林爽文事件而承受不小的心理壓力,畢竟林石與林爽文的關係,遠比官府所以為的密切許多,絕不簡單。如今長孫林文察出世,又有金鰲入夢的重大秘密,讓他更是既期待又深感不安。


林家從遷台始祖林石,傳承到了林甲寅這一代,已經是第三代。

乾隆十一年、西元一七四六年,剛滿十八歲的林石來到家裡附近的媽祖廟。

林石兩歲父喪、十歲母亡。祖母莊潔娘靠著自己一個人四處縫補幫傭,咬著牙把幾個孫子撫養長大,很不容易。

瘦矮的林石當然不知道他身處的這個時代,以後會被稱為「康乾盛世」,他只知道如果繼續留在漳州府平和縣新安里的老家,只怕以後連能不能好好活下去都是問題。這幾個月林石一直苦思著下一步要怎麼辦,因為像這種窮鄉僻壤,戶口不少,卻人人找不到什麼差事,土地零零落落,種也種不出多少莊稼。

幾天前林石問堂哥林土:「老土哥,你上次說台灣怎麼樣?」林土是他同族的堂兄,年紀大了十幾歲。不像林石的支派相當孤單,林土所屬的支派人丁相當旺盛,土地也多。

老土哥聽到台灣眼睛一亮:「台灣好啊,到處是沒開墾的土地,你小子假使膽子夠大,渡過黑水溝去台灣,只要能活著,那就到處都有發財的機會。」

林石:「這麼好?咦,你怎麼不去?」

老土哥:「你沒聽過『唐山過台灣,六死三留一回頭』,我家那三分地還夠活,犯不著冒險。」

林石:「去了就有土地?」

老土哥笑:「活著的都這麼說。」

林石回到老舊的拼湊木屋,整晚難以入眠。木屋多有空隙,非常通風,屋頂的茅草也早就缺了一道口子,一張眼就可以看見滿天的星空。林石看得見滿天星斗,卻看不見自己的前途。

去台灣?不去台灣?林石看著屋裡熟睡的祖母與弟弟,無法決定。

不知不覺,天色已亮。林石決定去祈求媽祖開示。

走進媽祖廟,林石跪在媽祖神像前禱告許久,擲筊求到第三十一籤:

綠柳蒼蒼正當時,任君此去作乾坤。

花果結實無殘謝,福祿自有慶家門。

林石粗通文字,拿到籤詩一看,知道第二句寫的是「任君此去作乾坤」,已經相信媽祖指引他前往台灣,又看到籤詩最後一句是「福祿自有慶家門」,更堅定了決心。當下以為這是上上大吉之籤,也不再多事去勞煩解籤人。

林石辭別祖母與幼弟,冒著生命危險渡過黑水溝來到台灣,先在彰化當苦力雇工,存了一點錢。

林石:「這樣不是辦法。」下了工,林石跟阿山吃飯聊起。

阿山:「什麼不是辦法?」阿山從廣東來彰化當雇工,相處雖久,都沒聽他說自己姓什麼,只說名叫阿山。

來台的移工主要都從福建而來,講話的口音有漳、泉之別,儘管都屬於閩南語,卻也常鬧出誤會與糾紛。廣東移工人數略少,常被排擠。講廣東話的阿山早已習慣,直到遇見林石。

阿山與林石一個講廣東話,一個講閩南語,經常雞同鴨講。但是兩人年紀相當,每天一起工作、同室睡覺,林石又喜歡結交朋友,不但不欺異語,還喜歡學個幾句。久而久之兩人有了互信,加上比手畫腳,居然也交上了朋友。

林石:「一個月賺不到一、兩元,存下來的只有幾百錢。照這樣存錢,什麼時候才買得起自己的田地?」

阿山:「那有什麼辦法?總比找不到工作變成羅漢腳好吧?」

林石:「我想了很久,決定去開墾番地。」

阿山吃驚:「官府嚴禁,而且番人會殺人,你不要命了?」

林石:「番人也是人,應該也會講理。我去開墾,只要先講好,願意付番人田租,為什麼番人要殺人?這種事只要彼此同意,官府怎麼會禁止?」

阿山:「官府說不准就是不准,才不管你有道理還是沒有道理。這些從內地來當官的,只管自己升官發財,都想早點回內地去。這裡的老百姓就算活活在衙門前餓死,他們也不會多看一眼。」

林石:「為了活命,管不得官府嚴禁了,這樣才能趕快有土地,接祖母與弟弟過來。你呢,家裡還有誰?」

阿山聽到問起家人,忽然沉默不語,不久後開始默默哭泣。

林石已經準備月底出發走進山裡墾荒,沒想到接到噩耗:祖母過世了。

林石連忙搭船返回漳州,把存下來的錢交給族兄幫忙照顧幼弟,然後毅然決然又搭船來台,隻身東進大里杙。

林石先在漢番交接處開荒拓墾,學會了簡單的原住民族語,不就又認識了洪雅族與道卡斯族在當地的幾位長老。這兩族都被漢人歸為平埔族。

林石:「可以來此開墾嗎?付租或買地都可以。」他學了番語又找通事,還帶來米酒、檳榔與許多原住民喜歡的禮物。

洪雅族長老:「不得擅入我們領地,不准驚擾祖靈,否則一切免談。」

雙方一邊喝酒,一邊吃檳榔,達成合作協議。

林石:「像這樣合作互利很好,不知道官府為什麼要反對?」

洪雅族領袖吐了一口檳榔:「那些人可不是我們的官府,我們洪雅族自己推選長老,長老一起管事,沒有酋長,也不接受漢人當我們的酋長。」

自己推選長老管事?林石聽了覺得新鮮。

林石從此開始進入番區,大規模招佃種稻。他發現朝廷不准漢人進入番區私墾,表面上是擔心侵犯原住民的生存空間,或是侵犯原住民土地,可能會造成糾紛,演變成漢番衝突,其實說穿了,主要還是地方官員怕麻煩。

林石心想如果要快速增田致富,「負耒枕戈」以啟山林,這是一條捷徑,於是仗著自己粗通番語,跟道卡斯族與洪雅族的來往也不錯,越來越深入墾地。辛苦將近十年之後,林石終於有了富裕的基礎,他先回老家把弟弟接來台灣。

到了乾隆二十五年,林石已經三十二歲,才又花錢娶了小他足足十四歲的陳益娘為妻,接著也花錢幫弟弟娶妻成家。

轉眼又過三十年,來台快要四十年的林石,已經有了田地四百多甲、稻米年收多達了上萬石,成為大里杙的一大富豪,還被推選為當地林姓的四大族長之一。

林石的長子林遜個性溫和,這時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他從小到大親身經歷過許多次械鬥事件,深深覺得台灣充滿衝突與危險,又常聽林石提起老家的天然純樸。經常尋思林家現在已不缺錢,何不搬回老家,老父可以頤養天年,孩子也可以安心成長。

林遜最印象深刻的幼時親眼見到的漳泉械鬥,那是乾隆四十七年三月,彰化發生當地人都說前所未有的大規模械鬥,漳州人與泉州人打了起來。到底為什麼打,沒有人講得清楚,反正漳州人與泉州人經常各自成群,互看不順眼,經常爭搶各種資源。那次械鬥從彰化、鹿港那一代開始打起,後來連大里杙也捲入了紛爭,一連十幾天,到處有火拼、到處都有死人,官府不管,各族也沒時間管。

林遜建議林石不妨在漳州老家購置田地,這樣萬一台灣有什麼動亂,最起碼還有一條退路。

林石同意了,他也想讓老土哥等老家遠親知道自己走出了一條活路。尤其長子林遜,長得就像自己的翻版,最重要的是比自己高出一個頭,可見當初娶老婆時,先查問女方父母外貌身高,後來才選擇陳益娘,果然選對了。我林石空手打天下,掙了一大份家業,又生出這麼俊俏的好兒子,當然要回老家炫耀一下。

乾隆四十八年十月,林遜帶著幾名家丁與一筆錢,搭船回到漳州老家。

林遜:「阿土伯。」第一個拜訪的就是老土哥。

老土哥如今已垂垂老矣,行動不便又重聽,成天坐在屋前的木椅上打盹。聽兒子扯開嗓門大聲說這個帶了許多禮物來的人是林石的長子,沒牙的嘴笑得合不攏:「我就知道阿石這個小弟會有出息。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伸手指著兒子吩咐:「快,帶你弟弟去宗祠上香,祭拜祖先。」

林遜回漳州每天忙著購地蓋屋,不亦樂乎。這天起床,稍感不適,以為只是普通發燒,就沒去找大夫看診。沒想到隔天一病不起,享年只二十二歲。

消息傳到台灣,林石哀痛欲絕,想到林遜出生到娶妻生子的種種:林遜小時穿開檔褲學走路跌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樣子;林遜滿意新娘相貌,結婚那晚坐立難安、臉紅一整天的樣子;林遜當爸爸那天,一直抱著嬰兒,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一幕幕畫面在林石眼前翻過,他淚流滿面,夜不成眠。

林石自責:「媽祖娘娘明明開示『任君此去作乾坤』,我怎麼會答應讓阿遜回鄉置產呢?但是媽祖娘娘啊,祢怎麼這樣就收了我的阿遜啊?」想到這裡又痛哭失聲。

老妻與其他幾個兒子都勸林石切勿過於自責。林石聽不進去,搖搖晃晃走向大里杙的媽祖廟,要請求媽祖原諒。焚香祭拜已畢,卻見到林遜走進廟門。

林石老淚縱橫,以為媽祖顯靈,讓他們父子得以再相見。

林遜上前扶著林石說:「石頭伯,你還好嗎?」

「怎麼叫我石頭伯?」林石拭去淚水,凝神一看,才知道這個人不是自己的兒子林遜,而是林爽文。

十年前,二十多歲的林爽文帶了老父林勸從老家來台灣。

林勸是林石未出五服的堂弟近親,兩人年紀接近,從小玩在一起。林勸知道林石在大里杙很有成就,來了台灣就選擇在這裡落腳,也幫林石管理墾地。林爽文另有想法,他天生喜歡四處闖蕩、結交朋友,所以選擇自己開了一間車行,與其說是靠著趕牛車為生,不如說是藉此走遍各地。

林石心想,一定是自己思子過甚,加上林爽文背光而來,這才認錯了人。林爽文年紀比林遜多了十歲,兩人有三分相像,身材也有一點接近。

林石想明白了,卻忍不住把對長子的思念轉移到林爽文身上。不過隨著林石越來越了解林爽文,他就越擔心這個年輕人的未來。

不只擔心林爽文的未來,也擔心整個林家的存亡。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台灣血皇帝:血海帝王霧峰林文察》,時報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賴祥蔚

霧峰林家第五代傳人林文察歷史小說

為何霧峰林家能夠成為台灣豪族?早期台灣械鬥、各旺族鬥爭。林文察,如小說主角般的傳奇人生,從一介鄉勇,白手起家,霧峰林家在林文察帶領下帶兵打仗、對清朝平定太平天國的戰事有深遠影響。……霧峰林家從地主家族一躍而成有錢有勢的豪族,且為清朝時期受封官銜最高的台灣人。

危險高山行過盡,莫嫌此路有重重。
若見蘭桂漸漸發,長蛇反轉變成龍。

台灣阿罩霧林家添丁,卻伴隨一個不能說的秘密:第五代的林文察,是巨大金人手捧「金鼇」入夢而生。

道光三十年,林文察為報殺父之仇,走上自力復仇之路,更成為待罪之身。

咸豐三年,太平軍攻入江寧,改名天京,此大事改變林文察的命運。

為了贖罪,林文察帶領台勇到福建與浙江參戰,成為左宗棠麾下的四大戰將之一,更被曾國藩誇奬為第一戰將。從戎短短五年,從戴罪之身升上從一品的福建陸路提督,更一度身兼福建水師提督。

這一年,林文察三十五歲。

就在這時,台灣陷入空前大亂,阿罩霧林家危在旦夕,面臨滅門之禍。

提督林文察請求回台平亂,正當他努力弭平各方民變主力,卻又發現自己捲入左宗棠與福建官場間的鬥爭,「金鼇」入夢的傳說,更成為朝廷擔心的重點對象。

在這場奇幻旅程之中,林文察知道自己上應天命的結果:在天地皆赤的血海之中成為帝王,卻賠上至親的性命,而這樣的結果,真的是他要的嗎?

想起「金鼇」的種種傳說,想起佛經中的魚王苦苦承受每天遭受利刃割肉,卻苦撐不死的布施故事,他對母親「金人捧鼇」夢境,有了全新的領悟。

同治三年,林文察重回福建前線,以數百兵力遭遇太平軍數萬大軍,從此生死成謎。

而,長蛇反轉變成龍,媽祖的這個詩籤,金鰲的夢境,究竟是應驗台灣天年一到將出帝王的傳說,抑或只是林文察開國稱帝終是空的警示之語?

getImage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